第3屆桐花文學獎小說類佳作【柿子】

1、電視
  太陽烈得讓人睜不開眼,傅福昌低著頭經過被一排排圓篩佔領的院子,走進屋內。大門從來就沒在大白天裡閉上過,從院子往屋內看,正廳是公媽桌。三合院的佈置很單調,對傅家來說卻是一種純樸。也不單是傅家,這周遭少說百戶人家都是這種簡單純粹的建築。
傅福昌繞過正廳進了旁邊的客廳,人到了屋內,就俐落的把白襯衫給脫掉,拋在一旁的藤椅上。頭一抬起來,一張乾淨的臉龐,附著兩道粗粗的眉,大鼻子像座山穩穩鎮在中間。他轟的一聲關上冰箱的門,打開電視,癱軟在沙發中央,兩隻白皙的腿擱在茶几之上,咕嚕嚕就灌下好幾口可樂。傅福順沒從正廳進來,直接由客廳的紗窗門竄進,緩慢的從傅福昌的眼前移動而過,恰好檔在傅福昌與電視之間。
傅福昌拾起桌上一個柿子欲丟出,一邊叫罵:「傅福順!你擋到我了啦,走開啦!」傅福順腳步加快,嘴巴上更快:「叫屁喔!」兩兄弟進屋後的動作倒挺一致,他也從冰箱拿了瓶飲料,癱軟在沙發的一旁。褐色沙發上,兩個都光著上身,白白淨淨的像削過皮的馬玲薯,電視的光影打在他們臉上,表情一動也沒動。過沒幾分鐘,傅福順眼神移動至時鐘上,像是被雷打到一般,說了聲:「我要換台!」傅福昌緊握著遙控器,死都不放:「我不要!」兩人嘴巴上你爭我奪還不夠,傅福昌把遙控器擲到客廳角落,兩條胳臂搭上傅福順,兩顆馬玲薯一轉眼像是攪成了一團泥,分也分不開。
每個月,諸如此類的戲碼總得演上幾回。傅太太聽見客廳又有動靜,也不進去客廳調解,遠遠從廚房大叫:「你們兩個給我過來吃飯!」本來正難分難解的兩兄弟,忽然停了下來。傅福順一個使勁推開了傅福昌,傅福昌又猛然舉起已握拳的右手,作勢要追加一拳。傅福順全身退了一下,一臉嬉皮笑臉的樣子,一邊叫:「媽!」兩兄弟從頭到尾都沒發現,電視一直沒轉台過,也都沒人看,螢幕只是像瀑布垂瀉,不斷的換著畫面。
傅福順站了起來,幾個箭步就飛快離開客廳。傅福昌眼神如豹,掃描茶几上的每一吋,瞄了幾回,才忽然想起遙控器在地上,起身去撿,關了電視。福昌福順面對面坐在廚房餐桌兩端,傅太太隔在中間像道柏林圍牆,總算是暫時性的熄掉戰火。傅太太先夾起一個炸魚片給福昌,又杓起一些菜給福順,做飯忙了一身汗,還是給兩兄弟先嘗。終於,傅太太開了金口:「福昌,你做哥哥的,多讓弟弟一點。」福順馬上對著福昌擠眉弄眼。福昌漲紅了臉,眼神惡如山虎,傅太太趕忙說:「福順,你要尊敬哥哥,懂不懂?少在那邊給我搞怪!」隨後,又挾些菜給福順,想讓他多吃少說,免得又鬧起來。福順緩緩的縮著碗:「媽,我吃不太下,你不要再挾給我了啦!」傅太太一臉很煩躁的樣子,覺得這孩子還在發育,怎麼吃東西老是挑三撿四。反觀福昌,一大口一大口的掃著桌上的飯菜,好像一隻蠶噬著每一片菜葉。

2、房間
  這年,傅福昌高中三年級,傅福順一年級,兩人同校不同級不同班。傅福昌就要畢業,課業的壓力也隨之而來。傅福順才剛升上高一,玩鬧的日子還長。傅福昌去了一趟畢業旅行回來後,一整天就是在房間、教室、圖書館轉來轉去,周而復始。教室和圖書館也就罷了,返家後回房間傅福昌還得和傅福順面對面,同床共眠一整夜。傅福昌這天放學回到家,吃完晚飯,回了房間啃起書來準備著大考,將整個客廳和電視全讓給了傅福順。傅太太在院子裡忙了一天,做完晚飯後便進浴室洗澡去了。傅福昌書越看,心越亂,對未來一片茫然。他闔上一本數學教材,推開書桌上所有的書,從抽屜裡拿出同學給的大學介紹書。他一頁一頁的翻,看那些琳琅滿目的科系,越看越拿不定主意。
