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散文組佳作【童兒花種】

高山雨停,灶房後的青石水缸,泛出幽冷神色。缸後斷崖上,一塊巨石深嵌在遍植油桐的土地裏。正值清明,五瓣桐花鋪撒在石面,或沾染時雨,萎落在巨石下的陰溝中。桐林內,清淡霧靄裏,露出幾座剛被翻新的墳頭,墳前紫色靈幡拂動。外婆曾在墳間踟躕,神色比清明花雨更顯隱約、清寂。堂屋簷梁下的柴火,或捆或散,在黑瓦滴水中,浸出刺鼻濕氣,但外婆並不去清揀。豬圈邊的水竹林,細長竹葉層層疊疊,將外婆的房屋掩映在翻覆的青幽裏。由於外婆的離開,山巔之下的此地,空寂,無言,如一場深青的禪。

雨後,外婆總愛出門。木門翳下的潮濕暗影裏,花簍仍舊靜睡,神態孤倦。木門「吱呀」發聲,外公看見花簍色澤陳舊的篾條,便已知,自己不必去尋找。外婆沒有去地間勞作,她已隱身在濕漉漉的山中。外婆穿過四月的早雪,又去尋墓了。桐兒的新墳,就在深山某處。外公知道它在哪里,我的母親知道它在哪里,我的姨娘知道它在哪里,甚至遠在西藏的舅舅也知道,唯一不知的,是外婆。

桐兒出生在五月。在和掛在斑駁土牆上的藥葫蘆一樣古老的睡房裏,桐兒發出帶刺的啼哭,外公外婆喜極而泣,桐兒的小姐姐們,則正在午後的桐林裏,撿拾遍地的初夏幼雪。陽光朗朗,為下午兩點三十分這個時刻,塗出一層金燦燦的薄殼。石圈裏肥膘的豬,發出嘹亮嗷叫,而白鵝黃鴨,則在竹林外的綠水塘裏,優雅拊掌。水紋浮開白色桐花,絲絲縷縷,將纖薄的晴天,也揉成滑舒舒的純藍綢子。各種清淨的詩意,會面于桐兒出生的那個時間,在拉薩經營一間漢族服裝店的舅舅,也在電話彼端,無法止住被藏地陽光磨得黑黝黝的幸福。

桐兒夭折在四月。桐花剛剛開出另一種苦澀的詩意。外公下山去了。山下小鎮正值市集日,外公需要去香火店採買靈幡、黃裱紙、冥幣、紅燭、青香、條繩鞭炮,以備清明時節拜祭屋後祖墳。當外公行走在回程的山路之時,桐兒正獨自沿著竹林旁的小路,緩慢向水田的小水坳爬行。堂屋簷梁下層層高摞的枯枝柴火裏,露出外婆汗濕的臉。外婆拉起頸間的花帕,抹一把臉,哢啦一聲,蒼老遒勁的手已折斷一把枯樹枝,以柔韌篾條將樹枝捆起,順勢一拋,一把新柴便搭在了柴火堆上。一陣輕微的柴灰迎面撲向外婆,但外婆的精神,已經浸入到下一把柴火的捆紮之中。外婆已經忘我。對山林枯朽之物的收拾,是山中歲月的一種粗獷情趣。外公正在朝這樣的外婆靠近,也在朝桐兒的逝時靠近。桐兒想爬過水田的缺口。桐兒將比四月還嫩的小手伸向坳口對面,手掌卻從濕潤的田坎斷面滑落,一張幼臉撲進了坳口骯髒的積水裏。桐兒全身都在撲騰,但小水坳深深吸住了他。比四月還清冷的窒息,在水坳裏旋轉。外公出現在山中小村口稀疏的橘林裏,外婆已經能看見他了。紫色靈幡在外公背後的篾簍中,伴隨山風翻飛,外婆微微一笑,噗嗒一聲,柴火堆又將外婆的目光遮掩掉半截。桐兒不動了。細碎山音,是桐花兒又隱秘地開了。五月到四月,童子聲息卻已寂滅。

外婆的悲痛,穿越了整個桐花花期。花期結束,桐花隱滅,外婆黯淡的眼神,仍舊如水,流向沒有盡頭的時間。外公佝僂在紅漆梨木四方飯桌邊,神情凝重地抽一袋旱煙,被蛛網糾纏的灰白牆上,電話裏響起趙鵬的《偶然》,比深潭更覺低沉的聲音,為石墩木門外迎面襲來的黑色群山,染上尖銳悲傷,也令外婆握電話的手,無法停止顫抖。三千九百公里外我年輕的舅舅,在「人生低音炮」止聲之後,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早就讓你不要整天捆柴!」舅舅只吼出這一句,便決然掛斷電話。冷寂山風自門外拂進,貪婪地撩撥外婆鬢間的白髮。外婆並未掛回電話,反而緩慢癱坐在堂屋邊角的番薯藤葉上,臃腫的肉身,正朝著地心癟縮。外公眼角,已被連日濁淚糊出暗黃色眼屎,旱煙淡霧,將外公的國字臉籠罩,明滅不定。外公已多日未和外婆講過一句話,也未再正面看過外婆一眼,他只是緊跟在外婆身邊,不讓她的靈魂離開。期間,母親和姨娘,或從鎮上,或從縣城,先後上山,陪在外公外婆身邊。偶爾她們會于外婆在臥房昏睡之際,和外公竊竊私語,仿佛在醞釀一場針對外婆的陰謀。

