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小品文組佳作【婆婆、媽媽與親家姆】

當年姐訂婚,親戚紛紛諫言勸阻:「客家男人,兇悍又吝嗇,女兒嫁過去,從早忙到晚,若是娶客家媳婦倒好,勤勞又持家…」母親憂心忡忡,知道傻女兒意志堅定,只得惴惴籌辦起婚嫁諸事。

    新婚不久,母親要我作陪前去突襲檢查,公寓門口,夫婦倆嘻嘻哈哈市場歸來,姊夫手提重物,姊悠哉喝甘蔗汁;進門,姊夫迅速入廚,洗切剖殺,好不俐落,姊淪為打雜,正午,飯桌飄香,肥甘脂濃,鹹酸濃釅下飯極了。

    母親想起家中一夫二子,進廚房只會問:「何時開飯?」吃得眼眶泛淚。

    原來,姊夫老家苗栗山間,父母終日農忙,家中小孩不論男女,皆得做家事,因此練就好身手。

    幾年後,我嫁入閩南人家,婆婆是客家人,母親聽說只哦了一聲,不憂不慮。

    婆婆出身殷實家庭,師範學校畢業後教書,婚後過著那年代算是相當優渥的日子,早在民國60年代幾次進出日本,訪友、購物兼美容,所用物品皆講究,迥異於傳統客家婦女儉樸形象。直至原本意氣風發的公公遭人設計,事業被奪還官司纏身,婆婆能屈能伸,多方奔走散盡家財營救,免去渙散夫婿牢獄之災。昔日眼紅親戚今時冷言冷語,婆婆不訴苦不求援,橫眉冷對千夫指,一肩擔起照顧兒女與養家重擔,客家「硬頸」精神悍然屹立。

 

    親家姆則是典型堅韌務實的勞動客家婦女:「家頭教尾、田頭地尾、灶頭鍋尾、針頭線尾」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待四男二女皆婚嫁成家才稍得歇息。

 

   一年暑假婆婆來訪,隨我們去探望坐月子的姊姊,與母親及親家姆相見歡,三位長輩輪流抱嬰兒,笑逐顏開,來自高雄「南客」的婆婆跟「北客」親家姆同說四縣客家腔,還不忘居間翻譯成閩南話讓母親知曉,一時語音嘲雜喋喋啁唧。

    姊瞅人不見,偷渡來冰水正待入口,犯眾怒,婆婆、媽媽與親家姆齊開口連迭聲制止:

「不行喝冰水,會傷身」

「袂使哩,妳這个查某囡仔按怎攏講袂聽!」

「做毋得喔,冰水毋好啉啊」

 

    姐嚇得差點打翻冰水,一屋子人都笑了,暖暖的、開心的笑。

 

    日升月恆,如白駒過隙,初春,到姊夫為日後退休所購置的倚山農舍遊玩,母親糖尿病纏身,退化性關節炎嚴重,見隨身掛著尿袋的親家姆,提起三人中最年輕的婆婆墓木已拱,不勝唏噓。 

    姊夫開闢石礫地,臨溪處栽了十幾株果樹,整出兩三畦菜圃,根孱苗弱,資深老農的母親與親家姆,看不下去,攜手佝僂著身,蹣跚涉土,技術指導起來

    兩老一掃先前病懨懨,精神奕奕,閩南、客家話交錯,訓起年已半百一臉苦笑的新手老圃夫妻。

 

    滿山油桐林,蔥蔥蓊蓊,此時此刻,好風好水,靜美極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