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散文組佳作【包覆】

濃密的夾竹桃林包覆著極不醒目的尼姑庵,那是在屏東鄉下的小村─石光見,夏季的豔陽烘熱了徐徐微風,夾竹桃花鮮豔欲滴,著眼似也能燙人,搖曳之中得以望見尼姑庵外的住家、阡陌小路、和相映搖蕩著的椰影。我行走在陰涼的迴廊裡,耳際蟬噪如雷,香爐裡剛安插的幾炷香緩緩燒著,煙霧在燠熱的空氣中如落入池塘的水滴般漸漸蕩漾開來,無聲,無息。

    一樣是夾竹桃林,場景在屏東佳冬屏鵝公路旁的昌隆村內的三合院裡,昌隆村是典型的客家庄,走在路上時常可見身著深色素衫的老嫗騎著腳踏車,背後擔著一大籃農作物,軟綿清脆的客家話相互問候、談笑聲在鄉間小路間此起彼落。我站在後院的簷子下望著夾竹桃林隨風起舞,一手給奶奶牽著,屏鵝公路在縫隙間時隱時滅,那似乎是此處鄉間最大的道路了,來往著運送農作物貨車、遊覽的觀光巴士,奶奶把手向前指了指,對著懵懂無知的我說:「過了這條大路,就是石光見了!」

    相對於昌隆村,石光見是個閩南人居住為主的村落,主要幹道中山路上聚集各種攤商,早晨的菜市、傍晚的黃昏市場和每週一次的夜市是昌隆村所沒有的,客家人如果要購買生活物資,就得跨過寬闊的屏鵝公路來到石光見,奶奶說在早期常發生閩南少年和客家少年鬥毆的情事,兩村相處不算和睦,屏鵝公路就像一條又深又寬的河流,將蓄滿狹巷靜謐的昌隆村與街市喧騰的石光見豁然地切隔開來,於是,村民各自承襲了村落的鄉土氣質。

    就像是,爺爺開口總不脫生意經,咧嘴可以笑得震天價響,罵起人來左鄰右舍必受震動,久之卻也不以為怪,奶奶往往是沉默的,就算我們做孫子逗得她開心,她至多也笑不到牙齦。

    從我有記憶以來,奶奶的長相始終沒有多大變化,薄薄的面皮緊緊挨著顱骨,面頰上的筋肉既不外突也不深陷,像是一道平直的鋼索懸掛在顴骨和下顎兩座山崖之間,奶奶的下巴因為瘦削而顯得尖、長,有時她會拿下巴抵著我們兒孫取樂,終年一式的即耳短髮是比較看得出變化的,奶奶的髮色從黑慢慢過渡到全白,就像白色海浪不停地沖刷、搜括著布滿有機質的海灘,晚年的奶奶頂上像被海浪盤據的灘頭,那是煩腦或憂愁的蒸騰,抑或是被海浪帶到很遠很遠的地平線彼端?

    我很喜歡凝視著奶奶的眼睛,她的眼睛因眼眶較低而顯得突出,奶奶很少直視著我們,就算有也是瞧了會又低下頭做自己手邊的事,我只能從奶奶工作時的側影觀察著她,廚房裡的日光燈歪歪斜斜地透照她深褐色的眼睛,當時她可能洗著碗筷、手裡擎著竹葉,但那深濃的褐色卻瀰漫著一股憂傷的空氣,在眼前形成一塊黯淡的素布,粗糙、靈巧的雙手是做慣了這些日常的活兒,深褐色的氛圍在她身旁總會濃重地包覆著她,小時候,我常笑著跟奶奶說:「您做家事時好像一尊菩薩雕像呢!」

    和許多老一輩客家女人一樣,奶奶的名字裡也有個妹字,她叫做節妹,扣掉姓氏和妹,中間那個字往往可以知曉生命史的一些端倪,同時,它又是長輩對這名字主人的期待,小時我笑著對奶奶說:「奶奶叫做賴姊妹,賴姊妹,呵呵!」奶奶也報我一淺淺的微笑,姊妹、姊妹,當時張惠妹有首很有名的流行歌曲也叫「姊妹」,旋律輕快,很有舞曲的風格,叫著叫著,我遂自動地以為奶奶名字中的節是節慶的意思,「姊妹、姊妹,奶奶叫姊妹!」我調皮地逗著奶奶,像廟會裡狂舞裝瘋的乩童。