這時,忽然傳來傅福順的大笑聲。將傅福昌從放空的夢裡催醒過來,他打開房門,對外吼叫:「傅福順,你小聲一點啦!」傅太太從浴室裡聽見了,關上水龍頭,隔著塑膠門板說:「不要又吵架!」傅福昌又是狠狠的碰一聲關上房門。當他坐回椅子前,用力踢了傅福順的床一腳,反而,痛了自己的幾隻腳趾。更晚一點,傅福順拎著一杯飲料進來,躺在床上邊看漫畫邊喝起來,喝沒多久,順手把飲料擺在桌上。傅福昌見狀,無奈的說:「我跟你說,你不要又忘了拿出去丟,到時候又生螞蟻,誰來清?」傅福昌頑皮回答:「你清啊,不然誰清?」兩人又是一陣扭打,那本漫畫重重的被推到地上。忽然間,房門被開了,傅太太靠在門板上說:「你們兩個不睡,我還要睡欸,不要吵了!要我說幾次啊福昌,你讓一下弟弟會怎樣?」傅福昌才將傅福順放開。這時,一家三口都看見傅福順那床旁邊的牆上,不知幾時裂了個縫,歪歪斜斜,無限延伸。傅太太問傅福順都沒發現幾時生出來的嗎,傅福順只是搖頭,確然不知。然而,傅福順人小鬼大,腦子動得快,趁傅太太還在房間裡,立馬提了個要求:「媽!我要跟傅福昌換床位,我不想睡這邊了,好醜!」傅太太都還沒反應,傅福昌不知哪隻手飛快拋出一本書,不偏不倚打在傅福順的臉頰,劃開一道深長的血痕如火吻。傅福順大哭起來,傅太太一個痛心,只顧著照料傅福順的臉傷。傅福昌見狀,只得兀自乖乖回去啃書,坐在椅子上動也不敢動,有如一個雕像。第二天,傅福昌與傅福順就互換了床位,連帶書桌也調了位置。
過了兩週,兩兄弟總算都安靜的伏在書桌前看書。傅福順再怎麼閒散,也得碰上月考。傅太太拿了四個柿餅進房,要兩兄弟各拿兩個,傅福順與傅福昌各拿了一個後,還有兩個。剩下的這兩個,其中一個比另一個大了些。傅福昌怕傅福順爭搶的個性又興了起來,一把就將較大的柿餅給抓走,傅福順也不甘示弱,直說:「喂,傅福昌,我要那個啦,拿過來!」兄弟又要短兵相接,傅太太出手精準無比,從傅福昌手中奪下這個柿餅,轉手拿給傅福順,對傅福昌說:「讓一下弟弟啦,兩個柿餅吃起來不是都一樣嗎?」那個柿餅,就擺在傅福順的書桌上好久好久好久,逐漸的敗壞,腐去,他就是不吃。傅福昌每天看著,忍不住問他不吃幹嘛要搶。他只是說:「我胃口不好啊,不行嗎?」又引傅福昌一陣生氣,只是看那柿餅的頹樣,福昌也不想吃了,就沒再計較。

3、教室
彭惠安住在隔兩條小巷的三合院,從小和傅福昌傅福順就混在一起。彭惠安常常是清湯掛麵的頭髮,穿著小短裙,上衣是鵝黃的襯衫,走起路來就像一隻鵝,邊搖擺邊還顯得很有自信的模樣,在村子裡很受長輩喜愛。彭惠安搶先一步去大學甄試,老早就選好科系,放榜名單出來後,換得一身無事輕。
  下課十分鐘,教室裡的傅福昌緩緩從後門走出,就撞見傅福順和彭惠安在走廊上交談,兩人很開心的樣子。傅福昌一時無名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也不過去搭理他們兩人,轉身穿過其他同學,從另一邊樓梯下去,進了洗手間。
