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散文組佳作【走著……走著】

1.

    出了校門口,一個三叉路。

    三角埔的第一家是間棉被店,老闆打著赤膊滿臉汗珠,從背後垂下根繩吊著木弓,噔~噔~噔…彈著棉被。第二間是五金店,賣的鐮刀畚箕勺子麻繩錫桶……從屋裡一路堆到騎樓,昭示著貨色齊全種類繁多。隔壁是「噹~噠-噠-噹~噠-噠-」師徒兩人大鎚小鎚緊密輪番的打鐵店,爐火純青,頂上掛的柴刀菜刀、地上的沙耙鋤頭一列排開。打鐵店的隔壁是兩開間的百年老店,大清早就在門口圍滿婆婆媽媽,爭著買兩塊三塊熱騰騰的豆腐。也有趿拉著拖鞋瞇著雙眼卻拎個鍋的年輕媽媽,等的是剛熟的豆漿。突然沒了騎樓遮頂,水泥地板變成大理石地磚,是門面氣派的「合會」(註1)。窗明几淨、燈光敞亮,裡頭男的襯衫領帶,女的短裙制服。老街路的這間合會像是舊衣上不同顏色的新鈕釦,讓我覺得說不出的新奇古怪。

    再走,騎樓下藍綠色的玻璃拉門,就是我那全班跑最快的同學他家。皮膚白淨一身奶味,他總在第二節下課,吃著袋上印個大大紅蘋果的麵包。我以為他跑得快,是因為每天喝牛奶吃麵包。要我也家住合會隔壁,每天都能喝杯牛奶吃個蘋果麵包,一定跑得比他還快!……真香啊!我每天只能吞著口水、瞪著他大口咬著麵包。再兩年的那次遠足,我終於吃到蘋果麵包。掰成四小塊,小口小口慢慢品嚐那甘甜的蘋果香──沒吃過蘋果,我以為那就是蘋果的香味。我吃得小氣,不若他大口大口咬得海派。

    他家隔壁,門框上掛著大大的綠色獅子頭,青面獠牙銅鈴大眼,讓人望而生畏。門裡,迎面的板壁上掛滿紅的黃的冠軍錦旗,昭示著師傅的拳頭了得,絕非浪得虛名。

    「師傅…作得先看捱賴仔無?佢還要上課。(註2)」媽氣喘吁吁地把我放下。

    白衫黑褲功夫鞋,滿面紅光的師傅半瞇著眼,左手按住矮凳上那婦人的肩膀,右手抓著她手腕,繞著圈圈轉啊轉。突然「啪!」箭步蹬地「喝~」一聲,師傅瞪大眼使勁一拉,我一抖,婦人也身體一顫「喀!」一聲來自她的肩膀。

    「好嘞!試動動仔。」師傅放下婦人的手膀「佢咋?(註3)」瞪著酷似門口那獅子的銅鈴大眼。我怯怯低頭。

    「爬木瓜樹偏到。」媽說。

    「嫻慶哦!半滴斯毋會痛嘞!(註4)」婦人轉著肩膀讚嘆。

    「好!先坐一下仔。」師傅挺胸一臉得意,對媽指了指邊上的圓凳。

    「恁綻!(註5)爬樹仔爬到腳偏到!」對面條凳上翹著腳的歐里桑揶揄著說。他不像哪裡疼痛,大概是閑著沒事找師傅打嘴鼓來的。

    「毋係,佢摎捱搷摘木瓜,正會偏到的。(註6)」媽幫我分辯。

    「啊~~」孤盲絕代!(註7)那師傅左捏右捏,痛得我慘叫,眼淚都流出來。

    「細賴人,毋好恁羊噦!(註8)」師傅冷面低頭、口氣不屑「忍等,痛正好遽好!(註9)」

    「忍一下,一下仔斯過了。」媽抓著我的肩安慰。

    師傅瞇眼又捏又揉,我齜牙咧嘴卻不敢啊出聲。拉著我腳尖轉啊轉,這回沒有蹬步、沒有喝一聲,大概我這症頭輕用不到真功夫。使勁一拉,一樣有一聲「喀!」。

    「好嘞!企起來行行仔(註10),看還會痛無?」師傅在我膝上拍了一下說。

    當然不會!!開甚麼玩笑!?再痛也好過被你在傷處死捏活掐!

