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散文組優等獎【坡陡路長】

每每經過這段爬坡道,總堵得你心慌。目的地就在眼前,偏卡在從出口匝道一路回堵的車陣當中動彈不得,看著多少爭道搶先的車輛專走旁門左道卻是橫行無阻,非但心癢難耐,更氣得咬牙切齒,卻也莫可奈何。此時,不甘坐困的記憶,就會越過蜿蜒攀附的長蛇,四下尋覓那台多年前頻頻於此往返的車影……

每個週日清晨,發財車便抱病從坡底氣喘吁吁攀爬,穿過重霧深鎖一如當時你和父親都看不清自身前途的茫然道路,滿載一車沉重的鐵管桌椅和一家溫飽的託付,希冀能趕搭上那時正方興未艾的木雕風潮。從小所見,總是蠟著頭、西裝革履的父親,受到「十信案」的牽連,苦拼苦熬多年才擦亮的金飯碗,不但隨著信合社被合庫接管而變質碎裂,傾囊歷來積蓄外,還不得不賣掉市區華廈以償付身為分行經理因聯名借貸所揹負的債務。

「你哪會彼『條直』啦?就算債主欲追究,厝甲其他財產隨便找人過戶轉名就好啊!何況,又不是你借、你用的,幹嘛還?」你聽見幾位有見地的叔伯姑姑如此責罵。父親沉默許久,才回了句:

「欠人ㄟ袂吃袂睏啦!」

那年,你大二。以為什麼都懂,也深深覺得親戚們言之有理。父親太迂了。

用那部為疼惜你上學通車辛苦而購置的小轎車,換來這台年事不高卻已百病纏身的小發財車和第一車的貨,夾雜在基隆路辛亥路口雨後春筍般的西瓜攤販車之間,出沒在健康路空軍總部或深坑一帶新興的山居住宅區,販售三折式躺椅、折疊沙灘椅和全套休閒傢俱。從一呼百諾到鞠躬哈腰攬客跑警察,柔軟身段依然撐持起老幼八口之家;生計擔子從指間輕搖的筆桿搖身成肩頭一箱箱三十幾公斤鐵打的沉重,未曾壓垮意志,卻壓榨出如雨汗水蝕刻出灰白亂髮下的一道道風跡霜痕。你才開口,休學的念頭即遭父親暴怒厲聲粉碎。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課後幫忙送貨、收攤,和每個假日陪著跑這一趟山城。你知道,縱能減輕些許搬重的負荷,卻卸不下無形的千鈞重擔。

驟然滾落坡底的人生,在那一段重新攀越的漫苦道路所踩踏下的深刻足印,引領著你往後一路的方向。

台13線通往三義市區的某處路口,幾株油桐連成一排的濃蔭遮擋不住烈日當空荼毒或是寒風刺身砭骨,父親總佝僂著身軀頻向疾駛而過的轎車揮手示意、朗聲吆喝。一有車子停下,馬上小跑步趨近,涎著臉,口沫橫飛地自吹自擂甚至誇張地比手畫腳,想方設法讓乘客下車。事實證明,這類地攤生意客人一旦下車就有五成希望;若再嫌東念西地三挑四揀,大概就有七、八成會買了;十拿九穩只要客人出聲還價,終會成交……遠躲一旁的你只會冷眼旁觀,非但幫不上忙,對於父親不惜老臉、不嫌聒噪、也無所謂於「奧客」的冷嘲熱諷而在你臉上一再顯露出的不屑神色,更是毒過驕陽利逾尖刃,無情地灼燙、戳傷父親卻不自知。日後回想,父親總是溼漉漉的滿頭汗水裡,不知藏過多少淚珠?

及至攤位成為當地的假日景點,父親一個人經常無暇應付接二連三的客人,你迫於無奈才開始學著幫忙招呼。一回生二回熟地幾年下來,當兵前已是客串過多場夜市大型拍賣會的叫賣好手。聲宏氣粗膽大臉皮厚,理直氣壯地用勞力汗水養家拼學費,何羞何愧?侃侃大言不慚的平常心,卻是不斷克服自小養尊處優的無端自尊,和戰勝靦腆傲慢心魔後才有的豁然省悟。你才恍然,從顛峰遽然摔落谷底卻得立刻「改頭換面」爬起再戰的父親,內心曾經如何掙扎!

