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小品文組優等獎【吳老師的福菜甕】

吳老師超兇,老爸小時學鄰童喊:「客郎仔」語氣輕蔑,她當頭一記:「客家人就客家人,幹嘛怪聲怪氣」那擊很結實,老爸額頭的紅腫很久才消。

    可吳老師早年的弟子不這麼說。他們的父母大都在街市討生活,放學如放生,吳老師帶回家,餐桌茶几團團坐,她眼盯跂跂學爬長女,反手蒼蠅拍劈哩啪啦落在始終蠕動不安份寫功課的小手上。如今雍容華貴善忘的大嬸們,憶嚴師眼紅紅:「老師最好了,常買肉粽麵線糊,讓我們吃得飽飽回家。」

    少女吳老師返鄉初執教,班上一男童常逃學遊晃。一日空堂,她追到田間,隔圳溝對峙,圍觀孩童樂得唱童謠:

    先生教𠊎人之初,𠊎教先生打山豬,山豬跳過河,跌到先生背駝駝。

    田徑女傑吳老師,年輕氣盛,踢掉高跟鞋飛躍渡水,一路拎著垂頭喪氣的小逃犯回學校。

 

    上菜市場,喊吳老師買菜買肉買鮮蝦者,隨停隨買不殺價;喊蘇太太者,只得她的嘴角春風。所以小時候,我喊她阿嬤,有時也喊她「吳老師」。

    童年假日,最期盼阿嬤來接,那代表媽媽來看我,這是我跟阿嬤的小祕密。

    媽媽來時,就是歡樂時刻,即使只是去速食店。吃完漢堡,媽媽用濕紙巾柔柔拭淨我的唇與手,便讓我到遊樂場玩耍,我爬一次溜滑梯,就跟媽媽揮一次手,微笑的媽媽還是哀傷模樣,但是看得到她讓我安心。

    一回,我口齒不清興奮地跟阿嬤描述外食美味,媽媽一旁解釋是福菜料理,阿嬤嘆氣:「小孩還是跟妳比較好」

    放寒假,阿嬤退休了,上街抱回十幾叢壯碩恣肥的芥菜,那是她特地跟相熟的菜販定的。阿嬤在頂樓灑了一地濃綠,過兩天芥菜讓日頭曬得蔫蔫,抹鹽搓揉後層層疊疊塞入洗淨晾乾的甕中,我上甕,抱著阿嬤轉圈圈踩踏壓實,她身上味道鹹鹹香香。

    那時,老爸出國不見人影,我跟阿嬤忙頂樓大業。過了半個月,開甕取出黃褐萎軟菜株,菜莖處劃十字,像晾衣服般掛在竹竿上,黃昏再取下置回甕中,壓上大石頭,阿嬤說如此重覆四次,最後將甕口倒放,封存數月,覆菜就完成了。

    「吃了福菜就會幸福嗎?」我問阿嬤。

    「小時候看阿婆醃鹹菜,我也這麼問過」

    「結果呢?」

    「阿婆只是笑笑摸摸我的頭」阿嬤起身舒展筋骨,我學她,一二三四左旋右轉彎腰後仰,咯咯笑出聲來。

    後來,阿嬤生病,總是沉睡。媽媽接我北上前去探視,外傭正搬物丟棄,我喊那是阿嬤的福菜甕,媽媽請求留下,嬸嬸不耐煩說要就帶走吧。

   

    氣喘吁吁將甕搬上車,不知怎麼想起阿嬤飛河擒人英姿,真勇!媽媽沒聽過,竟然笑出淚來。

 

    我對阿嬤的記憶,就停佇在十歲那年,暖陽下,兩人滑稽地對著一竹竿黃褐褐鹹菜作體操,一二三四…。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