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短篇小說組優等獎【身騎白馬】

我騎著白馬,上了高速公路,眼淚卻再也不聽使喚,我叫貝貝「衝啊,阿婆在等我!」貝貝轉頭看了我一眼,後腿開始踢土,像牠每次衝刺之前的預備動作,然後,四腳原地踩踏,接著,蹬跳出去,帶著我,奔躍高速公路。

 

    我阿姆總說,「半夜想盡千條路,天光本本賣豆腐。」意思是形容一個人,沒有恆心,光說不練,半夜裡想盡各種花樣、各種出路,天亮之後,還是得面對現實從根本做起。

    中文所畢業後,我投了很多履歷表,大部分是應徵企劃,因為企劃工作不限科系,唯一的條件是「需具備熱忱及耐心,和一顆靈活有創意的頭腦」,有的公司還會在徵才廣告下面註明:歡迎負責、能吃苦、細心、抗壓高、認真肯學習的你!

    我想,這些對我都不難,我寫上個人資料、校系名稱,和從小到大的社團經歷、獲獎項目,大概一張A4就能搞定,然後,等著。

    等待的這段時間,照例在家裡幫忙賣菜包,我阿姆叫邱香,所以我家的菜包店上,高高掛著「阿香菜包」。那是一間永遠飄著油香味的二層樓紅磚建築,廚房裡,整整齊齊疊著一大袋的糯米、蓬萊米、中筋麵粉、在來米粉,阿爸負責揉粿粉、搓粉糰、切粉糰,爆炒香菇、蝦米、絞肉、蘿蔔絲、紅蔥酥,阿爸鎮日與粉為伍,臉上身上,總是粉粉白白的;邱香,則負責將劑子(切成一塊一塊的麵糰)張開,包入饀料,抹上油,將白白胖胖中有稜線的嫩妞,送進蒸籠。

    阿姆的手,和阿姆的工作檯,總是油亮黏膩。

   

    我家門前,就是以往赫赫有名的龍潭第一街,不管潮起潮落,人來人返,阿婆還在的時候,他們三人,就在屋簷下,日復一日做著與菜包有關的一切細活,當蒸籠被掀開,騎樓被騰騰煙霧佔領時,阿香菜包的攤位前,也很快被人潮佔領。

    而我,不要這樣的日子,被菜包淹沒、在紅磚牆裡悠悠,也油油地,老去。

    我的目標是誠品書店的企劃。

    因為書的質地、紙的紋路,像紅磚牆的另一面,有乾爽的空氣、遼闊的天空,一個深沉、神秘而未開發的國境。

 

    我等了三個月,刪除了一些酒店公關和舞廳行銷的怪邀請,終於等到誠品信義店的面試通知,我選了一件水藍色的洋裝,噴上美妝店買到的香水,到台北去面試,在光潔乾爽、冷到起雞皮疙瘩的大辦公室,主管問了我許多問題,包括社團經歷、對書店企劃工作的認識與想法,我說我高中和大學都是校刊社的,辦過校刊和系報,「我對書店的企劃和行銷很有興趣,好比新書發表結合……美食品嘗,或者……電影宣傳,還有……很多的……作家座談、讀書會……」

    之後我開始分享編系報時邀稿、寫稿、拉廣告、跑印刷廠的經驗,那個米色套裝、粉色唇膏的女主管,卻微遮著嘴,打了一個哈欠,揉了兩次鼻子,看我的眼神,好像知道我家是賣菜包的。

    菜包的味道,和生冷的辦公桌、新穎的文具、光滑的書籍目錄,非常格格不入,但我不能告訴她,因為書的質地、紙的紋路,和我家那堆成天懶洋洋、只會打呼只想趕快被吃掉的嫩妞,很不一樣;每本書都藏著一個深沉、神秘而未開發的國境,最重要的是,不油不粉、乾爽。

 

