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短篇小說組佳作【別上一朵油桐花】

紅磚厝的老人

 

兩姊妹,加籃加,加到楓樹下,

無米煮,煮泥沙,

無菜配,配腳疤,

無眠床睡,睡豬欄下,

無被好蓋,蓋娘花,

睡到半夜過,一儕喊阿妹,一儕喊阿爸。

 

燦爛卻不炙熱的陽光,映得村落裡的紅瓦屋頂及四周綿延稻田,透著磚紅色純樸及綠意盎然的活力。一群七、八歲童稚的孩子們,在正身加二槓左、右橫屋的三合院前嘻戲著,偶有五月微風,穿過樹稍、花朵,挾著稻香及歡笑聲,拂上這間幾乎算是古蹟的「夥房」。

  打從滿妹的阿公的阿公,也就是太祖,便建造了這間屋子,和兄弟姐妹、親戚們住在一起。滿妹的母親秀容,常說起阿祖原想用幾代辛苦務農攢的錢,來蓋間一堂四橫的大夥房住,可惜伯公、叔公們逐漸往大城市找工作,身為老大的阿公,於是用了一輩子守著這個「家」。

可惜阿公在滿妹出生前已經過世了,但是因為媽媽跟爸爸都在台北工作,滿妹幾乎都由阿嬤獨自照顧,餵她吃飯、教她怎麼用筷子、幫她洗澡……。如今,滿妹看著同學們都有阿公阿嬤慈祥的呵護,她卻只能靠著小時候的照片,來想念早逝的阿公,還有一直照顧著她的阿嬤,從當時懷抱著的神情,來想像祖孫間的連結,就算很多記憶滿妹已經快忘記了,像是那首阿嬤每天晚上,哄著她入睡的歌……

鷂婆來,飛過來, 歐牙來,做秀才。 鷂婆去,飛過去, 歐牙去,做皇帝。

「滿妹,你在做什麼!我們要去抓昆蟲啦!」阿燕大喊。八歲的滿妹嘴裡低哼著曲調,蹲在內廊式檐廊裡,用手指在地上勾勒阿嬤可能的模樣;另一手則抱著爸爸新買的泰迪熊。被這一喊才回過神,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便被鄰居兼同學的阿燕,給一把拉往夥房正門前的半月池。

 

「滿妹!我要去田裡工作了,來幫阿姆端個飯菜去隔壁!」母親的聲音從廊間傳出來。

「不要啦,我要去玩了。」滿妹讓阿燕拉著往前跑,頭也不回地答話,眼角餘光瞄到母親穿著圍裙,匆匆端一碗飯菜,往夥房後方的紅磚厝走去。

「回家肯定又要被唸了!一定又是說我不愛幫忙做家事,不像客家人的妹仔那樣勤快……但阿姆幹嘛老是去隔壁………」滿妹略為不滿地嘟嚷著。

 

「喏,給你。」阿燕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支網子,遞給滿妹,轉頭飛也快地跑去。

「泰山!快,那裡有青蛙!小真,我們去幫忙!」阿燕興奮地大叫!

一手抱著熊、一手持網子的滿妹,提不起像他們捉昆蟲的勁兒,反卻往紅磚厝看了一眼。

 

「乖喔!熊熊乖!很涼對不對?!」滿妹滿意地說。

滿妹穿著白色棉質背心及短褲,拿著籐扇子,坐在廳下的太師椅上,對著自己和泰迪熊搧呀搧;前後擺動的扇,規律地一擺一擺,悄悄被搖出的風,趕得走近幾年提早到訪的夏天,卻趕不走這上弦月悄悄躍上火鶴般彩雲的天際,和緊跟著到來的黑夜。

 

叩!廚房的紗窗門輕輕關上。

結束一整天農忙的黃昏時分,氣氛閒適得容易聽見平時老被忽略的聲響,還有拖鞋的趴躂趴躂聲。

「媽!你又要拿菜去給那個人喔!」滿妹停下手裡的扇子問。

「什麼『那個人』?!那是『春妹阿嬤』!」母親收起和藹的笑容,嚴肅地說。

「…噢……」滿妹嘟著嘴低下頭,緊緊抱著泰迪熊。腦海出現春妹阿嬤佈滿皺紋的臉,凹陷的雙頰及眼窩都好像是電影《哈利波特》的咕嚕,還有稀少被緊緊往後紮成一髻的白髮,終年一身藍布衫遮掩著她痀僂的身子骨。

 

「……她不是我阿婆,阿婆很漂亮,有很多牙齒,還會唱歌給我聽!」滿妹有點兒生氣,母親怎麼可以這麼輕易讓別人取代阿嬤的地位!