  彭惠安和傅福順從小就在一塊,從來沒有什麼份際,一手搭在他肩上,說要去找傅福昌一起聊。傅福順也說好,兩人勾肩搭背到了傅福昌的教室外,透過明淨的玻璃窗朝內張望,沒看到傅福昌的蹤影,算是撲了個空。彭惠安兩手叉在胸口,眼睛骨溜溜的轉動,他問:「你們從小就愛吵架,你哥該不會是剛剛不小心看到了你,正在躲你吧?」傅福順哈哈大笑,指著身旁的空位:「躲我是有可能啦,但是你剛剛站在我旁邊欸,他哪有可能會躲你?」彭惠安也笑笑說:「搞不好,看到我跟你說話,我也被你害了,他連我也一起討厭啦!」傅福順東張西望,用一種很肯定的語氣對彭惠安說:「不可能啦,他怎麼可能會討厭你!」傅福順嘴巴上這麼說,心裡卻是想:「那個傢伙只差沒對你說他愛你而已,怎麼可能捨得討厭你?」兩人又唏唏嗦嗦的說了幾句,上課鐘響,便先散夥了。
  傍晚,傅福昌獨自走回家的路上,忽然被拍了一下肩,轉頭一看是傅福順。傅福順說起彭惠安的事:「欸,我跟彭惠安今天有去你們教室找你,你剛好不在?」傅福昌說:「去廁所吧。」傅福順說:「懶人屎尿多!」傅福昌不接話,劈頭就問:「你們兩個現在是怎樣?」傅福順放大音量,挺起背脊像隻戰勝的雞,鼓起胸口說:「我跟他在交往啊,我忘了跟你說嗎。」傅福昌洩了氣,垂著頭有如鬥敗的狗,沒有再說半句話。傅福順也不戳破,兩隻手放在後腦,一派輕鬆的陪著傅福昌走回家。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有那麼一瞬間,兩個影子好像融在一起,就像他們兩人打得難分難解時一樣。
  傅福昌走到家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一盤一盤的柿子,忽然停了下來。他眼神留在一盤柿子上,問著身旁的傅福順:「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傅福順忽然上氣不接下氣的說:「就……就…….就很久啊?就忘了跟你說……啦。」傅福昌這時感到奇怪,眼神移到傅福順的臉上,只見傅福順的氣色蒼黃,他問:「你怎麼啦?」傅福順說沒事啊,跟彭惠安在一起很好啊。傅福昌像從大夢裡驚醒一般,身體震了一下:「哦,那很好啊。」腳步沒有再停,逕自穿越過院子,迅速的進了家門。傅福順有點疲憊的表情,又帶點得意,緩緩的跟在傅福昌身後,也進了家門。這一晚,傅福昌輾轉難眠,翻來覆去,一下子看著天花板,一下子起來上廁所,一下子又將涼被甩開。千頭萬緒的想法不斷在他腦海裡激盪成漩渦,將他捲來捲去,最後他下了一個決定。然後看著牆上那條縫,模糊間終於沉沉睡去。只是,傅福昌沒發現,房間另一端的傅福順也是睡不安穩,一下子撫著胸口,一下子又靠在牆上,當他睡去時也不知究竟是凌晨幾時了。

4、黃槿
  傅福昌早自習時,和兩個關係較好的同學趙靖節、鄒佑安討論起選科系的細節,趙靖節說選校不如選科系,鄒佑安偏唱反調說選系不如選校。意見上的分歧,使傅福昌越來越混亂,忽然想到昨晚的決定,忽然想到彭惠安與傅福順在走廊上的情景,於是鏗鏘的說:「我決定要選校了,什麼系都行。」倒將趙靖節與鄒佑安嚇了一跳。這時,傅福昌彷彿看到一個有點像彭惠安背影的女學生從教室外走過,那女生沒回頭,他也沒有追出教室去看個究竟,就當做是自己看錯人了。