    後來我連謝謝再聯絡的通知都沒有,也許我該去印刷廠或造紙公司上班。

    等待的這段時間,照例在家裡幫忙包菜包,阿婆在的時候,我幫不幫忙都沒關係,阿婆的動作很俐落,肉粽、菜包、飯糰,都一樣,只見她手起手落,十

五個嫩妞馬上擠滿一個蒸籠,包肉粽也是,又快又好吃,我的中小學老師,對阿婆的肉粽唸唸不忘,據說,這些功夫都是早年經營早餐店時培養起來的。

 

    阿婆年輕的時候,為了養大四個孩子,到處幫人家洗衣服,一分一角地慢慢賺,存了好久好久,才開了第一家早餐店,專賣飯糰和豆漿,而舅舅們,不是忙著上學,就是忙著放蕩,只有阿姆肯幫忙。為了應付客人的需求,阿婆逼迫自己快、快、快,快到一分鐘能包七個飯糰,客人都嘖嘖稱奇,後來還當上鄰長。

    阿婆上了台北之後,我得多少分攤家裡的勞務,但身體上的負擔無所謂,心裡上的牽掛才令人難受。

    上個禮拜,舅舅來了電話,說阿婆的失智越來越嚴重,同一個問題,一天能問二十遍,同一張健保卡,能翻二十次,而且頻尿,三更半夜裡,每半個小時就要起來上廁所,還常常拉在褲子上,怎麼勸都不聽,就是不用包大人,前天清晨,爬樓梯時跌倒了,傷到後腦和下巴,後腦缝了五針,而整個下巴,嚴重烏青,腫得像虯髯客。

 

    我收拾了行囊,打算北上探望阿婆,卻接到埔心農場的電話,他們問我,有沒有意願到農場當企劃?

    當下,我好像已經騎上馬背,被野馬重摔在地,我驚慌地起身、坐正,拿穩話筒支支吾吾地說,「喔,好……」

    隔天,我背起了行囊,準備面試之後,直接搭火車到板橋。

    在農場辦公室裡,主管並沒有問我對農場企劃的看法和認識,只問我家裡是做什麼的,喜不喜歡動物,我說我家裡是做客家菜包的,我喜歡動物,可是,除了小狗,其他都不熟。

    主管說,歡迎你明天開始來上班,那一刻,被馬兒摔在地上的感覺又突然湧現,我有點高興,可是心虛的成分比較多,只好又支支吾吾地說,「喔,好……」

    走出辦公室時,一隻白豬正在停放鋤草機而且堆滿草堆的倉庫裏,逛大街,牠看了我一眼,踱了過來,對著我的牛仔褲和背包,拱鼻子,好像鼻塞那樣不停拱鼻子,還一直擠過來,我嚇得趕緊跳開,可是主管還在我身後不遠處,我只能暗叫兩聲,逃跑著離開這個非常乾爽,而且天空非常遼闊的,大農場。

 

    阿婆看到我,先是呵呵兩聲,伸手把我拉到身邊,「你做馬該那麼久沒有來看阿婆啊?」

    我看看她的臉,眉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下巴沒有外傷,可是瘀血浮腫的情況很嚴重,從左耳根到右耳後方,整片沉甸甸的紫茄色,中間夾雜一些暗青,舅舅要我給她熱敷,因為阿嬤很不聽話,我拿了熱毛巾,摀在她下巴,一邊叮嚀著,「阿婆你要乖啊,要聽阿舅的話,你已經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才要包尿布,很厲害啊,別的老人都六十幾、七十幾就要包尿布了,你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阿婆突然瞪著我,嘴角上揚,知道我不懷好意,一把推掉我手上的毛巾,她說:「你找到頭路啊沒?」

    「找到了。」我舉高毛巾,摀住她另一邊的下巴。

    「做什麼的啊?」

    「在農場辦活動。」

    「蛤?」阿婆不耐煩,又撥掉我手上的毛巾。

    「我要在農場上班啊,要顧牛、顧豬、顧羊、顧鵝啊,跟牠們玩遊戲,有客人來的時候,叫牠們跟客人玩遊戲。」

    阿婆噗吃一聲笑了起來,碩大的圓肚抖了好幾下,連斜後方飯桌上的舅舅也在偷笑,我趕緊把毛巾再摀過去,「你無通黑白講,你會曉顧動物?你無通讓豬仔囝扯吃入腹啊……阿婆小時候,養鵝養到哭喔。」

