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短篇小說組佳作【桐花井】

 

自從客家女張梓香嫁到潁川村後,村裡就沒平靜過,每個女人和光棍都像一鍋滾水,要把美得出類的張梓香燙熟。女人們是要下狠心地把她燙死,光棍們卻是要把她燙成一張烙餅,晚上好睡在上面解饞。

光棍們只是在畫餅充饑,能吃到餅的只有陳井生。鬼都沒想到打了多年光棍的井生能娶到這麼養眼的婆娘,真是火燒的喉嚨裡飄進了一滴甘露。張梓香幫井生止了渴,卻無異于在那些光棍們的喉嚨里加了一把火,他們每咽一口唾液都會劇痛。

光棍們咋都想不通,昨天井生還是他們隊伍裡的骨幹,公雞一打鳴就搖身變成了“脫光族”。想當初,井生跟著他們淚流滿面地唱《光棍好苦》:我是個寂寞的光棍,痛苦的光棍,到了現在沒有媳婦,昨天晚上加班過度,醒來以後想要嘔吐……加班對於陰間掙錢陽間花的井生來說,是家常便飯。他爹沒給他留下什麼傳家寶,倒傳給了他挖井的苦力活。他爹是方圓百里都叫得響的挖井師傅,掘了一輩子井,也有了衣缽傳人,本可以爬出井回到陽間吧嗒煙酒過幾年舒坦日子。那一次卻不知冒犯了土地神還是衝撞了太歲爺,快挖成的井發生塌方,把他爹埋在了井底,待眾人七手八腳扒出來時,七竅都流了血,再還不成魂了。

井生一鎬一鎬地掘井時,倒恨起他爹來,為別人挖了一輩子井,造了一輩子福,以致自家的井拖了多年沒挖成,一家喝水都得靠井生病懨懨的娘到淩江河裡挑沙井水。這還不算,到頭來把自己都埋進了井裡去。其實井生爹當時謀劃著等那口井挖成後,便回家挖自家的井,再給兒子討個媳婦。而後便馬放南山,讓兒子去延續這造福百年的功德之業,自己過幾天含飴弄孫的日子再說。

豈料一口井封住了他的一生,為自家挖井和給兒子討媳婦的念想隨著棺柩下沉到混沌的陰間。原來他爹還在時說的親事一夜之間告吹。姑娘們眼亮著呐,嫁進這樣一個連口井都沒有的家庭,受苦的還不是自己?那句話咋說的,醫生養的病婆娘,木匠住的爛塌房,陰陽家裡鬼上牆。這句話像一張符貼在井生的後腦勺,他到哪家掘井,哪家的姑娘就躲著他。姑娘們認定他的命運也會重蹈他爹的覆轍,最終被埋進深不見底的井裡。

井生就這樣跟下了咒一樣成了村裡的光棍,光棍見光棍,相抱成牛糞。就是這些牛糞,卻渴望鮮花能驚豔地插上來。他們在房間的牆上貼滿了女明星照——林志玲、陳慧琳、張柏芝、阿嬌、鐘麗緹、李玟……他們的貼法也很特別,專揀牆的破洞貼,明星照一貼上去,破洞就不見了,還生出一張妖媚臉孔沖你放電。結果一數,井生房裡貼了最多明星照,大概有三十張,而且貼的全是張柏芝。

光棍陳丙丁說,井生,每天晚上對著張柏芝打井,可別像你爹一樣出不來啊!井生狠狠地啐了他一口。掰著指頭一掐算,爹死了快五個年頭,每年的清明他都沒給爹上過墳,心裡那個疙瘩還沒解開啊。

病秧子娘每到清明便在他耳旁嘀咕,井生耳朵起了繭仍無動於衷。這一年清明娘把話說重了,沒想到養了你這麼個白眼狼,你爹生前累死累活還不是為了你,變成鬼了連香火都聞不到,哪天我死了乾脆拋山上喂狼!井生是被他娘逼上山的,潦潦草草地祭拜了爹,沒想到喚醒了爹的在天之靈。

據說,那一拜回來,屋旁的梧桐就開了花,雪白得刺眼,像女人粉嫩的肌膚和晃亮的白乳房,激動得年近三十還睡冷被窩的井生直咽口水。也就過了兩天吧,村前的淩江飄來一個媒人,泊船上了岸,在村口望瞭望,就朝開著梧桐花的井生家去了。