「阿婆抱著你的時候才六十幾歲,當然比較漂亮啊!可是,春妹阿嬤已經八十八歲,身體器官開始退化,牙齒會脫落,…」母親坐在滿妹的身旁,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說;但滿妹的眼神始終在泰迪熊身上游移,有著不予置評的疏離。

「她啊,是個慈祥、有活力的老人,以前不論是挑稻草、補秧苗、做田埂、做衣服、開鐵牛車、割豆子……,什麼都會做!我從美濃嫁過來,跟著你阿爸長時間都在台北工作,後來阿公阿婆過世,我一個人回來照顧這個家,要做很多農活,但她對我很好,幫我許多忙,也教會我很多事。聽說,本來她也有個孫女,但八歲那年失蹤了,兒子和媳婦怪春妹阿嬤沒顧好,一氣之下就離開了,剩下她孤怜怜的一個人,就每天哭啊哭,把眼睛都哭壞了。」滿妹停下把玩泰迪熊的手,想像著「那個人」失去孫女,哭得很可憐的樣子。

母親摸著滿妹的頭,說完後若有所思地嘆口氣,起身端著一盤煎蒲粄準備離去。

「阿姆……媽…我跟你去…」滿妹拉住母親的袖子,小聲地說。

其實「那個人」的紅磚厝,一點都不遠,就在滿妹家後方,只要跑完學校兩百公尺操場的時間就可以到了。但每次推不掉母親要她送飯菜的任務時,就覺得這段路走起來特別長;好不容易抵達後,看到「那個人」似乎想開口說話,滿妹就趕緊進屋把碗放在八仙桌上,逃也似地轉身跑開,偶爾幾次跑回家的途中,回頭好像還可以看到「那個人」,站在門口朝她揮手說再見。

五月的彩霞還是消失得有點快,不一會兒工夫,黑夜已籠罩整片稻田,而座落在田中央的紅磚厝內,燃起微弱的黃燈泡。

「唉啊,秀容你怎麼又來了?!」「那個人」彎著身子從屋內慢慢摸著牆壁走到門邊,被皺紋攀爬的眼睛顯得好小。「滿妹也來了?!」「那個人」發現還有另一個細小的腳步聲,伸出手想摸摸滿妹的頭,滿妹怯怯地抱著泰迪熊,躲到屋子的樑柱後方。

「對啊!她也來了,來吃飯吧!」秀容順勢接過那隻皺巴巴卻充滿智慧的雙手。

「唉呀,我老了!連個人都看不清楚。我中午的飯菜還有剩吶!」她在秀容的攙扶下坐下來。

「我有醃一些小黃瓜跟鳯梨,你們待會兒帶一些回去吧!只是現在不比以往,都抓不準糖跟鹽的比例了……」她接過碗筷,扒一口熱騰騰的飯菜,掩飾言語間流露的感慨。

「您醃的瓜最好吃了!上次拿好多醃芥菜,到現在還沒吃完呢!」秀容用開朗的笑容回應。

「真的嗎?」春妹阿嬤泛起一絲微笑。

「是啊!下次有機會,您也做件藍布衫給我們吧!」秀容說。

「好啊!好啊!」這回她真的笑開了。

躲在門邊的滿妹,看著媽媽與春梅阿嬤的互動,轉著咕嚕的眼睛像是發現了什麼,原來……皺紋沒有那麼難看嘛!

 

這次,滿妹沒有跑著回家,而是在田埂旁小蟲唧唧聲的陪伴下,與母親手拉著手。

「阿姆,『那個人』的眼睛又不好,幹嘛叫她做衣服?!她會嗎?」滿妹一腳把田埂上礙眼的小石頭踢遠。

母親微笑著說:「我每次都會講一件她會做的事!就算做不好、做不到,或許也知道我只是說說,但她會感覺被我們需要。這樣,就夠了。」在秀容無盡的疼惜裡,煎蒲粄的香氣與春妹阿嬤的笑容,交相融合並發酵。

 

桐花樹下的偶戲

咻踫!咻踫!咚隆咚隆鏘、咚隆咚隆鏘!