    這事我倒有印象,阿婆以前就說過,鵝軍出籠,向來不會乖乖用餐,老是到處便溺或啄食,而對付這種屢勸不聴、惡意逃竄的頑劣份子就是手上的竹枝,可是往往稍微用力,或不小心打中鵝頭就會造成傷亡,一旦造成傷亡,身為養女的阿嬤,身上總要挨一頓板子。

    就這樣斷斷續續敷了半個多小時,阿婆的午睡時間到了,我也準備離開,臨走前,阿婆突然叫我,「阿婆給你做的棉被愛記得帶去學校啊!」

   我愣了一下,我說,「阿婆,我已經研究所畢業了。」

   阿婆驚得翻過身來,盯著我,我彷彿看到,她的腦袋正在重新鍵入我的名字,而搜尋中的綠色格子跑得很慢,過了一會,終於判讀出結果,她對著我,羞赧地說:「啊你是秀秀啦,我記到嘉惠去了,是嘉惠在唸大學……」

    說完,毫不眷戀地翻過身去,收攏手腳蜷成一座和緩的山,綿延到夢裡。

 

    我當然記得阿婆的被。

    我考上大學離家住校時,阿婆特地請姨婆打了件厚厚一公斤重的單人棉被,從龍潭提到台中,當阿婆矮胖胖的身材出現在宿舍門前時,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散成雲彩,瀰漫她身後的天空,她還在喘,一時間說不出話,我只能把她和棉被,緊緊抱住。

 

    隔天,一到農場報到,我就後悔了,我不該對阿婆亂講話的。

    公司真的把我派去「動物展演部」,除了導覽遊客,還要在清晨六點,準時到牧場餵動物,我的第一個任務,協助訓獸師訓練一批新來的豬。

    還好公司的養豬設備很進步,除了母豬餵食機、母豬分娩床、小豬專用飼料桶,還有一種自動調節溫度的「水濂系統」,所以飼養員主要負責的都是監控與記錄,我跟著兩個資深同事,一步步了解現場作業,我問:「我們要自己舀ㄆㄨㄣ、倒ㄆㄨㄣ嗎?」

    同事卻突然看著我:「你沒有養過豬嗎?」

    「啊?」

    「現在很少人用餿水養豬了,要養出健康漂亮的豬,飼料很重要。」

    我立刻點頭,表示非常同意,可是一走近豬寮,牠們就對著我嗷叫,前腳扒在矮牆上一直拱鼻子,分明想要趕我出去,在一片混亂吵雜中,一位同事轉過身來扯著嗓子問我,「你是念什麼的?」      

    我也拉開嗓門:「中文系!」

    然後,大家都沉默了,連豬仔都愣住,好像那是外星人才讀的科系,我聽到氣流從鼻孔深處噴發的聲音,來自資深同事,也可能來自這些豬!

 

    兩個月之後,我終於,慢慢適應整個工作流程了,每天早上六點到晚上的八點,依序是,準備豬仔的三餐、清理豬舍、打預防針,然後巡視豬舍、探視懷孕的母豬,有時候幫小豬剪牙、結紮、剪耳。如果小豬有異常狀況還要馬上回報。

    沒多久,主管牽來一批出生六個多月、從小一起長大的豬,要我從這十八頭豬中,挑出最聰明的十隻,開始進行訓練,日後要接待中小學的校外參觀和大陸參訪團。

    老實說,我當下就起了辭職的念頭,這對我來說太難了,而且,同事對我,越來越不友善,我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們多半只有高中和高職的學歷,平常不看報,也不寫工作日誌,但我沒有任何輕視的想法,他們都是男生,講話的時候操來幹去,動不動就媽的,或他媽的,我也都默默承受著,他們吃飯不叫我,休息不叫我,開會的時候對我提出的點子冷潮熱諷,動不動就:啊你不知道啦、啊你沒有經驗啦、啊你這樣不行啦!