井生無緣無故有了媳婦,一晃眼毫無徵兆地從光棍隊伍裡退役了,這讓村裡的光棍們一肚子的羡慕嫉妒恨。陳丙丁說,你這坨牛糞真的是插上鮮花了,這朵鮮花可真夠倒楣的。你小子白天打井累死了,晚上那井我幫你打吧!井生又啐了他一口。

光棍們都說,井生媳婦長得還真有幾分姿色,要臉蛋有臉蛋,要胸部有胸部,要腰圍有腰圍。嘖嘖,像誰來著,就像井生破牆上的張柏芝啊!在村裡那些長舌婦的眼裡,張梓香是井生爹的陰魂招來的,是帶著妖氣的一個狐仙。你看她那水蛇腰、錐子臉、柳葉眉,不是狐身是什麼?

就連井生娘,也感覺像做夢一樣,昨天村裡的姑娘還躲著她兒子,今天就走來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做她兒媳婦,地府裡的老頭子還真顯了靈。

圓房時,井生感覺就像掘井,沒想到跟女人掘井這麼美妙,便拼了勁兒掘,以為已經挖了五米、八米、十米,滑入了軟土層,鑽裂了硬岩層,深探到蓄水層。張梓香臉若桃花,酥麻著說,再使勁,還沒到底呢!井生嗷地一聲,使出了千鈞力氣。張梓香嬌喘著說,井生,再前進一點,快出水了!井生覺得跟女人打井真的是一門技術活,便把留著攀爬上井的最後一絲力氣也用上了,兩股水終於噴射而出,水浪裹卷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把井生吞沒到了欲生欲死的井底……

是張梓香把他拉出井底的。睡了個囫圇覺,恍惚中看見爹腳不挨地走來,進了廚房,抓起長嘴的錫酒壺倒了一大碗娘酒,咕嚕一下喝幹了,醉醺醺地走出破院子,大聲說,井生,你給我生出個帶茶壺嘴的孫子來!

井生惦念著爹的話,這些天拼了命跟媳婦打井。

背上駝著一座山的井生娘感覺腰杆子直了很多,但哮喘還是沒法平息,一陣急喘猛咳,正要拿那條兩頭掛著鐵鉤的扁擔去淩江挑水,被張梓香搶了過去,說,娘,以後挑水這活歸我管了,你老人家歇著去!井生娘說,這泥巴路不好走,腳要起泡的,你新皮嫩肉的受不了!張梓香說,娘,我進你家門不是來享福的!說著兩個鐵鉤就挽了兩隻木桶,挑在肩上咿咿呀呀地去了。

喘著粗氣的井生娘目送兒媳走上泥巴路,直到淩江邊的沙井旁。沙井水撫平了她的皺紋,一夜間年輕了十歲。

但井生娘擔心的是,村裡好些光棍也到淩江邊挑沙井水,會不會與兒媳生出意外來?沙灘上長出的那十幾個大窟窿,像是淩江澈亮的眼睛,窺視一場有關潁川村的風月事。光棍們本來就有使不完的勁,張梓香一來,那勁兒更是發了酵,勺子一下一下地往桶裡舀水,眼睛卻盯著逶迤而來的張梓香,水溢出了還收不住手。等張梓香舀滿水扁擔上肩時,光棍們才躬著腰挑起水桶,看著張梓香小碎步走八字圈,圓屁股扭楊柳腰,搖曳出千萬種風姿。陳丙丁一開始腳下生風,但發現走快了必定是要超過張梓香的,便蓄著勁,忽然把步子邁小了,肩上的桶便左右晃蕩,成了隨風搖擺的秋千架。陳丙丁多麼渴望張梓香能坐在這秋千架上,與他一起蕩出潁川村去。

張梓香纖纖細指拿捏著分寸,與不屬於她的男人們保持著安全距離。等光棍們把水桶蕩回家,只剩了兩半桶水。而去淩江一裡長的路上,灑著蜿蜿蜒蜒的水痕,活像一條條蠢蠢欲動的草花蛇。

待張梓香又一次把兩桶水挑回家時,駝著背的井生娘看到水面上浮著幾朵白桐花,說,阿香,這水是用來喝,不是用來看的,不要把眼看花了!這話帶著荊棘刺,張梓香神經生疼,說,娘,我把花撒在水上,就是要證明水的清白!