    曾幾何時,孩提時代的奶奶也站在三合院的後屋簷下,望著夾竹桃林在風中搖曳著,蒸騰的柏油路面,再過去就是熱鬧的石光見,她身上流淌著客家庄靜謐的血液,她像其他女孩一樣在椰影環伺的鄉間阡陌裡追逐、嬉戲著,用最熟悉的客家話講著石光見男孩的壞話,他們是多麼地霸道,連向來不與人生是非的表哥到那上學也被找麻煩,上一代的人都說不要把女兒嫁到石光見去,石光見多的是大男人丈夫,女兒嫁到石光見只有「做到死」一條路,連爹娘都無法再行干涉什麼。苦命的女人成日任丈夫打罵,那是昌隆年輕女孩的心靈裡童話故事的一部份,沒有人想去做這個噩夢,在夾竹桃林密密包覆的三合院裡,奶奶以為這一生就在這小小的客家庄裡度過,對她來說,夾竹桃林外面的世界等同是石光見,那裡所有的人都是要害咱們的。

    「其實也沒這麼可怕,那裡的人還算是頂好的。」奶奶深褐色的眼睛慈藹地看著我,說。

    因為奶奶的爸爸經商失敗,家裡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經濟眼看就快撐不下去,當時奶奶正是適婚年紀,家裡有意將她許配給石光見一戶有錢人家,用聘金度過這段艱困時期。奶奶一直很疼愛她最小的弟弟,兩人相差十八歲,此間感情就像是母子,她想起童年時流傳在少女口中的噩夢片段,那個遍體臨傷的苦命少女又在腦中鮮活起來,如果不是自己嫁過去隔壁庄,窩在臂彎裡的弟弟就會挨餓,就會沒有錢可以上學,就會被其他人瞧不起……。

    奶奶是家族裡第一個走出被夾竹桃林層層包覆的昌隆村的人,石光見的生活和年少時的傳說相差不大,爺爺事業初期做過許多生意,種香蕉、種檳榔、養鰻魚……,都是出口到日本,奶奶也必須跟著一邊忙碌、一邊生孩子,在重男輕女的社會風氣下,奶奶連生了六個女兒,直到最小的舅舅出生才停止生育,當時她已四十好幾了,我似乎可以合理地推測從那時起奶奶的面貌就不再有太大變化,她如地母般豐腴的身體奉獻給丈夫的事業,營養的乳汁奉獻給成群的子女,剩下的殘餘就是我所認識的奶奶──一副乾癟枯槁的身驅,還有那對深褐色的大眼睛。

    奶奶和街坊鄰居平常不互相往來,初來乍到因語言不通,加上工作繁重,也沒費心思去交際,幾乎所有的時間奶奶都在家裡看顧小孩和後院的鰻魚,把小孩全喚去午覺後又去魚塭餵鰻魚,鎖好保護魚塭的防盜門後又要打點小孩明日上學的便當……,除了上菜市買菜外,奶奶鮮少出門,街坊鄰居只在道聽塗說之中知道她是爺爺的老婆、七個孩子的媽、來自隔壁客家庄的「客婆仔」。

    我想是因著這層緣故,即使在菜市場裡攤販閩南語喊價聲中,奶奶能像遵循著某種慣例般採買好所有貨品,淡素的身影逡巡在攤商之間,卻不沾染任何魚腥或市井氣息,她總是靜靜地獨自一個人走、靜靜地繁殖眼中的深褐色濃郁。

    奶奶鮮少做出失去理智的事,只記得從我媽口中得知年輕的爺爺因為經商有不少應酬機會,常常經夜未歸,於是奶奶就會派一干子女一起去酒家叫爺爺回家,有一些酒家女子和爺爺之間有著曖昧關係,奶奶知道後就會叫孩子多加留意,日後那些「不正經」的女人經過家門口就拿石頭丟她們。這是奶奶生氣的方式,在這閩南村落裡,她帶著客家腔的聲音不會被聽見,她只能把酸苦往肚裡吞,就連反擊,也是藉著孩子那扔石子的小手。

