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屆桐花文學獎一般類短篇小說組佳作【我那出賣了的阿叔】

1.

「妳的錢還在嗎?」我走在新上過泥漿、窄仄濕滑的田埂上回頭問小妹。

    「…還在。」小妹顫巍巍地從衣兜裡拉出紅包袋。凍得紅通通的腳板上,從趾縫擠出幾顆灰黑泥漿,像搓歪了的粄圓。

    「兩張都在?」我不放心追問。

    正要起步的小妹又拉出紅包袋,從袋口低頭確認後,塞回衣兜深處,壓著衣襟看我「…還在啦!」非常不耐煩。

    「那…走快一點!」我回頭大步走。啪嘰~啪嘰~走得特別大步。

    ………

    「啊~」小妹左腳滑進剛翻過土、浸水度冬的泥田中,兩手吃力地撐在泥漿裡。那唯一能動的右腳掌黏上一層厚厚的土,像穿著過大的草鞋。噙著淚水一臉冤屈地看著我。

    「……」我幸災樂禍低頭瞪著她。那汪著的淚水即將決堤。就在扁了嘴、即將嚎啕大哭前,我趕忙跑過去。啪嘰、啪嘰、啪噠~我也一腳滑進田裡。更慘!我是一腳前一腳後,一屁股坐在泥漿裡!

    恨恨地起身、怨毒地瞪向小妹,卻發現…她臉上佈滿詭異的笑容!

    「妳還笑!」我把滿手的泥漿甩向她,等著一場大哭。不想,滿頭滿臉點點泥漿的小妹卻咯咯笑了出來。害我也好氣地噗哧~笑了起來,鼻頭吹出一個鼻涕泡泡。

 

    我們曲曲折折地走過田埂、穿過竹林、涉過小溪、再走田埂,在泥地上啪噠啪噠留下越來越淡的腳印,回家。紅包應該沒掉,可我不記得那兩張紅紅的拾元新鈔、和那香香的紅包袋交給了誰。

那年我剛上小學,手邊難得有個一角或兩角銀白的鋁幣,要有個一面國父一面台灣、棕紅的大大一個伍角銅板,就覺得特別神氣。那年代一碗加了肉絲的粄條兩塊錢。偶爾,母親在市場提早將竹筍或木瓜賣完了,會帶我去吃粄條──當然再三叮嚀我得將油嘴抹個乾淨、回去別說我們吃了粄條。媽總叫一塊半的,沒有肉絲,一碗兩人分著吃。偶爾,在韭菜豆芽裡,會有小小的跟著高湯混進來的肉末,肉末雖小卻特別有滋味,我們像是賺到了多大的便宜吃得特別開心。所以,那貳拾圓的紅包對我來說可比鉅款。我估算過,我和小妹的紅包共肆拾圓,如果每年都得個這樣的紅包,不出幾年,我們的錢就可以買下一隻豬!──爸用豬菜和蕃薯籤餵了七八個月的肥豬賣給豬販,就是這個價錢──所以,在田埂路上,我每走幾步就問小妹錢還在嗎;所以,我會記得給我們紅包的是誰。

 

    我和小妹涉水過河,是到二叔家玩。因為每次過年,大堂姊那幾個和我們年紀相仿的兒女,會從桃園帶來許多新奇的玩具。我用自己做的辟朴杠(註1)和竹蜻蜓換他們的手槍和汽車,正玩得入迷。突然,大人要我們排隊領壓歲錢。

    紅包是耀榮嬸交給我們的,可我記不清她的長相,只記得她穿的衣服不像我們常看到的縐褶黯淡。我雙手接過紅包,還深深一鞠躬說了謝謝,把老師敎的乖寶寶確實演練一番,大人們都異口同聲誇說懂事,讓我很是得意。耀榮叔西裝領帶、頭髮梳得油亮,對我和小妹說「錢愛袋好,毋好跌忒!」

    我和小妹穿的及膝上衣是哥哥姊姊穿過的,左右圍起、腰上紮個布條,褲子是媽用麵粉袋縫的都沒有口袋,要袋在哪裡?管他的!我轉身就打開紅包袋「哇~」立刻看看小妹的──都一樣兩張紅色新鈔!

    「我幫妳拿。」我伸手要拿小妹的紅包。

    「不要,我自己拿!」小妹機伶地轉過身抓得死緊。

    「…要拿好,別掉了!」我把紅包塞進斜斜的衣兜裡。

    「才不會!」小妹學樣塞進衣裡。

    拿到大紅包興奮得不行,拉著小妹趕緊回家,連辟朴杠和竹蜻蜓都忘了拿。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耀榮叔。

 

2.