井生娘總是放不下心,等晚上井生回來時,在他耳邊急喘著說,你爹沒把井挖出來,這一次再不挖,恐怕留了人留不住心!井生站起身,走出門去,昏暗的燈光把身影拉得老長。眼睛在院子裡四處打量,趁夜選擇打井的吉位。就是那了,梧桐樹下,大樹底下好遮蔭,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第一個走出村去闖世界的是陳丙丁,聽說到了遍地黃金的深圳,什麼掙錢就幹什麼,就差沒殺人放火搶銀行了。這昔日在村裡窮得叮噹響的光棍,才兩年便撈了一筆橫財,身邊纏著幾個妖精一樣嫵媚的女人。

當陳丙丁清明節開著車回到潁川村時,村裡的女人們看到車上走下一個比張梓香還漂亮的女人,驚呆得眼都直了,嘖嘖兩聲,大老闆就是不一樣,娶了個明星做老婆,張梓香給你老婆洗腳都還嫌孬!光棍們聽到陳丙丁帶回一個女明星,全趕到他家,羡慕得眼珠子都掉了出來,說,丙哥,你媳婦越看越像張柏芝,啥時結的婚,咋不請哥們喝酒?陳丙丁打著哈哈,哥哪裡結婚了,是女朋友,有好幾個呢!想不想出去跟丙哥幹?你們明天去,明天就能交上女朋友!光棍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女人走前去,跟一個個光棍擁抱,還啪嗒吻了一下他們的嘴角。光棍們像被電擊了一樣,趕緊回家收拾包袱去了。

陳丙丁帶著女人進了井生的破院子。梧桐花開得正豔,像從天上飄來一朵白雲,破院子就有了點白雲人家的味道。都過了兩年,井生家的井還沒挖成,他正在幾米深的井裡掘土呢。陳丙丁半蹲在井口,朝井裡扔下一根中華煙,說,兄弟,抽根煙,井咋還沒打成?聲音撞在井壁上,響起了回音。井生說,這兩年村民們都搶著挖井,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陳丙丁問,為啥?井生說,上游的李屋莊在挖磁鐵礦,聽說那洗礦水含強致癌物,全沖到淩江。大夥誰還敢去河裡挑沙井水喝?都爭著要我給他們挖,弄得我家的井到現在還沒挖好……陳丙丁不知是讚揚還是諷刺,就你井生人好,好人呐,想不想跟我挖井?井生納悶道,你家也要挖?陳丙丁笑了,跟我到深圳挖井!井生吧嗒著煙,煙霧從井底升騰而上,好一陣沉默。陳丙丁問,兄弟,你在村裡挖一口井多少錢?井生說,一千!陳丙丁站了起來,提高嗓音說,兄弟,我給你雙倍的價錢,還包吃包住!

光著膀子的井生從井裡爬了出來,用力拍打泥土,忽然看見一個女人驚豔地站在梧桐樹下,問,兄弟,她是……陳丙丁把嘴附在他耳邊,女朋友,玩兒的!井生一本正經地說,可別糟蹋了人家閨女!陳丙丁大笑,兄弟,哪像你那麼認真,現在的城裡人都喜歡玩,怎麼樣,這個價錢成不?井生愣在那。其實他心裡清楚,村裡要挖的井差不多都挖完了,過些日子自己就將面臨失業,再說陳丙丁給的工價很高了,一個頂倆,誰會跟錢過不去呢?可這一走……

這時,張梓香挑了滿滿一擔沙井水進了院子。陳丙丁拉著女朋友走前去,說,快叫嫂子!那女的搔首弄姿地站著,也不喊,就那樣沒心沒肺地笑,笑得張梓香心裡忿忿的,嘴裡卻說,怪好看的,我還以為是仙女下凡了呢!陳丙丁就說,哪有嫂子你漂亮呢,她是九尾狐,你是何仙姑!其實陳丙丁就是要用九尾狐的妖氣來降服何仙姑的仙氣,現在這世道,是妖精當道,仙人讓路,誰也奈何不了!