鞭炮聲響起,舞龍舞獅的隊伍還沒經過,氣氛就已被喧嚷得熱鬧滾滾,就連這距離市鎮還有一小段路的農家,都能感受到廟會歡騰的氣息。

 

「秀容啊、秀容!滿妹,你阿姆呢?」隔壁的阿好嬸,穿著碎花寬布衣、七分褲及塑膠拖鞋,伸長著脖子到滿妹家四處找人。

「有麼个事情啊?」秀容聽到聲音,還來不及關上廚房灶頭的爐火,便緊張地跑出來。

「宮前的廣場很熱鬧啊!一起來去看看!」阿好嬸語氣裡充滿著興奮之情。

「又不是元宵節、也不是中元普渡,更不是我們的『天穿日』,有什麼好熱鬧的?!」秀容說完,轉頭回廚房把爐火關掉,阿好嬸急切地跟著進屋。

「唉呀!每年的正月二十日的天穿日是一定熱鬧的啊!那是客家人才有的節日耶!人家說『有做無做,尞天穿過』。」阿好嬸宏亮的嗓門,從遠處就可以輕易辨認;幾分福態的外表,加上笑臉迎人的熱心腸,是地方上眾所皆知的好人。

「是啊!每年那天都會把過年用的甜粄煎熟,插上針線來象徵女蝸『補天穿』;而且,還不能下田工作,怕觸怒天神招來旱災。」秀容說著,邊把熱騰騰的蒸籠蓋掀起,又轉回餐桌拿筷子,不停地在阿好嬸面前走來走去,讓人好生眼花。

「現在,已經不是節日才有廟會啦!政府現在為了觀光,也常舉辦活動來吸引人潮,今天就是邀請戲班來演『張三郎賣茶』。整個宮前的廣場,舞龍舞獅聽說很精彩,龍頭、龍身用竹片紮成再糊彩紙,一人持龍頭,其他人持龍身,還有人拿火球『戲龍珠』。」阿好嬸描述得繪生繪影,還誇張地表演起戲龍珠的動作。

「啊!難怪一早就聽到鞭炮聲,一定是像元宵節那樣,在旁邊看的人都把鞭炮丟到龍的身上!對不對?!」抱著泰迪熊站在廊下的滿妹,也忍不住興奮。

「對啊,對啊!還是滿妹聰明!阿燕、泰山跟小真她們也跑去看了,你要不要一起去?」阿好嬸用力地揑了滿妹圓圓的臉頰一把。

「不要!」滿妹揉揉被揑疼的臉,本來很開心,被這一揑得心底略為不快。

「唉啊!那真是可惜了!唉唉,不跟你們說了,再說我就趕不上看那部大戲啦!」阿好嬸朝秀容及滿妹揮揮手,急急忙忙又離開了。

 

本來喧嚷的屋內,阿好嬸一走,就只剩下蒸籠熱氣噴得咻-咻響的聲音。

「滿妹,不去嗎?很熱鬧喔!」母親邊整理剛蒸好的九層粿,看著滿妹嘟著嘴、不停揉著泛紅的臉頰,就知道梗概了。

「去吧!去吧!不想去看,去附近散散步也好!這塊粿順便給你帶著當中餐。」母親切下一塊九層粿裝進袋子,塞到滿妹的小手裡,其實抱著泰迪熊,也沒什麼空間了。

 

整個村好像鬧空城計似的,大伙都跑去看大戲。在母親的半推半就下出門,滿妹沿著半月池畔無聊地走著,池邊種植的長排大樹,樹葉被風兒吹得窸窣窸窣響。

 

啪!

「唉喲喂呀!好痛、好痛。」滿妹的拖鞋扣帶竟然斷了,稚嫩的小腳踢到石頭,疼得她抓著破皮的腳ㄚ子直跳!抱著的泰迪熊一不留神便掉落在地面上。

 

汪!汪!泰山家的養的土狗從屋內衝也似地飛奔過來,一口咬起泰迪熊就往田埂小徑跑。

「阿呆!別跑!阿呆!」滿妹慌張得穿不住斷掉的拖鞋,索性一脫,赤腳追著那隻土狗。「臭泰山,老早就告訴他不要跟阿呆玩什麼『我丟你咬』的遊戲,就是不聽!」那隻熊可是在台北工作的爸爸,過年時特地買回來送給她的,是整個村子只有她才有的泰迪熊呢!