    我和小妹終究買不起豬。事實上,耀榮叔只給過我那次紅包。

    肉絲粄條從兩塊變三塊、五塊、拾塊……

    再次見到耀榮叔時粄條一碗三十塊,都加了肉絲。鎮上十幾家的粄條店,有的大碗有的小碗、有的油膩有的清淡,都有肉絲都三十塊。一時興起,為了地球也為的健康,向老闆叮囑了──粄條不要加肉絲。想重溫幼時的味道。老闆盯著我半天,像是我臉上長了兩個鼻子兩個嘴巴。

    「毋知要算你幾多錢哪!」老闆轉頭抓了把韭菜扔進滾水裡,他不希罕做我這生意。

    「共樣算三十个銀!」我話裡不免帶著巴結。

    吃完粄條,我留下了大半碗湯。

    「作得無?」老闆歪著頭滿是興味地瞧著我。嘴角那抹笑意,讓我覺得帶著嘲弄。

    「…」一樣的百年老店,一樣有韭菜豆芽,一樣加了油蔥,我甚至也吃到了漏網的小肉末,可尋不回兒時的滋味。「作得…」我看著大不了我許多的老闆,堅定地點了點頭、付帳。悟了,花三十塊就想買回記憶裡那味道,畢竟是一個樂觀的妄想。

    耀榮叔白襯衫棕夾克,沒打領帶,髮際後退露出我們家族的特徵──顯眼的風流尖,所以我老遠就認出來。

    這是小姑嫁女兒補請的喜宴,省去舞台、沒有歌舞脫衣秀。巷子裡擺滿的桌席擠得水泄不通,老老少少嘰嘰喳喳得像是群嗷嗷待哺的小雞。包了禮金,避開桌子底下鑽進鑽出橫衝直撞的小蘿蔔頭,尋著空位。騎樓下突然爆出一陣笑聲,轉頭就瞧見高談闊論意氣風發的風流尖──正是那笑聲的源頭,此刻他顧盼自得正陶醉在哄笑的浪潮裡。

    「耀榮叔!好久沒看到哦!」我興沖沖過去招呼,卻把熱鬧攪冷了。瞥見了他鄰座沉著張臉、像剛被倒了會的婦人,衝我揚一下嘴角又低頭和桌上的瓜子殼過不去。耀榮叔半舉著手,怔怔地望著我。

    「呃~失禮、失禮!捱係阿春啦!」發覺自己的唐突,趕緊自我介紹,但耀榮叔依然怔愣。「毋記得?捱爸係…」

    「噢-哦~阿春哪!請坐、請坐!」

    耀榮叔再沒正眼看我過。那喜宴吃得極不自在,毫無喜氣,沒等到甜湯(註2)

便藉故離席走人。

    他似個綜藝節目主持人,盡責地熱著場子,可眼裡只有坐我旁邊那兩位姑娘。說的是他在大陸有兩個鞋廠,呼風喚雨多麼風光;大陸妹對他百依百順,又多麼溫柔善良;陪高幹子弟遊川走場,多麼多麼風流倜儻……兩位姑娘像是領了通告費的觀眾,也適時地應上幾聲嬌笑。幾杯酒下肚,耀榮叔的臉越來越紅,興致也越來越高。

    「你少講一點!」被倒了會的婦人,瞪著那尾被挖去眼睛的鱸魚,咬著牙說。

    兩位姑娘笑聲戛然而止,舉筷的都愣住盯著。耀榮叔置若罔聞,不減興致。話卻說得越來越露骨,越顯下流帶黃。啊!我恍然大悟。那臉色鐵青的婦人大概就是幼時給過我紅包的嬸嬸,可眼下不是認親的時機。解救眾生的──是薑絲大腸。

    熱煙登場,嗆鼻的醋酸壓不住偷了工的不潔臭腥。做作地掩鼻我藉著禁不住這股酸勁兒,欠身離了席,讓他們去品評那盤薑絲炒大腸。

    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群哈哈吐舌性致激昂的公狗,都露出半截子桃紅追逐著一隻發情的母狗,不禁啞然失笑。

    今天是怎樣的好日子,怎老碰到這樣的好事?

3.