陳丙丁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又說,嫂子,還挑沙井水喝啊!這句話蟄疼了井生和張梓香。張梓香說,我們是窮人家,哪像你大老闆連水都是人家喂你喝!這句話含沙射影地刺到了陳丙丁的女朋友,她扭著腰肢走過來,陰陽怪氣地說,喂水又咋的,我還喂他奶呢,成功男人是動口不動手的!張梓香眼也沒抬,恨恨地把水挑進屋裡去了。

井生對陳丙丁說,你別跟她一般見識。陳丙丁把話挑明瞭,你們商量好,去的話明天一早就坐我的車走,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說完挽著女朋友黏黏糊糊地出了院門。

煙快燒到手指了,井生猛吸了一口才扔掉。下到井底,舉起鐵鎬狠勁掘土,恨不得今天就把井挖好。他用灰桶裝滿土,挽在吊鉤上,張梓香在井口一拉繩子,桶就上去了。當桶隨著繩子吊下來時,裡面放著一碗紅糖水,井生端在手裡,喝了一口,怪甜哩,心裡卻五味雜陳。他終於開了口,阿香,我想跟陳丙丁出去闖!張梓香沉默了許久,說,外面有很多九尾狐,就怕你出去了像陳丙丁一樣學壞!井生說,陳丙丁是啥人,他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好歹還有你和娘哩!又沉默了一陣,張梓香說,留了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但這井還沒挖好,你一走我們還得喝沙井水,你就不怕我和娘犯癌症?井生心裡不是滋味,把頭壓低了,說,陳丙丁說跟他打一口井,給我雙倍的價錢,要走明天就坐他的車走!

猝然一隻鳥怪叫著飛出樹冠,桐花撲簌簌地飄落。井生仰起頭,一朵花瓣落在臉上,香香的,有股子媳婦的體香味。

這一晚,井生與張梓香狠狠地打了一次井。結婚三年了,張梓香還沒懷上他的骨肉。光棍們笑他老是給人家打井,把力氣全填井裡去了,跟媳婦打井便打歪了。他們瞎說呢,我井生白天打井是一條漢子,晚上打井是一頭猛虎。但阿香的肚子就是不見隆起,他做夢都想著阿香的井裡能飛出一條龍來,好慰藉爹的在天之靈,延續陳家幾百年來的香火。

夫妻倆上半夜打了一次井,下半夜又打一次。跟媳婦打完這次井,也許要等一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打下一次了。井生把十八般武藝全用上,一會兒把阿香拉下井底,一會兒把她拋出井口沖上雲端,顛得她魂不附體,飄飄欲仙。當張梓香又一次從雲端落到地面的時候,公雞打了四遍鳴。倆人已經累得散了架,也不知井生是怎樣從井底爬出來的。張梓香靠在他胸前,說,到了那花花世界,可別像陳丙丁一樣迷了眼啊!井生呵她一口氣,說,你老公又不是仙人,能呵一口氣把別的女人變成九尾狐,我只愛我的何仙姑咧!

公雞啼曉時下起了毛毛雨,全村房前屋背的梧桐都開了花,潁川村成了白雲的故鄉。

佝僂著腰的娘叫醒井生時,卻不見了張梓香。井生急了,娘說,她到淩江挑沙井水去了,你快吃飯,陳丙丁一大早就來催了!井生胡亂扒了兩碗蛋煮面,說,娘,我走後,你要管好自己的身體,等你兒子在外面出息了,我接你和阿香去享福!娘說,你放心,阿香是你爹送來的何仙姑,她用桐花熬水治好了我的哮喘,娘現在吃嘛嘛香。到了那邊,要多惦記你媳婦!

陳丙丁的車在門口亮起了一聲響亮的牛叫,井生趕忙提了包袱冒雨走出院門,卻還沒見張梓香回來。陳丙丁從車窗伸出頭,咋的,昨晚還沒和阿香親熱夠?井生擠進後座,已經有好幾個光棍坐著了,他們騰出一個空位,說,光棍都跟著丙哥出去了,咋還擔心你媳婦?怕她飛走就在她胸前拴上一根風箏線!井生沒心情跟他們開玩笑,眼睛透過車玻璃東瞄西瞅,遠遠看到淩江的沙井邊蹲著兩隻木桶,卻不見張梓香。