  放學返家時,傅福昌遠遠看到傅福順,也沒有過去叫他。只是自己落寞著心,錯身進入人群,故意閃躲著傅福順,快步回了家。晚飯時,兩兄弟還是面對面坐著,異常的安靜讓傅太太有些不安,用筷子敲敲桌面,又指著傅福昌說:「最近課上得怎樣啊?」傅福昌沒有答話,傅太太又轉向傅福順說:「學校有沒有發生什麼事?」傅福順往對面沉默的傅福昌看了一眼,又鬼靈精怪起來:「有啊,老師上課超有趣的,同學也很好,咳咳,我過幾天可能跟大家一起去烤肉……」夾著幾聲咳嗽的傅福順口沫橫飛的敘述著,眼看傅福昌的臉色越鐵青,他說得越起勁越痛快。傅太太對兒子在學校的生活也越有興趣,聽到傅福順過得愉快,他也就跟著愉快了。不自覺,傅太太一湯杓一湯杓的將湯盛給傅福順。臉色開始有些泛青的傅福順邊說真的喝不下了,一邊硬著頭毛喝給傅福昌看。終於,傅福昌恨恨的看著傅福順喝掉最後一口湯,然後結束了這頓冷熱對比強烈的晚飯。
  傅太太收拾殘局洗碗時,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喊:「傅媽媽在嗎?傅媽媽在嗎?」正廳的門沒關,彭惠安自行走了進來,隨手就交給傅太太一袋水果,另一手還拿著用鐵盒裝的東西。傅太太眉開眼笑的說:「你媽又要給我東西啦,你跟他說真的不用。你也帶些柿子回去吧?」彭惠安說:「水果我家太多了啦,吃也吃不完,傅媽媽你就幫個忙多少吃一點嘛!」傅太太說:「小安真乖,要是我們家那兩隻有你一半乖就好了。」彭惠安順著傅太太的話說:「他們兩個呢?在房間嗎?我也有東西要給他們。」傅太太指著房間的方向,嘆一口氣說:「兩隻都在房間,希望他們沒在吵架,要是看到他們在吵架,小安啊,你幫傅媽媽教訓一下他們!」彭惠安哈哈大笑,也沒有回傅太太,一搖一擺的往兄弟倆的房間走去。
  彭惠安伸手推開房間的門,彎腰側半個身體往內察看,兩兄弟同時轉頭看著,卻有著相異的情緒。傅福順自然臉上堆滿歡喜,傅福昌愁眉擠滿臉。趁彭惠安還沒踏進房內半步,傅福順一個躍步跑到傅福昌耳邊碎嘴說:「我根本沒跟小安交往。」那個「往」字還沒說完,彭惠安就走了進來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瞪大了雙眼的傅福昌,呆了好幾秒,忽然惱羞成怒一把將傅福順推開。彭惠安馬上走向兩人,也不言勸,打開盒子說:「你們看,這是我今天去撿的黃槿花,送你們!」不開還好,盒子一開,兩兄弟看盒內只有五朵黃花,迅雷不及掩耳就搶了起來,搶著搶著第五朵花就撕成了兩半。彭惠安可不是傅太太,勸不了兩兄弟,也算不到兩兄弟的想法。看著那朵黃槿花粉身碎骨,彭惠安反而怒了起來,潑婦般罵起兩人,引來傅太太。傅太一見到那朵可憐的黃槿花,也跟著罵起兩兄弟,彭惠安卻不好意思了,羞著臉,提起一雙腿先告退了傅家。

5、樟腦
黃槿花事件之後,彭惠安沒再來找過傅福昌與傅福順。傅福昌把罪都怪在傅福順身上,細雪般的心事不斷湧上傅福昌的腦子。越靠近大考,心越煩躁,最後傅福昌索性與傅福順冷戰起來,好幾天沒有交談,大部分的時候連對看也沒有。