    下雨天,一輛快散架的白色車來到門口。

    「噗嚕-噗嚕-噗~噗嚕-噗嚕-砰~」前進後退了四五次,我真怕它一口氣沒接上,掛在門口阻了出路。

    轉下車窗,露出稀疏的風流尖。

    「耀榮叔!今晡日仰有閒來尞?(註3)」我意外他的來訪,更訝異在大陸有兩間鞋廠呼風喚雨的耀榮叔,開著這樣早該報廢的老爺車。

    「停這位作得無?」沒回應我的招呼,風流尖下的眼神不喜不怒,一臉疲憊。

    「作得、作得。」儘管車停得歪斜,我不忍再折騰他。可我的熱情涼去半截。

    「碰!」他重重甩上銹跡斑斑的車門,或許震落了不少鐵銹。沒去管鐵銹我好奇地低頭,想看看擁有兩間鞋廠的耀榮叔,穿的會是怎樣的鞋──拖鞋,就很平常的咖啡色化學皮拖鞋。

    「阿叔腳痛?」我注意到他跛著移步。

    「你姆(註4)有在無?」他平直的嘴線敷衍地牽揚一下,仍答非所問。

    「在,佇屋肚睡目。(註5)」我的熱情徹底熄滅。

    「斯你摎你姆共下戴?(註6)」他伸出手裡的塑膠袋,袋裡一盒三合一麥片。

    「還有捱哥,佢佇該作缶仔。(註7)」我指了指鐵皮屋「阿叔仰使恁細意!(註8)」儘管知道那盒麥片不過幾十塊錢,仍煞有其事地客套一番。

    「捱有糖尿病,腳會水腫。」像是對我說明為何穿著拖鞋,又像只是自言自語。耀榮叔跛啊跛地走向哥的陶藝工作室。

    「哥,耀榮叔來。」我拉開工作室。

    「哦。」哥抬眼看了看「今天怎麼有空?」又低頭用木刀刮塑作品。哥久住台北,老婆小孩都不會客家話,習慣地說的是國語。

    「當久沒來,來行行遶遶仔。」耀榮叔臉上堆滿笑意。

    「…」哥專注在作品上,不語。

    「喔~全係藝術品吶!」耀榮叔環視著工作室「係燒瓦斯也係用電?」他看著哥。

    「……」

    「燒瓦斯。」我趕緊打破這尷尬「阿叔坐啊!」我搬過圓板凳卻瞄向哥,正好和哥四目相接「阿叔有糖尿病,企久毋得。坐啦,坐下來。」我知道哥在工作時討厭被打擾,這話是解釋我為何搬了凳子。

    「毋使,毋使。」耀榮叔跛近哥,端詳起作品「這一個愛做盡久呵?」一臉巴結。

    「……」

    「一個賣有十萬無?」耀榮叔再接再厲。

    「恁好空!」哥終於放下刮刀應聲,說的還是客家話!──大概國語找不到如此便捷貼切的辭彙。

    耀榮叔臉開漾花……

 

4.

    不到半月,耀榮叔又帶著兩箱泡麵來。這次是堂哥開車載他,說是兩腳不好使喚,把車賣了。

    我心想,就那破車送我我還不要,賣了倒好。這話卻不好說出口。可那兩箱泡麵,很讓我為難。

    上回,泡了壺茶讓哥陪他閒聊。已過午許久,哥仍遲遲未去備午餐,我煮幾包泡麵加了青菜雞蛋應付過去。事後,哥說泡茶已是多餘,他故意不去煮午餐便是希望阿叔快快離去。還說耀榮叔風光時沉迷賭博,棄老婆小孩於不顧,輸了鞋廠賣了房子,老了病了才回頭尋老婆孩子的憐憫,當然不得眷顧。到我們這兒,是想租一個棲身的房間。哥說他作陶還靠老婆支持,老母親年歲也高,無暇也不便再照顧一個老人,拒絕了耀榮叔。

    原來──我自謙麵煮得太久過於軟爛時,耀榮叔說他是煮泡麵的專家,敎我怎樣把麵煮得Q而不爛,還說依他多年經驗,鮮蝦麵是首選,炸醬乾麵也不錯──整個都意有所指!眼前正是一箱鮮蝦麵,一箱炸醬麵!

    「泡麵食多毋好呢!」是我僅能想到的藉口。

    「下把仔(註9)煮分你姆食。」他顫巍巍捧著兩箱麵。

    「兩大箱食仰得忒?(註10)」堂哥已開車離去,我只好接了過來。

    果然,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在大樹下單獨的那間車庫很理想。」哥抿嘴正臉說不方便。「不然,從你這兒拉電,我在阿忠(說的是堂哥)田裡搭個工寮也可以。」耀榮叔是和哥商量,卻把眼睛看著我。我成了軟柿子!