    貼了膏藥,媽讓我自己走回教室。她還得去市場,接回託給人家的木瓜攤子。

    踩在合會前那冰涼的地磚上,我回頭看著匆匆奔往市場的背影「媽~」我想和媽要零錢買蘋果麵包。媽沒聽到,過了馬路走遠……

    我難免失望,卻沒再喊。轉頭,瞧見牆上大大的紅布條「賀!業績突破二十億元!」,對億我沒有概念,只知道必定可以買很多很多的蘋果麵包。

    我慢慢走回教室…跛啊跛……

    再二十九年,爸往生了,我為結清戶頭才第一次走進這合會。

    又幾年,合會換了招牌,賣給外國銀行了。

 

2.

    我非常不以為然!

    走著走著…偶爾會在誰家的後院、或是圍牆邊,見到棵結實纍纍的木瓜…樹,我對這「樹」有意見。總免不了要嗤之以鼻。

    那細細弱弱高不過兩米、結一次果便枯了的,也配叫「樹」?我家的木瓜樹隨便都有四五米,結的木瓜圓圓胖胖小的都有三四斤。年年開花結果,都超過十年了依然像那電杆直挺挺。那才叫做木、瓜、樹!

    我說的是三十幾年前……迷迷濛濛裡被拉下床,睡眼惺忪拎個畚箕,在晨露裡迷迷糊糊地撿蝸牛。畚箕將滿、提不動了,人才清醒。拿個石頭砸碎蝸牛,倒給「ㄚˋ-ㄚˋ」飛撲過來的鴨群。(有時,蝸牛殼的尾端有密密麻麻未產下的卵,白白的小立方塊,酷似切丁的蒟蒻,但小得多。納悶的是,那卵怎麼不是圓形而是方的?)餵完鴨兩手沾滿黏液,不能洗!這正是我的秘訣。

    兩手蝸牛黏液,在地上沾一點土,我爬那五六米高的木瓜樹,哈!輕鬆寫意!

    一樹一果,俐落地上下;兩個木瓜,雙手一邊一個也不成問題。可有時,三個木瓜一起紅了,就考驗本事了。

    我將蹭在樹兩側的腳掌環過樹幹,腳掌交叉互相勾住,大腿使勁便穩住了身。左手一個、第二個放在手肘上夾住,右手第三個。右肘扶住上身,大腿放鬆便慢慢滑下來。我身型瘦小,要不,還能拿下第四個!但也付出代價,樹疙瘩把我的大腿刮得淤血破皮,媽便不再讓我這麼爬。

    我試過先扔下一顆。媽大概以前體育課沒用心上,有時勉強接到,但常常把木瓜滑落地上,摔得木瓜肉綻籽散。媽也試過拿花布巾撐開,信心滿滿地要我放膽扔下來,這麼成過幾回便鬆了心。一次,「嘶~啪!」布巾裂了、木瓜砸了,媽的眼角也腫了起來。唉!得不償失。此後,只好老老實實地分兩次上下。

    後園幾十棵的木瓜樹,我每天總要爬個十幾趟。少時用竹籃,多了用米籮,媽挑鎮上換回肉米油鹽,剩下的積攢學費。那幾年,靠賣木瓜,過的就還像個日子。木瓜青黃不接時,還曾有瓜販找上門來「木瓜嫂!木瓜嫂!」喊媽。

從此,木瓜嫂的木瓜遠近馳名。爸卻從未幫過忙。

這貧瘠的園子,爸種過桃子、李子、柑橘和水梨,都沒成過氣候。媽無心插柳,不知從哪傳來的種籽,撒撒種種也沒下過甚麼功夫,竟長成又高又壯的木瓜樹滿園,結的木瓜還肉厚忒甜!大概覺得臉上掛不住吧,客家男人!