    多年以後,從大人口中漸漸獲知奶奶年輕時艱辛的故事,而我也一改過往的淘氣,不再唱著「姊妹!姊妹!」尋奶奶開心,仔細玩味著奶奶的名字──節妹、節妹,我想起奶奶孩提時代那流傳在女孩間共同的噩夢,苦命的女孩換作成眼前這瘦削、傴僂的身形……

    除了「節制」,奶奶名字中的節應不作別的意思解。

    奶奶晚年常帶著我到昌隆村的三合院拜訪她那邊的親戚,儘管他們口中交談的客家話我聽不甚懂,只是不停地嗑著滿桌的零食、點心,在他們身上我可以感受到一種靜謐的情懷,像那叢濃密夾竹桃的婆娑搖盪,靜謐中有另一番閑適與酣快,月光如水、清風徐徐,舅公不疾不徐地泡著茶,熱情地要我們在他家住下,然而奶奶總是拒絕,「還是自己家裡睡得慣。」奶奶說。

    也許走出夾竹桃林前的奶奶個性中也涵蘊著那種帶著閑適的靜謐,確實,奶奶一直是很安靜的,為了生活她默默學著閩南話,交談對向除了爺爺,就是成群的孩子,這樣的安靜不是昌隆村中幽巷裡少女的嘈嘈切切,它很明顯地轉了質,為了她口中「自己的家」,奶奶的生活周旋在瑣碎家務、繁重工作之間,箇中衍生的情緒逐日積累、不提,歲月像是巨大的鑽子將「自己的家」鑿出如黑洞般的深豁,多年來奶奶節制自己的情緒、夢想、與原生家庭的牽帶,偌大的一所房子被她住得如此深邃,奶奶的安靜是就算一根針掉在地上,也只有她聽得見那種。

    常常聽人家說客家女兒有「刻苦耐勞、勤儉持家」的美德,這未嘗不是奶奶的寫照,比起一般客家女兒,奶奶還得耐著與外在世界的扞格和內在世界的糾葛,有時看著電視上的鄉土劇,三合院天井坐著臉色圓潤的客家阿婆,搖著葵扇呵呵笑著,逗弄著兒孫的模樣,激起我心中滿腹的疑竇和深長的悵惘,我想起工作時奶奶面無表情的瘦臉和眼中深濃的褐色。

    「在學校要乖,不要老和別人打架,忍耐一下就過了。」奶奶常如此叮囑我。

    日後,我發現自己的眼睛也是褐色,只不過閃耀著未經世事、無知清澈的光彩,不若奶奶又深又濃。

    奶奶將青春奉獻給了子女和丈夫的事業,即使到了白髮蒼蒼的年紀,一干兒孫也喜歡賴在她身旁,特別是重要節慶,整個人仍像年輕時在廚房與魚塭之間穿梭巡回,魚塭業已荒廢,只剩下斷垣殘壁,除了偶爾光臨的野貓之外,就我們一群孩子跳上跳下,奶奶忙著烤吐司、敷果醬、趕野貓,待我們遊戲畢,又回廚房揀菜、削水果、切烏魚子,忙碌的齒輪精準地卡滿奶奶的生活,也許是這種忙碌暫忘了生活的不快,也許生活的滋味只存在於齒輪間短暫卻精準的榫合,奶奶蹣跚的腳步走著走著,齒輪也跟著轉著轉著。

    每到端午,屏東流行吃南部粽,奶奶照例會親手包粽子,只見她將醃製好的瘦肉、香菇絲、花生、鴨蛋黃和著白糯米包入粽葉,就是典型的南部粽,家裡的人都習慣吃這一味,倒是挑嘴的我挨著奶奶直嚷不喜鴨蛋黃的怪味,要她為我特製沒有鴨蛋黃的粽,奶奶說好,除去了鴨蛋黃後,從冰箱拿出一小包鹹菜脯,切成細細的絲再包進粽子裡,「這是我做孩子時吃的,也不知包得對不對,」奶奶說:「你爺爺不愛吃菜脯,這種粽連你阿姨們都沒吃過呢!」。