    主管要我訓練新豬,他們樂得在旁邊納涼,邊納涼邊看好戲。

    偏偏那群小豬,每天都對我拱鼻子,用頭頂撞我,直到我退出牠們的活動範圍,所以我決定辭職,工作再找就有。

 

    走進辦公室,主管卻不在,我在他門口走來走去,喃喃重複著必須辭職的腹稿,一個帶著牛仔帽穿著牛仔背心的資深訓獸師突然出現,也是來找主管的,一看辦公桌椅上沒人,轉身便要走了,我靈機一動,喊住了他,鼓起勇氣走上前,「陳大哥,你可不可以,教我,訓豬的方法……」

    曬得黝黑眼神卻炯炯發亮的陳大哥,微舉下巴看著我,我用期待又誠懇的眼神,仰看他,因為帽子的關係,他的眼睛藏在陰影下,我聽見他說:「不好意思,我不會……」

    「啊?」我想我聽錯了。

    「不好意思,我不會。」

     我真是傻眼了,只能一路目送他帥氣修長的背影,從室內陰影處,走到光亮的草皮,漸行漸遠。

    我想著,如果你不會,或者我認錯人,那每個週末站在動物劇場和表演台上,指揮妞鈕(一頭母牛)數數,命令豆豆(一頭迷你豬)跳火圈的,難道是鬼,或者,您有分身?

    一股夾雜悲憤的難堪襲上腦門,我覺得自己被羞辱了,這些老同事,欺人太甚!

    我當下就決定,我不走了,我要做給你們看。

 

    放假的時候,我又揹起行囊,去看阿婆。

    阿婆一看到我,又喊著,「嘉惠啊,你放學啦,呷飯沒?枵否(餓否)?」

    我只能對著她乾瞪眼,阿婆看我生氣了,馬上笑著說:「啊,你是秀秀啦。」

    我問阿婆,怎麼挑豬?怎麼訓豬?

    阿婆本來駝著背屈著圓肚,在沙發椅上看摔角的,一聽完我的問題,大笑起來,她真的沒想到,眼前這個愛書,也愛看書的孫女,真的會去農場養豬!

    她說,「叫師父教你啊!師父要是不教妳,偷偷學,不然就拿阿婆包的肉粽分他們吃,還有,豬很聰明,又很調皮,牠覺得你不行,就會欺負你。」

    我想了想,覺得有些兒道理,臨走前,阿嬤又神秘兮兮地說,「你牽豬去走迷宮,就知道誰聰明誰笨了。」

    

    回去的路上,我想著阿婆的話,心裡卻酸酸的,她臉上的瘀青又好了點,又開始吵著吃豬肉,她最喜歡水煮三層,然後沾上厚厚的醬油,或者,鹽醃虱目魚頭,反正越鹹越油的,她越不能抗拒。

    可是一煮完,整個廚房,油膩到可以炸薯條,鍋碗也總是洗不乾淨,而且每次煮都是一大鍋,我常想,阿婆不是失智,而是失憶,我和表弟妹長大後的模樣和長大的過程,她一概丟失,她的記憶停留在我們的中小學階段,甚至幼稚園階段,成天黏著她、爭奪她,那也是最需要營養最愛吃的階段,她被困在那三張嘴巴裡,也許快樂,也許一點也不快樂,反正,好多年之後,她也出不來了。

    舅舅和舅媽,嚴禁她進入廚房,不准她再開火。

 

    回農場前,我先回家一趟,包了十五個爸媽現做、還熱騰騰的嫩妞,又幫阿姆削了一大臉盆的白蘿蔔絲,才準備離開,阿姆很高興,對著我鼓脹的背包大喊:若是呷不夠,放假的時候再把同事帶回來吃啦!