一天,不曉得爸哪根筋不對了。拿綑稻草給米籮鋪了底,把木瓜用舊日曆紙一個個包好,疊得整整齊齊。還幫媽把木瓜挑過了溪──因為溪底的卵石滑溜。那是我見過爸最體貼的一回。

 

3.

    好景不常。颱風吹斷了大半的瓜樹,没斷的也葉折果落,損失慘重。望著滿園橫七豎八的殘枝落葉,頓時一家子愁雲慘霧。

    天無絕人之路,青木瓜也有人要!颱風剛過,青菜稀少,青木瓜切塊煮湯、刨絲涼拌都能入菜。媽一連挑了好幾天青木瓜去市場,多少彌補了一點損失。可有好長一段日子,我不必爬樹。

    慘澹數月,攔腰斷了的瓜樹竟齊齊發出新枝。勤加雞屎鴨糞,媽還挑了幾擔豬糞大肥,盼那新枝快快長大早日開花。

    没白挑大肥,瓜樹爭氣不辱了木瓜嫂的盛名。隔年,那新枝就有木瓜可採。再一年,新枝粗了,枝枝都結實纍纍。曾經,一棵斷樹上的三四個新枝,就摘下半擔的木瓜!

    我就栽在那棵三杈的木瓜樹上。

    長在駁坎下石頭特多的那個角落,不只土少,施的雞屎糞肥還常常輪不到它就沒了。可它不服輸,長得最高,果也最多、最大。樹大招風,被颱風攔腰齊斷,發的三枝都粗過我軀幹,枝枝都高聳入天。我摘了十幾棵的木瓜已耗去不少力氣,再爬三杈就有點力不從心了。採完木瓜已比往日遲了許多,背靠樹杈順了口氣,便匆匆下來。那大過我身驅兩倍的主幹,格外滑溜不好使力,兩手虛軟拉不住下滑的重量,一路直達樹底。右腳落在浮凸的樹根,腳掌一翻,扭了。「啵~」屁股著地,坐裂了一個倒楣的蝸牛。

    還能一跛一跳地趕到學校。腳扭到對我們這些赤腳上學的人來說,本就稀鬆平常,可才剛剛上課,媽就到教室說要帶我去看腳。我跛得特別厲害──還歪嘴皺臉加大效果──可不能辜負了全班的目光。

    媽背我穿過教室,走過榕樹,走過茄冬……已有好久沒再給媽背著,我把臉貼在媽的背上,卻濕了臉頰──發現媽衣衫汗透。媽挑滿擔的木瓜走三四里到市場,顧不得攤子,又趕來教室……

    「媽,放捱下來。捱作得自家行。」我對媽說。

    「毋使,幾步脚仔斯到了。(註11)」媽把我往上托了托,没停。

    過了司令台,來到側門口,「噔~噔~噔~」聽到了彈棉被如琴的弦音……

 

4.

走著…走著……

打鐵店的紅紅爐火,隨著虎背熊腰的師傅肝癌過世,熄了。那「噹噹~嗙嗙~」敲了幾代人的鎚聲也安靜下來。

    因為兄弟分家,百年的豆腐老店搬了地方。那拎個鍋的年輕媽媽──現在大概作了阿嬤,得走別處去買豆漿,可有沒有那麼濃郁香醇?那還得問她。

鋤頭菜刀和豆腐沒有了,換來了一聲響亮的──歡迎光臨!──燈火通明、全年無休的便利店。

    「賣給鬼啊?」在這九點不到就關燈睡覺的偏僻小鎮,難免引來聲聲懷疑。可買了報紙雜誌,還能坐下喝杯咖啡或紅茶,有麵有飯、有菸有酒、還能繳錢領錢寄東西。「除了壽衣和棺材沒有,你想得到的都賣!」那“鬼”就不得不服了,紛紛上門來享受這便利,順便吹吹家裡捨不得開的冷氣。

    走著…走著……五金店還在,老闆仍五分的白髮佝僂著腰,顧客上門了「你愛麼介?(註12)」那聲,依舊像是含著橄欖不疾不徐。可人已由老子換成兒子傳了一代。賣的也從鐵釘麻繩鐮刀換成了電鑽鏈鋸和割草機。