 

阿呆愈跑愈遠,離開了田埂、村莊,往附近的小山丘上跑去。

「喘死我了,可惡的阿呆,跑這麼快做什麼!」滿妹雙腳沾滿泥土,拖著疲累的步伐爬上山丘。

 

這個矮矮的小山丘座落於村莊的東南方,在四周被山圍繞的村民眼裡,這個山丘一點都不起眼,到訪乘涼、散心的人們也自然寥寥無幾。

滿妹一年前曾和阿燕來過,但山丘上除了草原外,只有一顆油桐花樹,頂多就是往下眺望工整的稻田景色,視野稱得上是空曠遼濶;只可惜,對於幾個八歲的孩子,再明媚的風光,總比不上池邊抓昆蟲來得好玩。

 

「阿呆!臭阿呆,把熊還我………」滿妹抵達山丘頂便一股腦地大喊,喊到一半卻噤了聲。

 

這棵油桐花,比起幾年前來得更碩壯了!雖然竹北地區隨處可見油桐花的芳踪,但當滿妹仰頭望著這棵約需四個小孩,伸長手臂才能環抱的大樹時,仍忍不住地「哇」一聲。

正值五月桐花盛開的季節,樹上開滿朵朵盈白的小花,綠葉反倒成為陪襯;但若只有花而少了葉,卻也顯得單調。白與綠恰如其分地搭擋演出,靜靜地亳不喧鬧,粉紅色的花蕊點綴著潔淨的白,像雙頰飛染紅韻的待嫁少女;又或像是午后的微風徐徐,惹得一身沁涼,而翩翩墜落的漫舞,都是風中帶來的優雅。

 

阿呆把泰迪熊棄置在一旁,自己卻停留在樹底下,用兩條健壯有力的前腳,拼命地扒土,土壤隨著頻律濺向四處。

「噢噢,阿呆,你來啦?!你在做麼介?做麼介?!」坐在樹下乘涼的春妹阿嬤,伸手想要摸摸一旁掘得起勁的阿呆;手裡拿著的紙張卻不小心讓風給吹落。

「唉喲、唉喲!吾細人仔,完妹、完妹……」春妹阿嬤曲著不甚方便的雙腳,跪坐草地上,追不著那張被吹遠的紙,慌張且著急,豆大的汗珠顧不得吹來的微風,不給面子地冒出頭來。

「喂……」本打算默默撿起泰迪熊,就轉身離開的滿妹,發現那張泛黃紙張,定格般地停落在腳邊,只得愣了半响將它撿起,拍拍「那個人」的肩膀。

將紙張遞入春妹阿嬤的手裡,沒想到反被一把抓住,嚇得滿妹趕緊收回手,抱著泰迪熊就想跑。

「滿妹?!」「那個人」驚喜地叫喚著。「滿妹,承蒙汝。……這對我很重要……」她緊握著紙張貼著心窩。

 

滿妹躊躇地停下腳步,倚著樹幹在「那個人」的身邊坐下來,探頭看著她手中那張皺巴巴的紙,從一團亂塗鴨裡,勉強可以猜測,畫著的是穿著藍衫的小女孩坐在爸爸肩膀上,一旁有媽媽腕著丈夫的手,而站在斜後方的藍衫婦人,開心地拿著黃色的玩偶在小女孩的臉旁逗弄。

「這是我的心肝寶貝孫女八歲的時候畫的,她叫完妹。」春妹阿嬤像是看穿滿妹的滿腹疑問似地說,輕輕觸摸著那張泛黃又皺巴巴的紙張。「我雖然看不清楚,但每次摸著的時候,就好像摸著完妹一樣。」

「她不是走丟了嗎?」滿妹不解地問。

「她只是跑出去玩,有一天會回來的!」春妹阿嬤著急地解釋著。「會回來的、會回來的……」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