陳丙丁瞄了一眼後視鏡裡的井生,帶頭唱起了那首《光棍好苦》:我是個寂寞的光棍,痛苦的光棍。到了現在沒有媳婦,你怎麼能這麼的殘忍!打我的手機,想讓我以後沒錢娶妻!你能不能打我的坐機,打我的坐機,或者直接來我家裡……

車沿著淩江一路往下游開,光棍們唱得激情飛揚,井生心裡卻像堵著一把臭鹹菜,完全不是以前的那種味兒。

景物一股腦在後視鏡裡倒去,村莊變得越來越小,只有千樹萬樹的桐花白,成為井生眼裡的一片雲。而倏忽之間,這片雲也將成為幻影。

忽然,坐在副駕駛座的九尾狐指著窗外,說,有人撐船!大夥扭頭往路邊的淩江看,一個白衣女子撐著木船順流而下,箭一樣逐浪飛馳。井生說,是阿香!陳丙丁加了油門,車開得飛快,他要趕在張梓香前面到達碼頭,把她截住,讓井生當場審判一位出走的女人。

當車趕到淩江水庫的碼頭時,張梓香卻已等在那了。井生鑽出車門,渾身濕透的張梓香噙著淚說,我來送你,這個平安符是天亮前縫的,你要戴在身上!井生接過平安符,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掉落。張梓香說,快上車吧,不要掛念我和娘!

車開上渡船,到了彼岸。從此,一條河隔成了天南水北……

 

 

沒想到深圳這高樓林立的地方,半空中也飄著一朵朵桐花似的白雲。只不過那白雲不是長在樹上,而是從高高的煙囪裡飄出來。

陳丙丁的廠子就在這某一朵白雲下。廠子不是很大,卻擠著上百號人,在車間裡開機器染色。井生沒進去看過,聽光棍們說我們身上衣服的顏色,都是染出來的。你想把布染成胭脂紅,唰地就變成了胭脂紅;你想染成觀音綠,唰地就變成了觀音綠;你想染成檸檬黃,唰地就變成了檸檬黃。還能印花呢,什麼花都能印。井生心想,阿香最喜歡梧桐花了,等回家時,我一定要送她一件印著梧桐花的衣服。

井生便很想進車間去看看,但主管不讓進。他就只能悶在宿舍裡看窗外的白雲,老家的白雲都在天上,能看到藍天和飛鳥。而深圳的白雲卻停在半空,嚴實地遮住了你的眼睛,像老人眼裡的白內障,怎麼看都是白兮兮的。看著看著,井生就睡著了,嘴角流出了哈喇子。

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要不是光棍們吵醒他,也許他就錯過了上班的時間。光棍們白天上班,晚上休息。而陳丙丁安排他白天休息,晚上上班。他的上班地點不在車間,而是在廠子後面的荒地裡。

陳丙丁說,這井要掘大,比老家的井要大兩倍,還要掘深,一直通到地下河!井生心裡就長了痂,原來給我雙倍的價錢,是要挖雙倍大、雙倍深的井,天上哪有掉餡餅的好事!井生吊著個苦瓜臉,但人已出來了,好馬不吃回頭草。陳丙丁說,井生,只要挖好了,不會讓你吃虧的!

井生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陳丙丁還安排了光棍大柱給他打下手,當天晚上就開工了。大柱說,今後我們都是穿山甲,晚上打井,白天鑽洞。你說丙哥為啥要打這口井?井生說,也許他喝不慣自來水,想喝老家一樣甘甜的井水。大柱說,就這珠三角,能打出老家一樣的井水,騙鬼吧,打這井肯定是另有所圖!井生說,那你說他圖啥?大柱搔破頭皮也沒想出答案,叉開了話題,這丙哥身邊有好多女人呢,天天晚上打井,不把井打枯了才怪!井生不屑一顧地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剛才你說啥來著,穿山甲,對,他們每天吃穿山甲,打井特別厲害,再深的井也能打出來!大柱笑得嘎嘣脆。

一直挖到第二天淩晨,井生累得像一頭病牛,眼皮早打架了,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眼睜睜地看著窗外一動不動的白雲,思緒飄回了潁川村。他仿佛看到阿香正挑著桶到淩江邊擔水,兩隻木桶壓彎了腰,像娘背上的那座山。井生心裡一陣痙攣,給人打了上百口井,到頭來自家卻還要去挑沙井水喝,累壞的還不是媳婦?眼看快要挖成了,又被陳丙丁兜裡的錢引到了這深圳,為他打這不明不白的井。他一萬個埋怨自己,半傾著身狠狠扇了自己一記耳光,平安符從胸間蹦了出來,井生緊緊地攥在手裡,像捧著阿香的心。