迥然不同於發財車一路上的「怨聲載道」或「自暴自棄」,那段爬坡日子的身乏體勞、百轉千迴的心路歷程、以及看盡看破的人情世態,父親從無隻字訴苦片語埋怨。多年後你才慢慢懂得,並領受到翻越困境時,默默承受的可貴與無言付出的厚實力量……

猛然間亂聲齊鳴。你鬆開煞車、輕點油門,座車便悠然跟上牛步前進的行伍。雙手擱在方向盤上閒得發慌,不禁懷念從前每回爬這陡坡時,開著那輛小發財的手忙腳亂。鏽緊的離合器總須再三踩踏,還得抓準時機換檔、催油門,不靈敏的煞車更需要全神貫注盯緊前車,時時小心踏板點、放的力道,才能在走走停停中跟上車龍且不致熄火──動心忍性,就像那時候才開始學著節儉度日的你。初時還改不了從小大手大腳的揮霍成性,經常沒錢吃飯、坐車又不忍再向父母伸手;慣於呼朋引伴看電影、喝咖啡、甚或翹課流連冰宮、撞球間,沒能力再出入這些場所,頓時走投無路似地「舉步維艱」。捱過餓,習慣長路獨行之後,才在拮据之中學會精打細算量入為出,也才回歸到學生該有的樸實生活。

是禍?還是福?多年來,你始終咀嚼著那場變故一層捲帶一層的箇中滋味。

……終於下了交流道。興沖沖你吹噓著在這條道上曾經的苦難和彪炳戰功,無視於孩子們興趣缺缺的神色和妻滔滔不絕的行程規劃,你急著找到印象模糊的那家小吃店。濃郁大骨湯頭配上薄片滷肉、淋上地道豬油蔥的香Q粄條,和限量供應,包著特別炒製的蝦米和蘿蔔絲內餡的豬籠粄(客家菜包),滑口卻富嚼勁,是你和父親在三義擺攤百吃不膩不變的最愛。碰上生意特別好的時候,父親總會加點一盤客家小炒或薑絲大腸,將肉絲、魷魚絲和大腸不停挾入你滿溢的麵碗,自己一個勁地挑食蔥、薑等配料。愈咀嚼愈是餘香無窮的五味雜陳,在往後不知又嚐過多少回的相同菜色中,你再也找不到這份滋味。

眾聲鼎沸,蒸騰著滾滾喧囂四下漫溢,漫流在城鎮的大街小巷,淹沒了各地蜂擁而至的目光。你知道,在此之前的春櫻似火,更像是火燄山熊熊噴發的熔岩,才剛點燃爆紅的觀光熱潮;沸沸桐雪消融後,緊接著夾道灑落的阿勃勒黃金雨,交替變換著山城多采多姿的樣貌。四季更迭的繽紛容顏,甚或朵朵桐花就在頭頂怒放的五月雪景,你和父親卻是多年視若無睹。那些年,你們的世界充盈著五顏六色PVC膠條所編結交織的,另一種現實的美──如同搭上島嶼經濟一路飛黃騰達後,人們開始追逐休閒與精神層面的高速列車,才又從漸落谷底的外銷市場掉頭衝向內銷頂峰的三義木雕一樣,無論庭院擺設或是烤肉、沙灘、郊遊都方便攜帶的各式涼椅,一根根烤漆鐵管迅速連結成一股新興的休閒潮流。與店面相差無幾的品質,價格卻像椅子般折疊自如,錢潮自然緊隨著人潮洶湧捲來。可惜,跟進的一窩蜂攤商很快就在這段省道上氾濫成災……急流勇退後,自小就懂得在田野裡挖蕃薯、銼甘蔗,沿著鐵枝路撿拾螺絲墊片,甚至跳上火車跨河過岸販賣囝仔冊和枝仔冰貼補家用,以及成長路上一路跌撞摸索而熟諳爭競世界謀生求存種種門道的父親,慧眼獨具地逆向洄游,將小鎮價廉質美的木雕沿這條長長坡道運回城市及其周邊鄉鎮,掀起後來各地風靡雲蒸的夜市拍賣旋風。

車來人往在熟悉和陌生交錯的老街新道,揚起沉積的故事如煙塵漫漫。你在喧鬧的馬路兩側,彷彿又看見父親沿一排排低矮平房,挨家挨戶拜訪比價、東詢西問、及至定期收購的僕僕身影。初次造訪木雕工藝店的悸動再度躍然眼前:

不曾目睹的一雙雙摧枯拉朽神奇的手,將一段段老木廢柴支離破碎的亡魂,重生幻化成一隻隻張牙忿忿的走獸、振翅栩栩的飛禽、和憫視默默的滿室神佛,在俗塵滌盡的無欲涅槃冥想。眾生往來,逡巡的目光終被一一擄獲,囚陷在年輪輪囷糾盤的綺思遐想難以自拔;世俗混濁的呼吸也耽溺在芬多精吐故納新的心曠神怡之中不捨抽離……

你隨性走進一間店舖,一段未經雕琢的巨木困坐角落。蹲下身,拂塵細看,木身斲痕纍纍,截面的同心圓一圈扭過一圈,好似還記得那一場森林屠殺的劇痛而怵然顫慄。巨木痙攣的年輪記錄著山林的多舛與滄桑,父親額頭眼角曾經日益糾結的年輪,又記錄過什麼?