「春妹阿嬤」斑白的髮際今個兒更顯得蒼駁,滿妹不由自主地伸手撫摸那束白髮髻。「別擔心……,會回來的!」

「對啊!對啊!」春妹阿嬤的神情化憂慮為放心,揉揉盈著淚水的眼底。

突然,阿呆從兩人中間竄出來,啣著一個鏽蝕的鐵盒子。

「唉喲,阿呆你咬個破爛的盒子來要做什麼啊?!」滿妹從牠嘴裡接過那只盒子,轉頭看到樹邊的泥地早已被阿呆掘個大洞,而坐在一旁的春妹阿嬤,臉色微微一沉,皺了皺眉間。

「布袋戲?!呵呵,好久沒玩了!」滿妹好奇地打開盒子,裡頭裝的竟是一個破舊卻不失光彩的金絲綢衣戲偶子。

「滿妹……」春妹阿嬤欲言又止,身旁的滿妹被興奮籠罩著,根本沒留意到她細微的叫喚。

「『蛋蛋超人』!!!」滿妹跳起身,拿著戲偶子在大樹下轉來又轉去,彷彿找到發揮的舞台。「神祕的蛋蛋星球,長了一棵神奇的蛋蛋樹,誕生一位厲害的蛋蛋超人,他隱姓埋名躲在地球的某一角落,……」

「噗!」坐在一旁的春妹阿嬤,噗哧一聲笑出來。

「阿嬤……喂!你不要笑,這是我最愛看的布袋戲節目耶!」滿妹坐回春妹阿嬤的身邊,雙手插著腰説。

春妹阿嬤剛開始用手掩著嘴笑,看到滿妹的語氣和姿勢,索性咧嘴笑得爽朗。

「哦~我知道,你一定會對不對?!唱給我聽、唱給我聽!」滿妹睜著咕嚕咕嚕轉的大眼睛,抓著春妹阿嬤的手臂左晃右晃!

「唉喲喂啊!細妹仔,別晃了,再晃我的這把老骨頭就要散了!」春妹阿嬤說歸說,佈滿皺紋的臉上,卻掛著露出兩顆金牙的久違笑容。但滿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地遲疑了一下,趕緊將手放開。

「喏!」滿妹把戲偶直挺挺地遞在春妹阿嬤的眼前。

 

春妹阿嬤看著滿妹手裡的戲偶,像是有些兒膽怯、有些兒陌生,猶豫地伸手接過來!她將手慢慢套進戲偶子裡,聲音隨之變了調。

 

正月人啊人迎尪,單身娘仔咿嘟守空房。

嘴食檳榔咿嘟面抹粉,手捧珊瑚咿嘟等待君,

咿嘟咳呀囉的咳,嘿呀囉的嘿,嘿呀囉的嘿呀,咿嘟咳呀囉的咳。

 

這是傳統客家採茶小戲《桃花過渡》,滿妹看著活靈活現的春妹阿嬤,唱著歌仔戲裡逗趣的車鼓調,簡直傻了眼;那般輕巧的肢體動作,加上豐富的聲音語調,一會是聲音高亢的婦人、一會兒是稚嫩的孩子,過一會兒又變成耍寶的老翁。滿妹心想,如果沒有看外表,誰會知道她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

 

一個戲偶子,在五月天的午后,重新上演戲碼!台上的油桐花就是佈景,藍天白雲是自然的天幕,徐徐微風成了不可或缺的配樂,有滿妹、阿呆,以及山丘下的磚紅村落、翠綠的稻田當觀眾,就連同被咬了兩口的九層粿,也早已從塑膠袋裡跌落在滿妹的裙擺旁。

 

低迴的山歌

餘暉照映的陽光,仍是有些溫度的,地面上的柏油路被曬得滾燙;可是,在這鄉村的小徑上是用不著去在意的,因為那些樹蔭兒、花草兒,或者是在路邊貪玩的鳥兒們,都會幫忙遮去那接近的夏天。

 

放學後,一向與阿燕、泰山,還有小真同行回家的滿妹,這陣子每當學校鈴聲一響,總是一溜煙地不見人影!就連糾察隊老師跟她揮手說再見,也沒留意。

「阿姆!我回來了!」滿妹跑進屋內,將書包大喇喇地丟到房間的木板床上,沒能來得及換下身上的白襯衫及藍百褶吊帶裙,便匆匆溜進廚房。

「阿姆!阿姆!要送去給春妹阿嬤的飯菜呢?」滿妹伸長脖子四處張望,看媽媽手裏的炒菜鍋,炒的是些什麼料!