  

    傍晚的會議開始前,我在每個同事的桌上,擺了阿香菜包,然後坐下來,等著欣賞他們進來的神情。老實說,我對阿香菜包非常有信心,我家的菜包都是當天做好,當天賣掉,或吃掉,絕不在冰箱過夜,那軟嫩Q彈的口感,超過很多知名麻糬店做出來的品質,若不是阿婆老了,上台北了,我們其實很想再研發南瓜包和山藥包的。

    果然,那些男同事的眼裡,敵意退了很多,可是沒人願意伸手去拿,他們轉來轉去的眼神裡,明明就一直繞著別人桌上,和自己面前那個油亮亮的白色大麻糬,可是就是沒人願意去拿,一直到主管來了,主管一下子就猜到這是我家自產自銷的客家菜包,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說:大家先吃,吃完再開會。

    於是,那些同事只好跟著主管的動作,拿起菜包,撥開塑膠袋,一口咬下。

    然後,我就看到許多似曾相識的眼神了。

    我很清楚,當Q嫩的米皮和內餡在嘴裡混合,舌尖上會立刻充滿蝦米和香菇的芬芳,緊接著就是臼齒處傳來的、大量蘿蔔絲因咀嚼而釋放出的甜,而且甜中帶嗆,因為阿爸下白胡椒粉,從不小氣,因此,口齒之間濃烈的香氣,總是讓人忍不住眼睛大睜,好像吃了太大口的哇沙米必須趕快把嘴巴張開一樣,他們讚不絕口,嚼得嘖嘖作響。

    我當然要裝出很謙虛的模樣,免得他們又對我冷眼冷語。

    那天的會議裡,我提議加強親子DIY的活動規劃,尤其手做的部分,我們可以讓參觀民眾參與一小部分的農事,去體驗施種和收割的辛苦,讓他們拿自己割下的草餵牛餵羊餵馬,可能更有樂趣。

 

    講完之後,我有點兒心虛,看看主管的臉,好像贊同,又好像不太贊同,在那裡一邊轉筆一邊撇著嘴,而那些同事們,倒沒什麼意見,至少,不再用鼻子噴氣了。

   

    選了一個有風的早晨,我把我那十八隻小豬趕出來,趕去走迷宮。

    迷宮位在農場後山的大草原上,一座是翠盧莉,一座是丁香,翠盧莉可以長到一百公分,很適合幼稚園小朋友來挑戰,而丁香,可以長到一百七,在國外,常常被拿來做樹牆,不管哪一種,我以前都不太在意,和畜牲有關的麻煩事,實在太多了,好比我眼下這幾隻,正在拉屎,而跑得快的,已經等在翠盧莉迷宮的入口了,還有好幾隻落後的、亂跑的,把我的哨音當作耳邊風,非得等我衝過去作勢要打了,才肯歸隊,有的雖然歸隊了,還在耍老大,叫一聲才肯走一步,不叫牠牠就停下來吃花,等所有小豬都到齊,我已經氣喘如牛而且滿頭大汗,我舉起竹枝,大喊:進去!看誰先找到出口!

    十分鐘後,奇怪的事卻發生了,我發現我走到死路了,而那些豬仔,都沒了蹤影,四周靜得有點奇怪,我趕快順著原路拐出去,又轉了好幾個彎,終於看到出口,沒想到那十八個壞蛋,全部等在門口了,一看我出來,猛拱鼻子,發出咯咯咯怪笑,我立刻帶往下一個迷宮,而且一喊完「進去!」就自己先跑進去,這些丁香很高的,我沒了身高的優勢,當然得先走一步,幾隻動作機靈的豬仔從我身邊竄了過去,我心想:就是這幾隻了。可是,走著走著,越來越多的豬仔,從我身邊超車,害我不自覺加快腳步,樹影幢幢,幾乎遮蔽日光,我突然想到,可以辦個農場星光派對,暑假的時候,讓小朋友來搭帳篷,重頭戲就是「夜闖黑森林」,或者,「勇闖陰森路」,想著想著,迷宮的出口出現了,天光大作,我竟然還是最後一名!

    用我阿姆的話講,「半夜想盡千條路,天光本本賣豆腐」;用我阿爸的話講,   「豬都比你聰明!」

    後來,我真的在科學雜誌上看到這樣的研究論文—「科學家主張,豬一點都不笨!」在迷宮測驗裡,科學家放入了雞、馬、狗、羊、貓和豬,同時測試,結果,狗的表現不錯,總是有前三名,雞和馬的動作比較慢,成績不穩定,而羊只會兜圈子完全走不出迷宮,貓則根本不願意接受測驗,結果,豬每次都是第一名!