穀雨將至。後山,桐花更為熾盛。雌雄同枺,花萼或血紅,或鵝黃,葉則互生,陣風抹過,紛紛揚落,帖於新泥之中,直如面含暈色之淨雪,似乎就要托起桐兒蒼白乾淨的童屍。外婆在青石水缸邊,自幽青的露天雨水裏,撚起白帕子,為桐兒擦拭。巨石上的白桐,偶爾飛下,或落在水中,或落在外婆清靜的眼神裏。桐兒死後,外婆更離不開桐兒了。天氣尤自清冷,又是山中,桐兒腐爛得並不過速,但桐兒的肌膚,已漸呈屍斑。零星的山中鄰居,過來勸解外婆,讓桐兒入土,讓這個以桐命名的孩兒,沉睡在遍植油桐的山中故土,但外婆並不答話,只將桐兒摟得更緊,生怕桐兒會隱身消失。桐桐。桐桐。桐桐。桐桐桐桐桐桐……外婆喃喃念著。銜泥的燕子飛進堂屋的簷梁,一年一度的春,早已搭了一半的巢,張開黑剪的燕子交錯飛來,伴隨外婆對桐的低語啁啾不停。

春雨淅瀝。簷梁下成捆的篾柴,濕了。外婆從篾柴旁邊經過,看了柴火一眼,淡淡停頓片刻,又走出門外。「不該捆柴。不該捆柴。」外婆念叨兩句,歪斜著碎步,走過曬壩,下了石級,在風過竹林的呼呼聲中,走到水田。外婆蹲下,全神注視著水田斷口的小水坳。水坳好小。容不下外婆的臉。從水坳流過的水,渾濁,緩慢,順著一截斷崖,流進崖下的蕈麻沙地。外婆越看越出神。沒有倒影的漩渦,神秘地捧回了一張嬰孩的臉。那張臉充滿生動的呼吸。外婆漸漸將臉貼上去。或許是為了親吻。或許是為了追隨。一些死亡的幻影,像烈酒,被外婆焦灼地吸吮著。那個溺死在響水洞的胖丫頭。那個被藥死在深紫色窗簾後的長髮女孩。那個被盤踞在山路的蛇咬死的小男孩。雲陽的這裏和那裏,山裏和水裏,花期和無花期,總有不期然的嬌嫩死亡。或許不只在雲陽,不只在這個中國油桐之鄉。外婆在桐花的祭奠中,聽過他們的早夭,「可惜啊!」外婆這樣感歎。但那些纖毫陳事,都是別人的孩子。外婆的臉越湊越近。往事都暈開了,散出臉的輪廓之外,桐兒卻清晰而滾燙。深紅色的公雞,在竹林陰涼的疙瘩間,「咕咕」啄食筍蟲,匆忙的山雀從水田上方,箭飛而過,雨後的陽光,優雅鋪陳在那山與此山之間灰綠的大河上。外婆矮小的身體,正在向水坳墜落。外公及時抱住了外婆。外婆抬起頭,那張臉,迷醉而純粹。

桐兒的屍體不見了。母親告訴我,外公連夜將屍體安葬在了深山某處。我問母親具體地點在哪里,母親說,那裏很偏僻,得經過外公用膠管引水來吃的山澗,經過舅母娘家外的成片松林,經過解放前土匪在山中據守的山洞。那裏有一株九米的大油桐樹。 

「為甚要埋在油桐樹根角?」我問。

「你外公想埋得遠一些,這樣你外婆才不會輕易找到。但太遠又怕連自己都見不到了,就專門選了一株很高的龜背桐。你外公在樹根角哭了很久,這樣的桐樹是長命百歲的意思啊!」母親的眼角,也盈上了淚。

「不讓外婆曉得桐兒埋在哪,」我擔心地問:「外婆承受得住呀?」

「怕她天天到墳頭哭啊!」母親說。

穀雨,立夏,小滿,芒種,夏至,小暑,大暑,立秋,處暑,白露,秋分,寒露……外婆跨過易景的節氣,從此在泥溪鄉的山間尋墓。長江南岸的歧耀山麓,磨刀溪河畔,都留下了外婆蒼老的身影。「我出去割豬草了。」外婆這樣知會外公。後來,外婆甚至不再掩飾,將裝豬草的花簍,留在堂屋木門後的陰翳裏。外公常獨自面對那一扇陰翳,抽一袋旱煙。桐花開過,又謝了。大片桐花在外婆的頭頂盛開,漸漸地,跟隨外婆一起凋落,飛舞在空中,外婆越走越遠,桐花在她身後,埋進了泥土。一日天盡後,外婆回到陰暗的老屋,入夜的山中,已不再見花影。暈紅初雪自節令中消褪,我卻仿佛看見桐兒在即將收穫的桐樹下,漸漸褪成一具珍貴的白骨,閃出桐花未盡的雪光。這種想像如此自欺欺人,因為桐兒的屍身,勢必已因蟲豸啃噬和髒土傾覆,再也不見昔日的童顏可愛。