「呃……阿嬤愛吃煎蒲粄,所以我弄了一塊在餐桌上。」秀容滿臉疑惑地回答著。

「好!那我拿過去囉!」滿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煎蒲粄整盤拿走,拖著拖鞋一路朝著田埂裡那棟不起眼的紅磚厝跑過去。

「耶?滿妹、滿妹?!……還有湯咧!這孩子!」秀容端著湯追出來,旋即看到滿妹已消失在夥房的轉角。

「……真是怪了,怎麼這兩、三個星期來都這麼主動?!」秀容站在廊間,傾著腦袋納悶著。「唉啊!我的魚……」她慌張地轉進廚房,沒心思理會什麼奇怪不奇怪的了。

 

夕陽斜照進庭院,屋子前的長木椅,有兩個拉長的影子,而剛上演完的一段《武松打虎》,看得滿妹嘖嘖稱奇!

「春妹阿嬤,原來你是從福建來的啊?!」滿妹順手抓起一塊蒲粄塞進嘴裡,含糊著說。

「阿嬤的祖先是從福建上杭來到台灣的,那裡可是木偶戲的故鄉呢!本來跟著鄭成功從台南上岸,後來又往北走,才在新竹的山邊定居下來。其實,來到台灣又會耍布袋戲的人並不多,我也只是年輕時自己學好玩來的;大家為了生活整天都在田裡工作,結束農忙後,也比較愛看大戲或唱唱山歌娛樂一下。」春妹阿嬤背倚著牆,看不清楚的雙眼,此時望著遠方,望的不是待收成的稻,而是西元一九四九年,戰爭結束後那段辛苦卻單純幸福的泛黃記憶。

 

「山歌?!我們也來唱吧!」滿妹像是發現新大陸,想起每年過年,爸爸都會跟叔伯們一起在庭院裡,拉著二弦、胖胡……,即興地唱唱山歌;滿妹也會幫忙敲敲小鑼來伴奏。

「唱?阿嬤年紀大了,不會拉麼个胡啦!」春妹阿嬤趕忙阻止進屋找樂器的滿妹。

「有了!有了!有竹笛!我去撿樹葉也能伴奏喔!」滿妹把竹笛塞給春妹阿嬤,並用一旁大樹的葉子捲成圓。悠悠的樂聲,在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磚紅厝前傳送開來,隨著沁涼的晚風,從滿妹的裙擺旁溜過,輕輕滑向波浪般躹躬的稻田。

 

桂樹開花滿園香,菊花開在桂花旁;哥是桂花妹是菊,任人去講也清香。……

 

「春妹阿嬤,你好厲害!隨便唱就是好幾句。」滿妹把樹葉吹得更起勁,春妹阿嬤受到鼓舞,又唱起曾聽過的客家山歌。

 

梅江河水清又甜,清清河水滋潤著客家人的心田,客家妹子唱出的山歌,飛過林木茂密的陰那山,……

 

「阿嬤不只會唱山歌,還有小調呢!」春妹阿嬤清清嗓子,用略為老化沙啞的嗓音,吟唱著年輕時最愛的一首歌。

娘親度子苦難當 艱難辛苦恩該娘

  含小吃娘心上血 樣得長大報爺娘

  想起度子苦了難 ……

 

「嗯……」春妹阿嬤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吞嚥著口水,潤潤發緊的喉。

「怎麼突然停下來了?!……我知道這首《度子歌》,媽媽也常唱給我聽。」滿妹坐在長椅上,前後搖晃著搆不著地板的雙腳,用腳趾頭勾住快脫落的塑膠拖鞋。

「……春妹阿嬤,你唱《鷂婆》給我聽好不好……?」滿妹猶疑著語氣,小聲地說。

「好啊!鷂婆來,飛過來, 歐牙來,做秀才。……」春妹阿嬤輕輕唱著,摟著滿妹的肩,好像懷抱著小孫女一般,卻沒留意到滿妹益發抖動的呼吸。

 

「……好了!不要再唱了!」滿妹突然大聲地喝止,激動地伸手推開春妹阿嬤,從木長椅上跳下來。「…我…我要回家了!」滿妹慌張地穿好拖鞋,轉身準備離去。

「滿妹?」春妹阿嬤拉住滿妹。「怎麼啦?!跟阿婆講?」

滿妹甩開春妹阿嬤的手,大叫:「……你不是我阿婆!你不是我阿婆!」

 