   

    我決定,請豬吃菜包。

    我一回到家,先跑去跟隔壁賣熝湯臍(國語叫牛汶水,牛玩水的意思)的嬸嬸借行李廂,再把二十二個剛出蒸籠的傻妞,一個個包好放進行李箱,阿姆看我需求量這麼大,問我:上次吃不夠啊!?要不要阿爸阿姆開車幫你送過去?

    我說免了,「我要用我的誠意和孝心,感動豬!」

    「啊?」

    我想,我離開的時候,阿姆一定看著我的背影,迷惘又心酸地搖著頭。

    之所以多拿三個,是為了賄賂另一個看起來比較和善的訓獸師。

    我還沒走到豬舍,豬仔就聞到味道了,嘓嘓嘓嘓叫得很熱情,我靈機一動,故意轉頭走掉,回到辦公室拿了表演用的大型塑膠撲克牌,隨機抽了一張,剛好是紅心A,然後,取下墊菜包的柚葉,把柚葉在紅心A上摩擦來摩擦去,再把所有紙牌連同紅心A翻面,立在桌面上,一切備妥之後才去放豬,一次放兩隻,看誰衝得快,第一個聞出菜包香而且撞倒撲克牌的,就有菜包吃,結果,豬仔的鼻子真的太靈銳了,第一名和第二名為了搶奪紅心A,幾乎大打出手,快把塑膠牌給咬爛了,我費了好大的力氣,又斥又打的,才把第二名趕進旁邊的柵欄裡,才敢打賞第一名,就這樣,前九名很快就出來了,吃了菜包後,都對我畢恭畢敬的。於是,我又想出了一個點子,我把紅心A拿去廚房,用菜瓜布洗過一遍,擦乾後再混入剩下的塑膠牌,一起擲入第二名集中營,沒想到,豬仔一樣聞得出來,只是動作快慢的差別。

    我選了其中一隻速度快,但是動作比較溫和的小豬,成立了十豬哥軍團。

    接下來就是討好訓獸師了,我送上三個溫菜包的時候,他笑了。

 

    這位阿公級的訓獸師,同意我可以陪他釣魚,他會慢慢說給我聽。

    隔天清晨,我卻接到阿姆的電話,阿婆急性腦溢血,已經送到中和的雙和醫院了,她要我別擔心,她和阿爸今天不開工,要去醫院陪阿婆。

    在農場外圍,有很多人工開闢的釣魚池,提供農場工人和附近住戶閒暇時的消遣,我在池邊等了一陣子,才看到訓獸師騎著白馬,姍姍來遲,訓獸師帶著牛仔帽,我看不清他面容,但他們微晃的身影,還有風中擺盪的鬃毛和馬尾,真是帥極了,尤其是陽光下閃著銀光的雪亮馬身,令人神往,如果不是阿婆病了,我真想當場拜師,學騎馬。

    大水池邊,訓獸師舉起釣竿,像騎兵揚鞭,也像電影大河戀那樣,把釣線遠拋出去,然後坐上矮凳,等著,我也趕忙拉來一張矮凳,在一旁,候著,他不說話,我也不敢開口,等到太陽都爬到三根竹竿的高度了,他才悠悠吐出:「唉……這個馴馬啊,就跟釣魚一樣,要有耐心。」

    我趕緊點點頭。

    他呷了一口涼水,又說:「所謂耐心,就是慢慢跟牠磨啊……訓豬我不知道,應該差不多,這樣吧,我給你四個點,你回去自個兒領悟吧。」

   我立馬翻出筆記本,豎直耳朵。

   「首先,帶人先帶心,其次啊……要讓牠對你又愛又怕,也就是說啊,你注意聽啊,讓牠愛你很簡單,讓牠怕妳,也很簡單,重點是,怎麼讓牠對你又愛又怕,懂嗎?」

    「是……」

    「你的口令要明確啊,還有啊,一有好表現,就要給獎勵,什麼餅乾、糖果、橡皮擦啊,小孩子最吃這一套,這也是教育心理學講的正增強,不定時、不定量的增強,效果最好,懂嗎?」