直到那天,傅福昌走在街上,正準備去圖書館,冷淡的表情還有一絲悵惘。正恍惚時,遠遠看到兩個小混混手持球棒追打一個學生。傅福昌望著那個正在逃命的學生,忽然有些不安。再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傅福順嗎?傅福昌翻轉情緒,沒命似的也追了上去。兩個小混混跑的實在極快,看那個學生沒兩下就被抓個正著,球棒沒等傅福昌來到,就一棍棍的朝傅福順身上招呼。一下又一下的有如落雷打得傅福順遍體鱗傷,哀號不已。傅福昌趕忙推開兩個小混混,搶下一個球棒,三人形成三國般的對峙。兩個小混混與傅福昌,誰也渡不了長江。互相觀望了幾秒,兩個小混混也不要傅福昌手上的球棒了,跑之夭夭。傅福昌連忙扶起那個學生,他一抬頭,兩個人都表情倒很有默契的楞了一下。原來那個學生不是傅福順,那學生也不認識傅福昌,只痛著全身向傅福昌道謝。傅福昌想好人做到底,就扶著他一路往醫院的方向去,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球棒。
  返家後,看見傅福順穩妥睡在床上,傅福昌翻了一個白眼,照常冷戰著。睡了一陣,傅福順忽然大叫一聲,像條小貓跳到傅福昌床上,把他推得險掉下床。傅福昌朝傅福順的床上看,一隻怪蟲正在盤旋。他笑了笑說:「搞什麼鬼,長這麼大還會怕蟲?」傅福昌一邊還在抖,邊叫著:「哥!」如此一來,兩個兄弟算是暫時和解了,那蟲就成了祭品,一命嗚呼。傅福昌也不知去哪裡弄來的一大包樟腦丸,隨手開了幾個,往傅福順的床邊丟。他說:「這些東西放一放,那些蟲應該不會再來了吧,你給我乖乖睡覺,少來煩我。」嘴裡吐出來的話帶有殺氣,臉上的表情卻和悅如祥雲,照亮了傅福順的床。傅福順也挺服從,一邊說好,一邊上床。雖然說好,傅福順還是整個人藏進了被子,怕又有不知名的蟲來襲。
  太陽初昇,風將柿香吹進傅家,傅福順卻沒有像隻鳥一樣早起。傅福昌梳洗完畢後,覺得奇怪,動手推了傅福順幾下。傅福順整個人縮了起來,呼吸很痛苦的樣子。大驚之下,傅福昌叫喚著傅太太來,兩手試著要扒開傅福順的蜷曲的身體。傅太太想都沒想,一身就背起傅福順,叫傅福昌去牽機車來。傅太太拿著紅色的尼龍繩,讓傅福昌把傅福順緊緊縛在自己背上。吩咐傅福昌隨後帶幾件傅福順換洗的衣服來醫院後,傅太太揹著傅福順,車一颺便急診去了。
  這是傅福昌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個病:「蠶豆症」。醫生叮嚀著傅太太與傅福昌,這個病除了不能吃蠶豆之外,受傷時也不能夠使用含龍膽紫的消毒水,家裡的衣櫥櫃子也不能放樟腦丸。這些禁忌,一字一句,都像是子彈打在傅福昌的胸口。他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傅福順,又想起床邊那些樟腦丸,他清楚明白為何弟弟會在這裡。內疚與歉意有如一群群的螞蟻,不斷的咬著他身體的每一吋,坐立難安。傅太太問起傅福順,到底發生什麼事?碰了哪些東西?傅福昌張大了耳朵,只聽到傅福順說沒有。傅太太要傅福昌回去照看正在曬的柿子,他在返家的路上,心底有些什麼被大風吹乾了。

6、兄弟