滿妹一直跑、一直跑,遠遠地、遠遠地,穿過田埂、往回家的方向跑啊跑!跑離日落、跑離彩霞滿天、跑離竹笛的聲音、跑離笑聲、跑離春妹阿嬤的聲聲呼喚及背對著她揮手的再見。

滿妹好久沒有跑著回家了。之前,媽媽會牽著她的手回家;後來,春妹阿嬤也會用粗粗的大手,拉著滿妹回到半月池。而這次,滿妹又像最初始般,奮力地用百米速度跑回家……

 

「阿婆,你在哪裡?………」滿妹蹲在半月池前,小臉趴在雙膝,安靜了好久。

 

相聚與離開

每年的四月底到五月之際,盛開的油桐花,以美麗的姿態落下,在鄉間小徑舖滿自然天成的恬靜;六月時分,這場雪便在飄零裡化作芬芳的花泥。

 

「滿妹啊!滿妹?!」秀容吃重地拿著一個布包袱,走進滿妹的房間。

「嗯?」滿妹躺在床上,慵懶地把玩泰迪熊,眼睛連看都沒看母親一眼。

「怎麼最近都沒和阿燕他們出去玩?!生病了嗎?」秀容擔心地摸摸滿妹的額頭。

「來!別無精打采的!起來看看這是什麼?!」秀容打開藍色布包袱,取出一大一小的兩件藍布衫。

「特地買給我的嗎?」滿妹語氣裡帶著驚喜,雖然不喜歡藍布衫的單調,但如果能擁有一件,就像日本人擁有和服一樣,是值得珍惜的榮耀。

「這是春妹阿嬤特地幫我們做的,車線雖然有些歪七扭八的,可是………」秀容開心地拿起一件藍布衫在身上比試著說。

「哦!醜死了!」滿妹原本用手撐起的上半身,又躺了下去,側轉過身背對著母親。

「滿妹!這是春妹阿嬤花很多心思做的;而且,每次她來,你就藉故跑出去!」秀容將滿妹一把轉過身來,正視著她的眼睛。

「……」滿妹垂下眼簾沒有作聲。

「春妹阿嬤說,你曾經提過,最愛吃醃鹹冬瓜,還有杮餅,她也特地拿過來;……起床來吃一小塊吧?!」秀容心疼地放軟姿態。

「……」滿妹輕輕地搖搖頭。

「……不如這樣吧!反正你也快放暑假了,你阿爸剛好也有休假,不如你去台北跟他住個幾天吧!」秀容說。

默不作聲的滿妹,緊抱著泰迪熊,「就當是答應囉!」秀容無奈地嘆口氣,起身到客廳打電話。隔著木板牆的滿妹,對於能夠見到一年才見幾次面的父親,此時卻沒有開心的情緒。

 

木柵動物園、圓山兒童樂園、陽明山竹子湖,還有好吃的麥當勞;和父親在台北共度一個星期的親子時光,常在外曝曬的滿妹,也很難抵抗即將進入七月酷暑的紫外線,尤其是位處盆地的台北,悶熱得令人受不了。

明顯黑瘦一圈的滿妹獨自拎著行李,還有灰頭土臉的泰迪熊,回到村莊附近的站牌等著母親來接;滿妹拉長了脖子,卻左等右等等不到母親的身影。

「滿妹啊!我來接你啦!」阿好嬸騎著摩托車,車尾伴隨噗噗白煙,停在滿妹的面前。

「阿好嬸,怎麼是你?阿姆呢?」滿妹戴上安全帽,吃重地拎著行李跨上只比她矮一點點的後座座椅。

「她喔……在忙啦!」一向多話的阿好嬸,回答很簡短,讓滿妹有點意外;只是母親會忙什麼忙到無法來接她呢?!這是滿妹心裡最疑惑的。

 

「阿姆!阿姆!我回來了!媽~」滿妹丟下行李,探視夥房裡的每個房間,就是沒有母親的影子。

正當滿妹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時,便看見秀容從半月池那端行步匆匆地走過來!

