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小品文組佳作【桐花開了】

群山陡然俯身,伸出長長斜坡如臂,攔住一路狂洩的車流。被圍堵的車潮漫過坡頂,倒灌淹沒整段高速公路;煞停聲哀鴻遍野,車車剎紅眼依舊緊追不捨,直到哭紅一雙雙燈眼動彈不得。

三義交流道每逢假日,總是讓一顆顆汲汲奔忙慣了的城市的心,堵得發慌。一路斜靠休旅車上不發一語的父親,忽地坐直身子,不住轉頭東張西望。重回到曾經頻頻往返的這道陡坡,是否真開啟了混沌時空的某條捷徑?

專程前來,是因為母親提及父親這陣子老叨唸著「桐花開了」。已去過幾處桐花公園和賞花景點,卻對一片片雪白盛景視若無睹,只嘟嚷著:「不是這花啦!」回回惹得母親為之氣結。才猜想著,多年前在山城擺地攤時,可能常到左近遊逛,因而留下特別深刻的記憶吧?望著後照鏡裡頓時明亮的眼眸,暗自心喜著或真能找回些什麼。卻不知何等重要的過往,讓心神恍惚的父親如此念茲在茲?

自從父親在人行道莫名被一輛機車撞倒,腦前額葉瘀血始終無法清除。血塊除了造成靜脈和微血管急遽曲張,更阻斷部份腦神經元連結;記憶不但被切割得零零碎碎,更常「牛頭硬對上馬嘴」,總與事實混淆不清甚或難辨真假──忽而不認得家人,親朋姓名張冠李戴,盡說些言不及義沒人能懂的話語;但某些陳年爛芝麻,或眾人早已模糊的片段,卻往往記憶猶新。自小經霜歷雪走過貧困挫敗風風雨雨從不怯步,卻被無形的記憶碎片圍困得寸步難行;原就木訥寡言的父親經此變故,更自閉在兜轉不出的虛實之間,終日靜默寡歡。

心疼、不捨,卻是無能為力。

迥異於平時一張相片就得沉思許久,才下車,父親便沿著筆直省道,隨滾滾人潮逕自走去。

遠遠跟隨。只見踽踽獨行的父親時而佇足凝視路旁景物搔首沉思,驀而頻頻點頭邁步向前;終走到昔日攤車固定停放的油桐樹下,抬頭深情仰望。這才恍然,念念不忘的,正是桐樹下那段從巔峰遽然摔落後的黲淡歲月──

每當桐花盛開遊客如蝶似燕時節,父親總佝僂著身軀,頻向川流而過的人車揮手、朗聲招徠;涎著臉,口沫橫飛地比手畫腳。棄白領主管高薪冒然經商失敗,從一呼百諾到鞠躬哈腰攬客跑警察,柔軟身段仍撐持起從指間輕搖的筆桿搖身成肩頭鐵打沉重的家計重擔……就在這樹下,大聲吆喝著不向挫敗俯首的堅強。

那時,內心該是何等寂寞無助?而如今被記憶殘骸囚困,又該是怎樣的徬徨無措?疾風一陣,吹得樹搖影動落花漫天翻飛。快步趕上牽起父親的手:

「這ㄟ油桐花攏真水ㄋㄟ!咱擱四界行行看看ㄟ,好冇?」

父親憨笑依舊,笑容如花、如陽光般燦爛。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