  過了幾個月,傅福順恢復了元氣,神采奕奕。傅福昌要填志願了,那時的決定,並沒有改變。他不是為了賭氣,而是為了自己,他想到其他縣市去唸書。他單純的想,想離開熟悉的家,去看看不同的世界,還有讓自己獨立。傅太太哪裡同意,做柿餅繁忙,兩兄弟的爸爸又走得早,家裡正是需要人手幫忙的時候,怎麼可以讓傅福昌說走就走。兄弟倆不再戰了,形勢一變,眼下反而是傅太太與傅福昌的對決。
  繳志願卡那天,吹起了第一陣九降風。傅太太擋在兄弟倆的房門口,說什麼也要看傅福昌的志願卡,究竟填了什麼學校。傅福昌死也不交出來,他老早就寫好所有的志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志願卡的繳交也是有期限的。傅福昌心裡縱然焦急,但也不能撞開母親繳卡去。傅太太也明白這志願卡總之非交不可,但是他就要親眼看看卡上的玄機。母子僵持不下,傅太太擺明了說:「福昌!我就是要你留在家裡幫忙!你要唸大學隨你去唸,但是就是得住在家裡。我一天不看到你,我也不放心!」傅福昌又是一語不發,反正這卡是不會流落到母親手裡。
  傅福順開口說話了:「媽,我可以代替哥幫你做事,你就快點讓他去繳卡吧。」這一句話,簡單,有力,讓傅太太與傅福昌第一次感受到傅福順的硬頸。傅福順走向傅太太,推著他往客廳走,一邊勸說,一邊在背後揮了揮手,作勢要傅福昌快快出門去繳卡。傅福昌怕母親又改變心意,三步併兩步上了機車,呼嘯就消失在傅家大門口。傅太太望著機車揚起的灰塵,莫及,問傅福順說:「事情很多,你做得來?」傅福順瞇著眼睛笑笑的說:「當然可以啊!」傅太太感到一絲欣慰。
  在機車上的傅福昌,經過從小到大都很熟悉的風景,街上的每個人幾乎都認識,他包包裡的志願卡將會讓他離開這一切。離開學校裡的趙靖節、鄒佑安,離開那個彭惠安,離開母親,離開弟弟。從家裡到繳卡的學校,路並不很遠,加上他趕著要去繳卡,機車騎得更快了。然而他卻感覺道這段路,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路的盡頭,在他眼前有如黃沙漫飛看不見,而他還正在前進。
  傅福順安撫好母親後,走回房間,坐在床上。他看著這個熟悉的戰場,過不久後就是他一個人的了。他在房裡走來走去,隨心所欲找一些兄弟倆的回憶,無意間發現哥哥的床下有個會反光的物品,是一個鐵盒。他和哥哥朝夕相處,怎麼不記得這個東西。想了一陣子,忽然想起這就是彭惠安那天裝黃槿花的小盒子。傅福順忽然一個人獨自在房內大笑起來,果然傅福昌這個傢伙很喜歡彭惠安。那個鐵盒看起來,有些灰灰鏽鏽的感覺,他用力撥開鐵盒,裡面空空如也。傅福順不禁又想起,這個房間以後也是他自己一個人住,一個人睡,空空蕩蕩的了。
  傅太太進了廚房,盤算福昌大學開學前的這個暑假該怎麼過,又想今晚要做些什麼菜才好。想來想去,其實還是在想福順真的長大了。以前總是要福昌多讓弟弟一點,畢竟他是當人家哥哥的。但剛才,福昌卻忽然神來一句,親自說出了要讓哥哥去外地唸書的想法,讓傅太太此刻想得出神。在蒸炒煮燜的煙霧裡,傅太太沒發現,福昌已繳完卡回來了。兩兄弟此刻正扯開喉嚨,在房間裡聊得天花亂墜。放空的傅太太喀噹一聲,煎匙掉在地上,才回了神。

7、柿子