枯柴嗞嗞,火光印堂。土磚砌築的大灶,已因歲月朽蝕,裂開一處豁口,煙火熏烤,呈現黧黑顏色。外公將捆好的柴丟進灶堂,以火鉗將其橫架,枯桐立時爆出脆響。桐花開盡,迎來燒桐時節。灶上一口漆黑大炒鍋,豬食蒸汽正自銀色鍋蓋間,泌出腐香。這本是外婆的活計。但外婆不再捆柴,也不再燒柴了。柴,成了外婆的禁忌、火引。尋找桐兒的墓塚,成為外婆唯一重要的生計。深山中的一切,都還沉睡在未暝天色中時,外婆便出門了,深山中的一切,正自進入一日夜色中時,外婆才緩緩歸來。外婆去過哪里,沒有人知道。外公動搖了,準備帶外婆去那株千年桐之下,為桐兒掃墓。但母親阻止了外公。「讓媽再過一段時間吧,看見了桐兒的墓,媽只會更傷心。」幾位姨娘也附和母親的意見。

春雨驚春清谷天,夏滿芒夏暑相連。秋處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外婆如同一幅明滅幻變的年時風景,終於走完二十四節氣的一個輪回。但桐兒的墓,仍然是邈遠的謎。深冬的某一夜,外婆沒有回家。母親和姨娘們,連夜趕回山中,打著電筒,在深山中尋找。「你媽不見了。」外公抹著眼淚,在電話裏低聲告訴西藏的舅舅:「一年了,你沒給你媽打過一個電話。」聽著外公被如刀山風割裂的聲音,舅舅傳來童嬰般嚶嚶啜泣。舅舅承諾春節回家。寒冷的後半夜,三姨找到了外婆。外婆俯身在一株高大的冬日桐樹下,好像一隻迷路的幽靈。「媽。」三姨輕輕靠近外婆,用手輕輕觸碰外婆,仿佛一用力,外婆就會被寒夜融化。「媽。」外婆緩緩轉回頭,朝三姨微微一笑。「英兒,英兒。」外婆喚著三姨的乳名。「我找不到路了。找不到路了。」「媽,我帶你回去。」「我看見桐兒了,我的孫孫兒就在前頭,很近啊,我找不到路去抱他,抱不到,沒有路啊,」外婆越說越低聲:「英兒,明明就看得到,媽就是找不到路啊,英兒……」

三姨痛哭失聲。

原來外婆找不到的,是這一條路啊!

被外婆靠身的桐,在夜色中,發出神秘的、蕭索的氣息,但喬木的身型依然挺拔,如同對陰陽相隔的一條鐵青的注解。三姨靜靜看著這棵樹,目光順著它的樹幹攀爬,一直攀爬到無盡的黑藍色蒼穹:等到來年清明,桐花再度盛開,外婆悲傷的記憶,會被血蕊春花拂落嗎?或者,一瓣一瓣油桐花,只是又在外婆的心頭,鐫上一枚又一枚更深刻的印記?

也許,對於想讓外婆遺忘桐兒之死的人而言,唯有時間和歲月可以倚靠。

三年之後,舅舅在山下小鎮買了一套小產權房。外公外婆搬到山下,滿山的油桐被遺留在身後。時年秋分,舅母又產一子,取乳名「豬豬」,寓意易於養活。豬豬好動,時常令外婆精疲力盡,外公、母親、姨娘,也很疼愛豬豬,漸漸地,沒有人再提起桐兒了。只是外公偶爾還是會回山中,待上一整日,也沒有人問,外公是否去為桐兒打理過,千年桐下那座小小的童墓。又隔一年,舅舅和舅母離了婚,遠嫁河北的么姨,回來陪了外公外婆一段時間。豬豬,加上桐兒的兩個姐姐,漸漸入學,但每日仍然嘻鬧不止,只有山中的桐兒,伴隨桐花開開落落,安靜了一年,又一年。

許是覺得,豬豬終於讓外婆完全遺忘了當年的悲傷往事,外公終於決定,讓外婆去給桐兒上一柱香。

四月,氣清景明,一株白桐,自幽藍的記憶裏逸出。清明寒雨,外公、外婆、舅舅、母親、姨娘,淌過漫山遍野的油桐花兒,去為桐兒掃墓。

龜背桐下,外婆跪倒在小小的土堆前,涕淚四流。夢裏的墓,桐兒的骨,安靜沉睡,突然白花簌簌而落,為這次曲折的會面與懺悔,編起一曲哀惘的靈歌。

  外婆膝頭入土,神情早已大化炎涼。         (全文完)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