    「噔咿~噔咿~」讓人想起蓬鬆棉被、無比堅定的琴音──已成了絕響。現在不彈棉被,修整過門面賣的是粄條,「篤-嚕嚕嚕…」有名的是剛剛下進滾水裡的水晶餃。

    青面獠牙的獅子頭,早就不在了。現在是間獸醫店。我自然就想到──貓狗扭了腿,是不是也抓起來轉一轉「喝!」一聲抽牠一下、再貼個膏藥這麼醫?可那獸醫太過年輕,也沒有銅鈴大眼,大概也不會這套功夫。

我那全班跑最快、老用蘋果麵包引我流口水的同學,不跑了。我們唸的不同國中,有年夏天,聽說玩水淹死了。那玻璃門換過幾次顏色,還是不是他家,我也不知道。

 

5.

再也看不到五六米高的木瓜樹。聽說是染了甚麼病毒,全省的瓜樹都葉黃樹枯,很快就絕了跡。重新植過的為了好採果,都選不到兩米高的品種,還斜斜地栽種。又為方便裝箱,把長得圓胖的都趁小就摘除。所以市場見到的,全都長長的像是機器產的一個模樣。唉!木瓜…其實可以很不一樣。

 

國三那年,我和兩位同學代表學校去縣裡參加壁報比賽,回程在客運站等著巴士。媽一身襤褸舊衫、拎著扁擔竹籃,戴的斗笠已破得頂上開花,賣完了菜也來搭車。老遠我就看到,趕緊轉身走到角落。心裡緊盼著媽沒看到我,因為──那兩位同學裡有個是我偷偷喜歡、多才多藝家境不壞的初戀對象。

真是的!媽竟不斷朝我大聲喊。我滿心嫌惡地回頭,竭盡所有的怨恨怒瞪著媽。媽一臉欣喜頓成愕然,對我舉了舉手裡的九層粄。我轉身就跑,留下錯愕的同學和大聲呼喊的媽……

二十年後的同學會,召集的正是我那國中的暗戀對象。仍沒敢對她說我喜歡她,甚至没問她是否已婚?那同學會讓我覺得無比窩囊,就如二十年前我因媽而自慚形穢,窩囊地一路跑回家。

 

走著…走著……媽過八十大壽。二姐號召,媽坐輪椅上一家子出遊賞楓。

    穿過花圃樹蔭、綠籬草皮,眼前數百級曲曲折折的階梯,想看楓葉這是最近的路。不願回頭繞一大圈,顧不得旁人的目光。

    「媽,捱背你。」我蹲了下來……

 

    走著…走著……

    媽在樹影下瞌睡,我大概已背不動她。

附註

1.合會:原指民間儲蓄理財及融資的方法。早期客家聚落用來泛指銀行,與農會作區別。

2.作得先看捱賴仔無?佢還要上課:客語。可以先看我兒子嗎?他還要上課。

3.佢咋:客語。音ㄍㄧ ㄗㄚˋ,他怎麼啦?

4.嫻慶哦!半滴斯毋會痛嘞:客語。嫻慶音ㄏㄢ ㄎㄧㄤˇ,真厲害(高明)哦!半點都不會痛囉!

5.恁綻:客語。音ㄢˊ ㄘㄢˇ,真頑皮。

6.毋係,佢摎捱搷摘木瓜,正會偏到的:客語。不是,他幫忙我摘木瓜,才會扭到的。

7.孤盲絕代:客語。孤盲音ㄍㄡˋ ㄇㄛˋ。罵人的話,原意是詛咒人老了孤苦無後,泛用於咒罵乖戾跋扈之人。

8.細賴人,毋好恁羊噦:客語。男孩子,不要那麼怕痛!

9.忍等,痛正好遽好:客語。忍著,痛才好得快!

10.企起來行行仔:客語。站起來走一走。

11.毋使,幾步脚仔斯到了:客語。不用,走幾步就到了。

12.你愛麼介:客語。你要甚麼?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