井在一米一米地掘進。大概一個月後,在井底掘土的井生接到張梓香的電話,井生,我身體不舒服,老是嘔吐。井生一顆心跌到井底,以為媳婦整天喝沙井水,真像村民說的犯了癌症,便聲音顫抖地說,那快去看醫生啊!張梓香說,看了,醫生說這病沒法看!井生又是一驚,咋了,啥病?張梓香嘎嘎笑,真是毛驢子拉磨走不出圈,能有啥病,醫生說我有了!井生一喜,真有了?今年我要當爹了!

當他興奮地爬出井底時,太陽從東邊的高樓群升了起來。這天,他舒舒服服地睡了個覺,還夢見了爹,爹滿臉堆笑,什麼也沒說。井生就知道,爹高興呢,明年清明,我要到爹的墳前燒高香放響炮!

睡到傍晚時,下了一場大雨,井生和大柱沒法挖井,便跟村裡的光棍們坐在宿舍裡大眼瞪小眼。勝武就笑井生,出來一個月了,想不想跟你媳婦打井?見井生不搭理,又故意氣他,你熬得住,張柏芝可守不住空房,你就不怕戴綠帽子?井生乜斜著眼剮他。勝武便轉移了話題,丙哥的九尾狐可騷了,聽說天天晚上跟丙哥打井。這話像一滴水掉進了熱油鍋裡,氣氛馬上活躍了。勝武又說丙哥有好幾個九尾狐呢,一晚三個,還不把地球打穿孔?光棍們笑得滿地找牙。

勝武說,閑著也是閑著,我帶大夥去個好地方!大夥打了傘跟在他後面,還在猶豫的井生被大柱一拉,也跟去了。穿過廠子旁邊的一條窄巷,再拐個彎,就看到一間亮著暗紅色燈光的小店,勝武說店裡坐著的全是九尾狐。光棍們把滴著水的傘擱在門邊,嘻嘻哈哈走了進去,坐在長椅子上的九尾狐像磁鐵一樣粘了上來。井生站在門口,一股濃重的脂粉味熏得他打了個噴嚏。正在進退為難的時候,路邊的垃圾桶旁站著個頭髮蓬亂的瘋老頭,手在翻揀什麼,嘴裡卻嘰裡呱啦,一會兒朝你咧嘴傻笑,一會兒又往地上亂吐唾沫花子。

井生杵在那,門裡伸出一隻玉藕似的手,一拉,就把他拉了進去。九尾狐百般嬌媚地說,大哥,進來坐坐嘛,妹子替你解解悶!井生沒進過這樣的地方,說話顫巍巍的,我不悶,我有老婆的!九尾狐嘻嘻地笑,你有老婆?在哪呢?咋不把她帶來?井生滿臉漲紅,在老家,我真有老婆的!九尾狐戳了一下他的腦門,傻不傻,遠水救不了近火,今晚妹子做你老婆!井生兩腿嚇軟了,九尾狐脫下上衣,露出雪白的乳罩。井生轉身就跑,卻被九尾狐拉住了,想跑?給了錢再跑!忽一下兩隻鐵鉗似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憋得她臉上充血,井生仍死抓不放。九尾狐眼角流出了兩滴淚,井生想起了張梓香送他時眼裡的淚珠,手慢慢松了,一閃身跑了出去。

回到宿舍,雨停了,井生感覺坐在監獄裡,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他下了樓,跑到廠子後面,一個人下了井。井裡積了半米深的雨水,一鐝頭下去,渾濁的泥水濺得滿身。他爬出井提來水桶,一桶一桶把水舀幹了,重新舉起鐝頭,火山爆發似地往出使勁。

一身泥水的井生從井底爬出來時,新一天的太陽又出來了。大柱驚訝道,昨晚咋不見你,大夥以為你被九尾狐吸了精血!勝武笑著說,井生是猛男,他在九尾狐身上打了井,又去廠子後面打井了,丙哥沒看錯人!