「阿姆!我回來了!」滿妹開心地衝過去將母親抱個滿懷。

「喔!好、好。回來了……」秀容心神不寧地推開滿妹,快步地走進廚房打開爐火,並從冰箱拿出食材。

「媽!你在幹嘛?我回來了耶!你不開心嗎?」滿妹嘟著嘴隨母親腳步進廚房。

「好、好……開心、開心……」秀容漫不經心地應答,手邊忙著洗菜、切菜。

「媽!你在幹嘛啦?你是要熬粥嗎?!給誰吃?給我嗎?!」滿妹撒嬌地拉著母親的手臂直說話。

「滿妹!」秀容突然用力地放下菜刀,嚴肅的神情使氣氛凍結,滿妹噤聲不敢說話。

「……春妹阿嬤生病了……」秀容百般困難地迸出這句話,壓抑著心底的難過,與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她前陣子淋到雨,感冒後就一直高燒不退,醫生說是併發症………滿妹…」秀容才正想轉身好好談這件事,滿妹就衝出了廊間。

 

那一次,滿妹用一樣的百米速度,愈接近那棟熟悉的紅磚厝,她的心跳就愈厲害,躍上腦海的是和春妹阿嬤在庭前長椅上說唱逗趣的談笑聲。

「阿婆……春妹阿嬤!你在哪?」門口傳來焦急的呼喚。

「滿妹啊……你來啦!」虛弱地躺在床上的春妹阿嬤,斑白的頭髮散亂得厲害,被滿妹緊握的那雙手,瘦得只剩皮包骨。

「你有比較好些嗎?有沒有怎麼樣?怎麼那麼瘦?」滿妹說的話,就像心裡的感覺一樣亂糟糟。

「終於等到你來了……我們……」春妹阿嬤聲音愈來愈小。

「什麼?你說什麼?」滿妹把耳朵湊得好近,深怕漏了什麼。

「……我們再去一次小山丘吧……」春妹阿嬤使盡力氣說。

陽光從窗欞斜照進屋內,阿好嬸、秀容也在此時趕到。

 

身子虛弱、彎著駝得不能再駝的春妹阿嬤,在阿好嬸、秀容的攙扶下,緊緊拉著滿妹的小手往山丘上緩步走去。

同樣的油桐花樹,同樣的微風夕照,像那天一樣,滿妹與春妹阿嬤倚著樹幹兒。

「……對不起…」滿妹懊惱地低著頭。「我不應該對你講話那麼大聲,還都不理你……」

「沒關係……」春妹阿嬤吃力地抬起手,輕輕遮住滿妹更多的解釋。「我要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來……」

滿妹把耳朵湊近春妹阿嬤的嘴邊,想聆聽個仔細。

 

「故事說完了……」春妹阿嬤笑笑地把身子往後挪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滿妹慢慢起身,走到樹幹的後方,開始徒手挖著泥土,愈挖愈深,看見曾經熟悉的鐵盒子。

滿妹拿著鐵盒子跪坐在春妹阿嬤的身旁,靜靜地望著春妹阿嬤,安靜得只剩下風的聲音,而樹上的一朵油桐花,就這麼轉啊轉地在眼前輕盈飄落。

「來。」春妹阿嬤拾起那朵粉紅色花蕊的油桐花,輕輕掛戴在滿妹右耳後的髮際。「那首度子歌,我無法為完妹唱完,但我可以為你唱………」

 

鷂婆來,飛過來, 歐牙來,做秀才。 鷂婆去,飛過去………

 

歌聲愈來愈微弱,那雙粗大的手,從滿妹的臉頰滑下來,垂在身旁的草地上,生命與花泥連成了一條線。

 

滿妹,還記得那個戲偶子嗎?那是完妹畫裡的木偶……她最喜歡的,就是聽我唱布袋戲。完妹八歲那年,我在河邊洗衣,一個沒留意,就不見她的人影,我自責了一輩子!從那之後,我一直把這個她最愛的木偶埋在這裡。

現在,請滿妹將它留在身邊吧!因為你,讓我覺得原來完妹沒有離開過,我終於可以不用再等了。

「承蒙汝,就讓我當你的阿婆吧」。

 

「阿婆。」

滿妹,九歲,想起了阿嬤的模樣。

她摸摸髮際的白色花朵,這是今年滿妹最珍貴的一朵油桐花。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