    阿公一說完,還對我俏皮地眨眨眼,好像所有的秘密都在空氣中了,捕得了多少,要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那第四點呢?」

    阿公突然驚呼,「唉呦,魚兒上鉤了!」說完立刻站了起來,肚子頂住魚竿後,急中帶緩地捲動線軸,「沒有第四點啦,就這樣了,回去啦回去啦。」

    我只好收拾東西離開了。

    趕往醫院的路上,我想著自己目前的作法,並沒有悖離阿公的意思,我的十豬哥,已經可以表演走迷宮和抽鬼牌了,就是秩序不太好,愛講話。

 

    而阿婆,情況不太好,中風併發肺水腫、腎臟衰竭,我來到病床邊的時候,她一直看著我,右手微舉,想喊我,卻發不出聲音,眼角一直潮潮潤潤的,我喊她,她便眨眨眼,我一移動,她的眼球就跟著轉動,我餵她吃稀飯,她很認真地,嘴巴張得很大,我看著那插滿針管的手臂,眼淚一直掉下來。

    我說:「阿婆,出院後,不要再吃豬肉了,也不要再吃虱目魚頭了。」

    她沒有反應。

    我又說:「我回學校圖書館給你租歌仔戲的DVD。」

    她還是沒有反應。

    我便大喊:「阿婆!六點囉,食飯啦,ㄍㄧㄚㄍㄧㄚㄍㄧㄚㄍㄧㄚ,要煮幾杯米啊?!」

    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屬,笑了出來。

    她還是沒有反應。

    我便扯開喉嚨,接近尖叫地喊:「阿婆!地動來囉,誰家的小人食飯食兜半尼半山,屙屎屙到半尼半山。」

    隔壁床的竊笑,更響亮了,莫非他們也是客家人?而我會的客家話,已經全部用完了,阿婆還是沒反應。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一直出來,明明我就在搗蛋啊,我不甘心,又對著阿婆喊,「阿婆,我養了十八隻豬,豬仔愛吃菜包哩!」

    阿婆,眨了眨眼,嘴皮噗吃一聲,笑了,像她以往懶坐沙發上那樣,肥肚快速收縮了一下。

    我還想再講一些什麼,可是阿姆受不了了,要我先回去,過兩天事情忙完再來,讓阿婆休息吧。

    回程的火車上,我接到主管的電話,說有重要任務,要我趕快回去。

 

    原來,今天剛好也是阿公訓獸師退休的日子,難怪一大早就那樣悠閒地身騎白馬釣魚去,我實在有點氣惱自己,來了一年了,為什麼消息還是這麼不靈通。會議上,大家開香檳,辦了一個小小的歡送會,我也跟著眾人舉杯,熱情恭喜,阿公卻從人群包圍的歡笑聲裡,向我走了過來,他說:「傻丫頭啊,我今天講給你的,懂不懂啊?」

    看著他乾癟的兩頰、精神奕奕的雙眼,我想到我的阿婆,直覺地,搖搖頭。

    他笑了笑,從身後拿出一根竹枝,他說這是他教子教馬三十年的最大秘訣,上面還有他孫子的塗鴉,「送給妳啦,ㄚ頭。」

    阿公說完,掌聲突然響起,我轉過頭,主管正在台上宣佈新的人事命令,我聽到他說,「張雅秀除原有的豬哥軍團外,暫兼馬幫管理員,負責阿公管轄的四匹馬。」

    我一聽,臉都綠了,那些男同事的敵意,又從四面八方放射過來,阿公卻仰天大笑,露出嘴巴深處,成排的金牙。

 

    我常想,失智,也許是上天特別恩賜老人的禮物。

    一種變形的祝福。

    第一次被馬摔下來的時候,我沒有哭,因為臀部痛得快裂開了,第二次再被摔下來時,我哭了,我本來是要應徵誠品企劃的,我要與書為友,我怎麼會來到這裡?