    「捱去沖茶!」我避開投過來的眼神,軟柿子也有滑溜的時候!

    沒喝茶。

    我泡好茶出來,院子只剩圓桌上的兩箱泡麵。哥回工作室裡忙著。轉頭,耀榮叔沒等堂哥來接,跛啊跛地走在河堤上……

    我喝著朋友特地從阿里山帶回的烏龍茶,大概泡得過老,苦澀苦澀。

    那時,鎮上的粄條有的賣四十,有的一碗三十五。三十五的或許碗小一點、肉少一點。哪個公道、哪個貴了?各人有各人的見解,都有人吃,生意都挺好。

5.

    又過半月,耀榮叔住進了安養院。堂哥說的。

    「毋係戴你屋下?」我問堂哥。

    「哼!該蓄衰人的!偷看外勞洗身!」堂哥忿忿地一臉不屑。

    我知道被我們拒絕後,耀榮叔暫住二叔家,堂哥正收拾著廢棄了幾十年、堆滿雜物的豬舍。大概還沒收拾好呢,竟出了這樣的事。我就想起了腹下露出半截子桃紅、性致勃勃的公狗……

    相安無事。耀榮叔不知已在安養院住了幾年,才又再看到他。那次是幫堂哥載因急性腸胃炎,住院了好幾天的二叔回家。半路繞到安養院,外勞留車上陪二叔,堂哥和我進去看耀榮叔。

    省道邊幾十年的老建築,屋前幾個停車格,角落幾棵營養不良灰樸樸的椰子樹。門前左右兩個小花台,無花,種的杜鵑乏人照顧乾了一半,尚存的都葉片稀疏慘慘澹澹。進入灰濛濛的玻璃門,陰暗的櫃檯沒人,左轉右轉穿過薄板隔成的一間一間。間裡一張床、一個小櫃、一張椅。一間有一間的故事,一間有一間的無奈和悲涼。

    走道昏暗闃靜,偶而聽到風扇懶懶的嘰嘰嘎嘎。盡頭,耀榮叔在門口的椅子上垂著頭,背後窗外的光襯得那剪影,成了一幅鑲邊的黑白畫片。

    「耀榮叔!」我遞給他一個塑膠袋,是路上買的幾顆蘋果和番茄。

    風流尖旁的老人斑顯眼,陰影下的微笑……同門口半乾的杜鵑一樣慘澹。

    說完天氣,無話。和落到這境地的人說甚麼都顯得不恰當。我用生理食鹽水慢慢泡軟裹在他腳上的紗布,揭去紗布,小腿肚如滷得爛透的豬腳。

    「痛到擋毋刁(註11),裝桶燒水浸脚,續險浸到熟忒去。(註12)」耀榮叔說得平淡,語調軟慢。我聽來卻覺得滿是搏取同情的機詐。

    「會痛無?」我用棉花棒沾優碘塗抹那透爛的豬腳,頻頻問他。省去想那安慰的話。

    裹好紗布,剪了腳趾甲。再裝一臉盆水清洗烏紫的腳掌,細細搓淨趾縫,算是盡一點晚輩的本分。可心裡知道,總有那麼一點沒讓他住我們家的贖罪心情。

    「你輕手輕腳,比請來換藥仔的小姐還要功夫,後日再過來,捱會算錢分你。」離去前,耀榮叔殷殷地對我說。

    我笑了笑沒敢答應。

    回頭看了看這安養院,大概以前是間工廠。不知以前做的甚麼生產,可現在產的──是將衰老沒人要的肉身,慢慢地掐去心跳。

    我沒敢再回去幫耀榮叔擦藥。我禁不住那陰冷沉滯的空氣,禁不住那迷濛悽悽的眼神。

    那是最後一次看到耀榮叔。

 

6.