    自從奶奶去世後,我再也沒有吃過這種攙著鹹菜脯的粽,直到某次到美濃客家庄竟然又再咀嚼中嘗到鹹菜脯的滋味,客家阿婆說這是她們特有的口味,是大家口中的「客家粽」,阿婆接著說會在粽中加入菜脯乃因早期生活不易,在包粽時習慣將用以開胃的菜脯一起作餡,為的是不浪費食物,菜脯在口齒間散漫著陣陣甘甜,與豬肉的油腥和糯米的黏稠進行一番交戰後,漸漸將舌上的味蕾包覆,在嚥下食物之前留下滿口清爽,我不自禁地想起奶奶為我特製客家粽的曩昔,想起奶奶勤儉忍耐的個性……,只是顆剔去鴨蛋黃的客家粽,卻是如此意味深長。

    通常早晨五六點,奶奶會爬上頂樓的神明廳灑掃、拜拜、念佛經,家裡的神明廳和別人家差不多,祭拜著觀音菩薩和本家祖宗,比較特別的是奶奶在案邊設了一處很小的釋迦佛金身坐像,釋迦佛坐在寫滿佛經的木龕裡,閉目沉思,相對於背後色彩鮮妍、表情豐富的眾神明,這尊金身釋迦顯得異常莊嚴、安靜,奶奶擦拭完案上香灰,拜完眾神明後,就將蒲團搬到木龕前,播放著佛經錄音帶,邊跟著誦讀邊轉木頭做的念珠。

    我在門縫偷偷觀察著念佛的奶奶,那種異樣的寧靜令我感到詫異,雙頰不再像勉力繃緊的鋼索,許是閉目低眉暫時遮住雙眼的深褐色憂鬱,奶奶的面容像薰風吹拂過的原野,新的善念如綠草般舒徐生長,舊的執念、怨念甘心進入土地的懷抱,一切都不再侷促,一時間,我甚至分不清究竟是釋迦還是奶奶坐在木龕之中。

    這也是奶奶的最後一面。

    奶奶躺在冰櫃裡,寒冷的空氣包覆著她瘦小的身軀,奶奶說不要穿大紅大綠的壽衣,一直到彌留之際她還是穿著淡素的客家藍衫,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親人死去,守靈的阿姨幫我打開冰櫃,奶奶的臉映入眼中那刻我彷彿遭到電擊一般,眼淚如潰堤般簌簌噴湧,在行前家裡為避免我情緒失控,告訴我人死去不會再呼吸、回答你問的問題了,真正讓我眼淚決堤的並非摯愛親人的離去,而是一種認知上恍惚的錯亂,也是看到奶奶闔上了雙眼,闔上深濃的褐色憂鬱,變得像當年在神明廳虔敬念佛的奶奶,我哭喊:「那不是奶奶、那不是奶奶!」我才知道,自那一刻起,我是真的永遠、永遠失去一個摯愛的親人了。

    我信步在尼姑庵的正殿中走著,外頭的豔陽灑在窗格上,映照著我五味雜陳的思緒,復明復暗,插在香爐中的三炷香眼看就要燒盡,沉香屑因著微風不安份地撲動著,復又歸於平靜。

    殿門咿呀一聲打開,走進來的是庵裡的尼姑,一位我熟識的客家阿婆,我迎上前去,滿心感激地握住她布滿皺紋的雙手,說:「恁仔細。」此生,我從未親口用奶奶最熟悉的語言向她表達感謝,尼姑阿婆呵呵笑著,我彷彿又回到往日的昌隆村三合院同奶奶站在簷下,望著樹影搖晃之間的石光見,尼姑庵外圍的夾竹桃花一朵紅勝一朵,樹身兀自在熱風中搖晃著,濃濃、密密,所有關於奶奶的靜謐情懷,又漸次將我包覆。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