只知競逐自己光明前程的你,何曾留心在意?

爬坡、下坡,再爬、再翻越過事業的重重山嶺,隨著折疊涼椅、木雕拍賣的市場逐步衰沉滑落,父親不斷攀越的旅程,在兒女皆已家成業立之後,終爬不過另一段更為險峻崎嶇的陡坡。

夫妻上班孩子上課,你可曾想過無須再為家人打拼的父親,白天一個人在家究竟都如何度過?父親向來早睡早起,但不論你加班到幾點,總打著盹坐在客廳等門,然後跟前跟後地問你吃飯了沒?忙不忙?別太累,要多注意身體等等日復一日相同的,你不耐煩的瑣言碎語。哪怕只是短短幾分鐘。從未提起自己一整天都做了什麼或去了哪裡,你可在意過?母親走後這些年,女兒還小時,就像當年你黏著阿公般形影不離,至少也是個伴;孩子長大上了學,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父親的生活卻頓失重心。個個比你還忙的弟妹們四散在天涯海角,連生日吃頓飯都得數月前預約排定還經常臨時變卦,難怪父親房間裡泛黃簇新的相簿四處交疊散落。你又何曾留心?甚且調侃過父親該不會是對著相片碎碎唸吧!就像堆放在儲藏室的生鏽涼椅,或像是櫥架上一尊尊蒙塵的木雕,在子女心中的疏冷角落,不再辛勞卻也目光不再,孤獨寂寞,一直鏽蝕斑駁著父親無話可說的晚年。

在各自人生巔峰顧盼著青春正盛的繁華美景,子女們有誰拉住父親再也無力攀爬的落寞如桐雪凋墜?直到撒手人寰,始終翻越不過疏離這道無形的長坡。

清明掃墓和過年寺廟燒香除外,已記不得父子倆多久未曾一道出門。和父親前往「南庄」品嚐彩虹鳟魚那回,才驚訝於向來奉行「沉默是金」的父親,好像憋了多少言語無人可說似地竟是沿路滔滔不絕。眼中平凡無奇的一草一木,看似千篇一律的一景一物,父親都有說不完的故事。瞧著二個女兒時而凝神傾聽時又咭呱不絕的童稚面容,對照著老父連說帶比意興昂然的滄桑容顏,霎時間,父親彷彿又坐回發財車的前座──和你一路盤算著成本開銷利潤,你則不斷插話高談闊論夢想憧憬;或時而聊起你學校的點點滴滴和父親貧困多姿的童年往事;偶爾探詢你正值紛擾迷惑的感情世界;更常天南地北東拉西扯到父子倆笑不可抑……一幕幕舊時畫面和一張張模糊卻貼近的父容,浮光掠影般在後照鏡裡瞬眼而過。當時,心突然為之一沉,才記想起父子間,竟曾如此親密,這般無話不說。

如今,縱有千言萬語也已無人可說了。父親走後,你再多的長吁短嘆又於事何補?每當你挽住回憶的腳步,遺憾便如千仞高峰陡然矗立,悔恨更似萬丈淵谷深不見底。疾風蕭蕭,樹搖影動,搖晃心事如滿街落英紛飛。等不及你回頭拉他一把的父親如同心中那道長坡,已無盡延伸至天邊遙不可及的層巒疊嶂。

繞遊至妻特別指定的「勝興車站」,你沿著臺灣縱貫鐵路最崎嶇、最陡峭的爬升路段一路走進桂竹、油桐和相思樹參錯掩映的山林步道。綠影婆娑間,縷縷輕風穿梭翩躚,撩起枝葉交頭接耳的聒聒絮語猶如孩子們奔逐追躲的笑聲不斷。不覺間,囂張的金光漸斂,日頭換了張酡顏笑看紅塵。日斜影長,望著地上女兒飛步遠去而越拉越長越淡的模糊光影,你明白,和妻正一步步走向相連血脈越拉越長越遠直到某一天或就成了無法逾越的鴻溝。如同你和父親間的那道長坡。

或禁不住山風幾番撥弄,抑或承受不住流光沖擊,林間朵朵皎白迎風翩躚,旋旋飄零紛飛似雪。你不由得感嘆,人來人往風來雲去多少年,任由一樹樹雪瓣無聲消融,一瓣瓣落了滿地過眼繁華,轉眼卻又是望不盡的花容燦爛。花開花落,滿山油桐堅韌的生命依仍周而復始,不斷播散頑強又美麗的生生不息……

恍惚間,你彷彿看見一朵雪白從眼前掠過,飄向前方坡陡路長的蓊鬱綿延。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