    再也吃不到三十五一碗的粄條了。

    時機不好工作難找,鎮上卻多了幾家粄條店。不管有沒有招牌,都窗明几淨,都有簡單的裝潢。像是開過會立下了合同,湯粄條、乾粄條一律四十。你若不怕油膩,貪那猛火快炒的清香,得多付十塊。年輕老闆不乏實驗精神,推出了紅糟粄條、麻辣粄條……我古板,沒敢拿自己的腸胃去試那新口味。

    這邊又開了家新店,門口高掛著兩個紅紅的大綵球;那邊聽堂哥說,耀榮叔歸天了。我怔怔地想著…那安養院又完成了一個生產……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告別式設在醫院的地下室,在家祭、公祭的儀式中,我心裡老想著長我幾歲的醫師朋友咬牙切齒說的「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也不知是因為他乖戾跋扈愛折騰人的老母親、還是幾十年裡碰上許多難搞的病人,才斬釘截鐵地把這話說得像是真理。

    我時而同意時而又反駁,恰如我軟弱而反覆的意志。

    式場裡含喪家親眷加上工作人員不出三十人。家祭結束,公祭時辰未到,眾人木然無語,低矮式場益顯滯悶,嗡嗡的空調推著時間前移。鮮花簇擁下的照片,風流尖梳得光潔,沒有老人斑,嘴角那抹微笑意味深長。

    行禮如儀,僅外家唸了篇弔詞。詞裡是樣板的場面話,没人理會合不合宜。開始捻香,眾人紛紛起立,都長長吐一口氣,大概都覺得終於結束再無瓜葛。

    没完。禮儀公司貼心地備了白色的海芋,司儀說可以去瞻仰遺容。

    我拿了海芋,排在行列最後。

    好小!不知是那透明的壓克力罩使然?還是人躺下了失去魂魄本當如此?遮住風流尖的圓帽小,蓋去老人斑的灰黃瘦臉──似個陶土捏塑的生胚──也小。

    我沒來由地想起香香的貳拾圓紅包…和一碗一塊半的粄條…糟糕!心理不願意,可肚腹一截桃紅、哈哈流涎的公狗畫面揮之不去,真是不敬!

    拋下海芋,快步追上行列,歉歉地離開這最後一面。

 

7.

    回程,車上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無語。開了收音機,愛樂電台悠揚的提琴倒合得上窗外的烈烈陽光。

    車至舊名南蛇崎的山路,曲曲折折裡樹影和日光互搶地盤,一段陰一段陽。落了的桐花把柏油路面鋪得一陣灰黑一陣雪白。

    哥忽然說,耀榮叔出生時因為家裡窮養不起小孩,自幼就賣給人家,二十六歲竟自己找了回來。當時迷信著,賣出去的兒子,二十歲前回來還能相認,過了二十就不該認祖歸宗。都二十六了!所以一個跪門口拿顆橘子往裡滾,一個在屋裡也拿橘子往外滾…第二年,阿公就去世了。

   「……」

    我從不知道家族裡有這樣的過去,提琴忽然一聲聲鋸心鋸腸。

    「那…耀榮叔跪著滾橘子時說了甚麼?…阿公又怎麼應他?」我關了收音機問哥。

    「當時我在外地唸書,没親眼看到,是聽爸說的。滾橘子大概為求個吉利。」哥說。

    阿公白天忙農事,夜裡點油盞火做米籮掙錢,做到得了青光眼。我從小就聽過。可一個自幼被賣了的兒子,二十六歲終於尋到了親生父母;瞎了的阿公,已見不著骨肉的樣子。一進一出滾著橘子,想化去不能相認的禁忌……那是怎樣的場面?……阿公是不是用兩手厚繭,撫觸那如生胚的小臉?…和那源自於他的風流尖?

    車外翩翩飛舞的桐花,突然落地錚錚。

    如果早一點知道這過去,我是不是會多跑幾次幫耀榮叔換藥?是不是我會幫著求哥讓他住車庫就好?

    來不及了。耀榮叔八成是火化了,骨灰沒安排進祖塔,是因為犯那禁忌?

   

    再看山頭,一片一片白白的桐花,從輕輕燦燦裡透出沉沉的無奈。

    這重量,來自我那出賣了的耀榮叔。

 

 

 

附註

1.辟朴杠,客語。早期的玩具,一種竹子做的空氣槍。如下圖。

 

2.早期筵席在將結束時,會有如甜湯圓或銀耳蓮子一類的湯品用以去油膩,統稱甜湯。

3.今晡日仰有閒來尞?客語。今天怎麼有空來玩?

4.你姆,客語。你媽。

5.佇屋肚睡目,客語。在屋裡睡覺。

6.斯你摎你姆共下戴,客語。只有你和你媽一起住?

7.缶仔,客語。泛指陶瓷。

8.阿叔仰使恁細意,客語。阿叔怎須如此客氣?

9.下把仔,客語。偶爾。

10.食仰得忒,客語。怎吃得完。

11.擋毋刁,客語。撐不住。

12.續險浸到熟忒去,客語。卻差點泡到熟透了。

最後更新日期:2014-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