    第三次又被摔下來時,我看著身上的瘀青,和大腿內側久久不癒的破皮,哭得非常悽慘,哭到男同事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攙扶我,好心地在我耳邊提醒,「唉,做不來就不要勉強,這本來就不是女人能做的事。」

    我一聽,覺得怪怪的,瞪著那匹自以為帥氣瀟灑的白馬,拿出阿公給的尚方寶劍,硬是騎了上去。

    結果,僵持了十分鐘後,又被重甩在地。

    原來馬的脾氣這麼倔,比豬還難搞,那些豬仔都已經學會繞圈圈唱歌跳舞了,我卻連騎馬都還不行。

    往後的日子裡,我不是忍著臀痛練騎馬,就是跛著一隻腳(時左時右)北上看阿婆。

 

    終於有一天,我在馬上待足了二十分鐘,牠奔跳的幅度沒那麼大了,也有可能是我習慣了這種頭不頂天腳不踩地的,劇烈震動,就在我自以為終於馴馬成功的時刻,牠又發瘋了,牠仰起前蹄高聲嘶叫,像平常每一次要把我甩落在地那樣,囂張,看我把韁繩絞得更緊時,又拼了命地衝跳出去,向著後山一大塊還未整理的荒地一路馳衝,我勒不住牠,拿起竹枝狠抽牠屁股大喝一聲,駕!然後急扯左繩命牠回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汗流滿面的我連抽了好幾鞭,駕!駕!駕!

  馬蹄揚起滿天塵沙,扎得我熱淚直流,混亂中,牠靜下來了,我眼睛還閉著,但是我知道,牠回頭了。

  我調整自己的牛仔帽,拍了拍自己的牛仔背心,回到馬場的時候,他們都睜大了眼,好像等著什麼即將發生最後卻沒什麼大爆發可看那樣,空氣中彌漫著微微的失落,我終於,騎著白馬,悠閒地,像個真正的女牛仔。

  我撫著白馬,像愛撫一個Baby那樣,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又掉個不停,我好希望阿婆能看到這一幕,我說:「嘿,我請你吃客家菜包吧。」

   

    我就這樣把牠騎回龍潭三坑仔,讓牠喝了好幾口黑白洗的清涼甜水,阿爸阿姆看到我騎了這麼大的交通工具回來,先是呆住,好像不認識我,他們從未以這麼大的仰角看待女兒,然後,才笑了起來,叫我不要再頑皮了,阿婆重度昏迷,現在都要仰賴氧氣罩,「阿香菜包」從明天開始,休店一週。

   

    當晚,十點多,我就接到舅舅的電話了,阿婆因多重器官衰竭,搶救三十分鐘後,離開我們了,舅舅說,「沒關係,阿婆會等你,明天早上請好假再來。」

    可是我一分鐘也待不下去,下午騎著貝貝回到農場的時候,主管看我狀況不錯,還跟我聊天,說下個月開始,每兩週就會有一個大陸參訪團過來,他說我是中文系的,「當接待大使沒問題吧?」又問了我阿婆的狀況,我一時間開不了口,他拍拍我肩,很義氣地說:放寬心,如果阿婆真的很累了,你就要放手,祝福她。

    我聽到這種話根本受不了,又不想在主管面前失態,我問:「你當初為什麼會錄取我?」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為你滿身菜包味啊!」

    等我從深深的驚訝裡回過神時,他才說:好好加油,這裡有上百隻馬、牛、羊、豬,等你當上「四畜指揮官」後,我要來去休假了。

   

    我走出宿舍,把自己投入黑暗的大地,曠野上,星子眨眼,月亮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除了忙碌的蟬,什麼都聽不見,我聽不見風,聽不見雨,聽不見遠近農舍裡,動物的密語,我走入馬廄,開了貝貝的門,把這黑夜裡,唯一的白,牽了出來,我騎著牠,跑上省道,我說:「貝貝,衝啊,阿婆在等我……」

貝貝轉頭看了我一眼,後腿開始踢土,像牠每次衝刺之前的預備動作,然後,四腳原地踩踏,接著,蹬跳出去,帶我奔上高速公路。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