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小品文組佳作【老ㄟ】

男人貼靠著牆,似笑非笑地直盯著電視裡哭得呼天搶地的本土劇不發一語。「ㄚ不是死尫,哪有人嚎這款咧啦!」擱下飯碗,滿頭銀髮的老婦叨叨笑罵著。忽回頭問說:

「老ㄟ,你講對冇?」

沒有回答。婦人捧起碗繼續邊吃邊看偶爾嘀咕個兩句,男人始終笑而無語。夜裡的風似乎特別好動,不時搖晃門庭那株老油桐,撥弄得枝葉影影綽綽,間或掉落幾朵雪白,惹得老婦頻頻轉頭,張望是否誰突然回來了。「不是講欲帶朋友來照相?花攏欲謝了了啊……」念叨著老大不知在大陸忙什麼,連過年也只媳婦帶孫女回來;小的更別提,賣了在附近買給他的房子,入贅似地搬到大老遠妻子娘家的城市定居,連通電話都得逢年過節……

片尾曲哀怨的旋律勾回發獃的神魂。關掉電視,壞到只剩下孤伶伶一顆蒼白燈泡的室內頓時黯然失色。婦人邊收拾桌面邊隨口問著:

「老ㄟ,你講阿友甲阿孝五日節咁會返來?」

不待回答,低頭繼續使勁擦抹。客廳這張桌子已成了婦人的生活重心,一日三餐折衣服揀菜翻閱報紙或賣場DM全在這兒,只為圖有電視的各種聲音相伴。擦著抹著,目光不自覺又飄向門外那株油桐。是禁不住風的撥弄?還是承受不住流光沖擊?羸弱的蒼白墜落一地。熬過了多少霜寒露重淒風苦雨,硬挺著撐持起枝繁葉茂多大一頂翠蓋的沉重,終於等到開出燦爛朵朵,轉眼卻又飄零紛飛……老婦忽想到什麼似地忙打開桌底下的抽屜,找尋出一本因經常翻閱而明顯破損的剪貼簿,翻至其中一頁,喜孜孜仰頭說著:

「老ㄟ,還會記ㄟ彼年母親節囝仔送乎我ㄟ這幅圖冇?」

抹布輕輕撢了撢一朵朵乾枯桐花拼貼成的愛心圖樣,嘴裡唸唸有詞:

「咱這兩咧喔,細漢ㄟ時尚愛撿這些油桐仔花!」

何止桐花。那時候啊,老婦濕潤模糊的視野,驀地浮現兄弟倆整天在桐樹上爬高竄低或繞著樹幹追來跑去的調皮身影,吵死人的嘻鬧聲彷彿又在耳邊迴響。哪像現在,一關了電視,偌大屋子靜得連呼吸、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想著想著,又朝屋外那株油桐瞥了一眼。

踅回房間,男人仍在相框裡笑瞇瞇望著自己。坐在床沿,將滿床新、舊照片收好,邊整理邊看了又看兒子從小到大一張張轉變的容顏。

心也變了吧?

「連一通電話嘛無,咁會像去年擱攏不返來?老ㄟ,我看咱甲麵團發乎便,豬籠粄ㄟ料先嘜炒,若有返來才來現包現蒸,你看好冇?」

翻來覆去許久,終坐起身自言自語。待見到牆上男人一如十年來從無異議的笑容,這才又躺下,熄了燈,咕噥著:「老ㄟ,好緊睏囉……」

一朵迎風翩躚的小白花,旋旋飄墜窗前。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