  傅福順架好竹竿後,開始在鐵托盤圓篩上一一擺好柿子,再一盤一盤的放上架子。傅太太忙著選柿、清洗、去萼、削皮、歎烤、日曬、捻壓、整型、烘焙,週而復始的完成每一個柿餅。在忙碌的過程裡,傅福順跟母親說笑:「那些柿子被削過皮以後,怎麼那麼像橘子?」、「柿子太熱啦,都滴汗了!」、「我長這麼大,上體育課都快累死了,你都沒幫我按摩,卻整天幫那些柿子按摩?」傅太太大多時候懶得理他,偶而才興起回他一句:「那你幫我按摩過沒有?」傅福順就像他的名字一樣,有福氣,又孝順,會回說:「來啦,來啦,要按哪裡啦?」這一年,柿餅做的好,銷量也不錯,索性傅太太也做起水份更少,甜度更高的柿乾,也是叫好叫座。九降風不斷吹來,那些柿子秋高氣爽,澄澄的美艷動人。
  傅福昌上了大學之後沒多久,陽光讓氣溫毒辣辣,站在戶外像是被蜜蜂不斷往身上螫。中午的時候,他習慣到圖書館去吹吹冷氣,從教室到圖書館的路上常常走得滿頭大汗。他抬頭看著天空萬里無雲,左手呈現一個屋簷狀擺在眉上,心想這樣的天氣很適合曬柿子。有幾次忍不住撥電話回家,沒人接聽,揣測大概是又在忙碌了。他想起弟弟蠶豆症發作那天,兩條嘴唇又乾又扁又蒼白,像是剛曬好的柿乾一樣。那癱軟的雙手,怎麼搖都像是柿餅。此刻,他倒是讓弟弟獨自去幹那些柿子粗活。他不敢想像,如果弟弟也想到離家到外地讀大學,媽會怎麼想。
  中秋節連假,傅福昌回鄉。八月節,傅太太準備了簡單的香燈茶酒、月餅、三牲來敬神祭祖,晚上又以芒花、柚子、月餅、柿餅拜月祈求平安。深夜,傅福昌睡在自己的床上,忽然發現牆上的那條縫被塗抹了白色的漆,若不仔細瞧已經看不太出來了。轉身看著熟睡的弟弟,臉色紅潤油亮,兩片紅唇鮮豔如柿,和他想像裡的弟弟全然不同。翻來覆去,也不知到了幾點才昏昏沉沉睡去,醒來時弟弟已經起床。傅福昌整理行李,又差不多得要出門返校了。
  傅福昌收好一整個背包的東西,將上次沒帶齊的日常用品全塞進裡頭。傅福順牽了機車過來,說要載他一程。傅福昌跨坐在機車上,鼓起來的後背包像個飽實的氣球,隨時會爆開一般。傅福順將機車騎成一陣風往火車站去,路上的景色往傅福昌臉上撞過來,好幾次都撲了滿鼻的柿味。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會喊著他們兩個:「傅福昌、傅福順,給我出來幫忙!」眼前忽然蒸起一陣白霧,霧茫茫的像回到了從前。車站到了,傅福昌拍了一下傅福順說:「謝啦,過年見了!」傅福順拉住傅福昌的左臂,那力道讓他一驚。傅福順拿出一個鐵盒說:「拿去,媽要給你的!」眼看火車發車的時間要到了,傅福昌接過鐵盒就走,往後揮了兩下手。只聽見,傅福順將機車騎走的聲音,越來越小,終至隱沒。
  火車經過山洞,傅福昌有點忘了父親走了之後,一家三口是怎麼走過來的。好像有很多片段都是跟弟弟吵吵鬧鬧,亂哄哄的很快就過了。他看著上方那一大包行李,忽忽感到,住在家裡也很不錯。打開放在兩條腿間的那個鐵盒,裡面是四個又大又甜的柿餅。他好像聽見了弟弟說:「媽,我可以代替哥幫你做事,你就快點讓他去繳卡吧。」這幾個柿餅就是他做的嗎?窗外的雨忽然下了起來,他看不清景色,只看到窗上映照的自己,眼前忽然浮現那一盤盤最怕雨的柿餅。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