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小品文組佳作【茶香】

記憶中,我家的茶香,不是泡出來的。

阿公住在老家新竹縣的寶山,他的茶園,養育了爸爸幾個兄弟姊妹。每個孩子不等長大,就飛出去。因為靠茶業收入微薄,而食指浩繁,阿公是辛苦的。阿婆也是難為。

四、五群孩子:我爸爸的兄弟姐妹,以及逝去的阿婆收養的童養媳,續弦的阿婆也有一群孩子和童養媳。還不只此。整天打打鬧鬧吵不休的,還有阿公、阿婆生的小姑姑和小叔叔,都在那個瀰漫茶香的泥屋裡嗷嗷待哺。

那茶香不是泡出來的,阿公他們可沒有那種閒情逸致。

是日據時代,爸爸上公學校,他和兄弟們要走長遠的山路,還沒到學校,就已經飢腸轆轆,何況捱到中午,更是難堪,通常爸爸獨個兒躲在水龍頭邊,如果這天有澆鹽的鹹飯,配自來水,是當然。沒便當時,更是躲著猛喝自來水充飢!

小孩子不管茶香不香,只想要有飯吃。後來童養媳做累了,回去了幾個。大伯掙扎了幾年,偷渡到日本,當日本人去了。爸爸公學校畢業,幸運的到鄉公所當小使,就是現在的工友,叔叔們也相繼考了進去。

阿公的生活擔子總算輕了,但是製茶的幫手卻少了。阿婆年紀比阿公大,阿公要給她工資,才請得動她。幸而有個叔叔留在家中,幫忙曬茶、炒茶、揉撚等等,閒暇只好去各地換工,幫忙種田,養家活口。這個三歲就沒了母親的叔叔,心中一定有很多說不出的怨,從沒說出。在他一生中,一直很少展顏開懷,就像暗色的茶布袋,發出幽幽的暗香!

老邁的阿公,他的茶布袋,帶著茶香的茶布袋,有時從故鄉來,也會裝著幾顆大斗柚,加上一些水柿,或者花生等等。用兩頭彎彎的竹擔子勾著,來到苗栗的家,那兩頭是沉重的,象徵著對子孫的愛,如今回憶起來,阿公一生沒有閒過,就是一份愛,扛著一份責任。他用身教,姑姑像他,老遠來玩,存了一些已經潮濕的糖果,給我們小孩吃。

我們從來不知,甚麼叫老人茶,也不知如何喝茶,雖然我們是製茶人的子弟。我的阿婆,從小採茶採到老,他們一生,只喝炎熱解渴的大罐茶。

雖然如此,我的爸爸卻告訴我,東方美人茶是被一種叫浮塵子的蟲吃過的,他告訴我,故鄉人叫他膨風茶,雖被蟲吃過,反而能賣得好價錢;柚子裡也可以塞些茶葉,增加風味。人生也如此,在每個環境,只要能安住變通,它會自成一種獨特的味道。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