又過了一個月,井快要掘成了,井生高興呐,一高興就給張梓香打電話。三個多月了,小傢伙在肚子裡搗蛋呢,肯定是個小子!井生說,給他取啥名呢?張梓香想了想,說,就叫桐桐!

井生躺在床上,滿腦子是活蹦亂跳的桐桐。這天吃了晚飯,陳丙丁來到井邊,給井生和大柱甩了一根煙,說,活幹得漂亮,你倆再挖一條溝,一直通到廠裡的車間,我給你們每人再加五百元工錢!

終於把井打到了地下河,水嘩嘩作響。井生突發奇想,這河能通到淩江吧,我今晚泅水,明天早上就能回到村裡!大柱就笑,想回家跟阿香打井了吧,說不定泅到半路遇上女水鬼,一張口把你吞了!井生啐了他一口。

倆人又按陳丙丁的要求挖了一條溝,埋了大口徑的水管接到車間。井生和大柱大致猜到了陳丙丁的企圖。井生又扇了自己一記耳光,打了上百口井,都是造福,這次卻幫著人家造孽!

果然,陳丙丁叫倆人趁著半夜把污水偷排到井裡。五顏六色的髒水發出惡臭,蟒蛇一樣嘶叫著躥出車間,溜過水管,跳到深井,四散著漫進了地下河。這些動作神不知鬼不覺,其實從一開始陳丙丁就策劃得滴水不漏。他大老遠把井生請來人工挖井,避開白天晚上作業,就是要掩人耳目。要是請工程隊機械鑽井,那動靜可大了,弄不好捅出婁子,咱本事再大也吃不了兜著走。偷排污水可是犯法的事兒,咱頂風冒險,還不是狗日的排汙費太貴了,挖個井排出去,一年能省十幾萬哩!

陳丙丁還叫井生用水泥澆築了井蓋,在上面鋪泥植草,這個井就在荒草地上消失了。

接下來倆人的活就輕鬆了,每天半夜偷排污水,但必須高級絕密。就保密這事陳丙丁專門找他倆談了一個上午,倆人意識到上了同一條賊船,提著腦袋掙工資。

一眨眼又過了半年多,春節就在眼皮底下。這天,井生又接到張梓香的電話。一接聽,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井生激動得淚花兒打轉,說,桐桐,快叫爹!張梓香躺在床上,微弱地說,昨天出生的,六斤三兩。快過年了,你就不回來看看兒子?井生埋下頭,狗日的陳丙丁不讓回家過年,說廠裡活緊,過年發兩倍工資!張梓香淚水湧了出來,心裡燃起一團火,但嘴裡還是說,大過年買點好吃的……

年就這樣稀裡糊塗地過來了,依然是白天睡覺,半夜排水。又過了幾個月,轉眼到了清明時節,井生來深圳整整一年了。這天晚上,陳丙丁叫他倆打開井蓋查看一下,好像近來排水有點慢。倆人打著手電筒用力挪水泥蓋,蓋子移開了一個口,井生匍匐著趴在井口探頭往裡看,一股惡臭餓虎一樣撲出來,井生手一軟墜了下去。想不到,井生再也沒爬出他親手掘出的十幾米深的井。他三十多歲的一生,就這樣被染色廠的污水染成了黑色的噩夢。

張梓香接到電話時,陳丙丁和大柱已護送著井生的骨灰盒到了淩江水庫的碼頭。張梓香哭嚎道,你們別再噁心井生了,我來碼頭接他回家!僅半個鐘,一條木船就馳到了碼頭,眼睛血紅的張梓香搶過骨灰盒,說,井生,我們回家,娘和兒子在家等你呢!

撐船逆流而上,淚水打濕了骨灰盒。在潁川村白雲朵朵的桐花香裡,張梓香抱著井生回了家。她笑著對佝僂的娘說,娘,井生回來了,他說他好想睡在梧桐樹下的那口井裡,我們一打開門就能看見他!她又把骨灰盒抱到兒子面前,說,桐桐,爹回來了,讓他好好看你一眼……

這口挖了幾年沒掘成的井,成了井生最後的棲息地。一個高高的墳包壘起時,張梓香長長地喚了一聲——井生!樹上的桐花撲簌簌地飄落,像千萬隻白蝴蝶,覆蓋了一個挖井漢始終沒有合上的雙眼……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