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首獎【灶工前的記憶】

小時候,我最喜歡坐在灶工前的小板凳,看著爐灶裡熊熊的爐火,看那像蛇舌般的火焰,在鍋底下四處流竄,我的內心中總會興起莫名的興奮。記憶裡,爐灶孔裡黃澄澄的爐火,陪伴我度過無數快樂的童年歲月,尤其是在寒冬的大清早,那暖暖的爐火,總是把我的臉頰烤得紅咚咚的,把我的身體烤得暖暖的。而讓我更珍惜的是坐在灶工前和母親傾訴心事的時光。
 
我家灶工前的背面有一道一米多高的矮墻,距離爐孔大約有六、七尺遠,我們就叫這道矮墻為「墻頭」,這個墻頭把灶工前的空間圍起來,裡面的角落散放著一些做為燃燒用的煤炭、稻草、草結、木柴等,那些都是母親去張羅來的,好像跟我們沒有關係似的。
 
當我坐在灶工前幫母親燒火時,也常常會在灶孔裡烤一些番薯、芋頭、玉米、花生、甚至蜜蜂的蜂窩,這些都是我小時候最常吃的零食。
 
有小雞,小鴨或小鵝孵化時,母親就在灶工前放一個米籮,將米籮鋪上一層乾稻草,上面放一些切細的菜葉及米粒,再把這些小動物放進去養。晚上的時候,這些小傢伙總是擠成一堆取暖,等牠們稍微長大之後,才會被放到院子裡去養。

灶工前不只是小孩最愛取暖的地方,每年農曆十二月的時候,大人也常常在那裡踏進踏出。大人將浸泡過水的穀種放在灶工前的墻角,用麻布袋蓋好,外面再用稻草遮住,這就叫做「翕穀種」,長輩教年輕人翕穀種時常常都會講:「濕行根,燥行芽。」大人們會每隔一段時間,把穀種抓一把出來看,看到底是長根還是長芽,以決定是否要沖水或繼續「翕」。會選在灶工前翕穀種,就是因為那個地方比較暖和,浸泡過水的穀種,在那種溫暖的地方才容易長出芽來。
 
每年過年時,我家都會換新貼在墻壁上的「灶君爺之神位」紅紙條,以及兩旁貼著的「有德能司火,無私可達天」對聯。神位旁邊總是有一支燈盞火(煤油燈),斜斜的掛在墻壁的鐵釘上。另外,一定還會有一包火柴放在灶面上,以供生火及點燈之用,在還沒有供電的年代,我家都是使用燈盞火照明。如同許許多多的農家,我家是屬於有供奉灶君爺的,因此早、晚飯前都要給灶君爺燒香。母親曾經說:「灶君爺是看管家庭的神明,敬拜神明,才能六畜興旺。」我因屬長男,這份早晚燒香的工作自然就落在我身上,偶而剛拿起飯碗要吃飯,才想到還沒給灶君爺燒香,我立刻會很自責的放下飯碗,給灶君爺補燒香,這時我一定會雙手合十的拜了比平時更多的拜,我當時的想法──只有這樣神明才會原諒我的粗心。祖父曾經交代過:「敬拜神明時一定先點亮燈盞火,直到那一支香燒完為止,才能吹熄燈火,否則就是對神明不敬!」祖父的訓示,我也從小就根深蒂固的記在腦海裡,未曾忘記過。

有一個寒冷的晚上,晚飯過後,我看到二姑媽悄悄走到灶工前,把灶君爺神位旁已被吹熄的燈盞火再點亮了。二姑父點了一把香,兩夫婦就跪在地上,對著大門拜了又拜,祈求上蒼的保佑。為什麼二姑媽要把奄奄一息的表弟,帶到我家來治病已不清楚,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們住在比我家更鄉下的鄉下,醫生不願意去的地方。那時候若有重病的病患時,都是延請醫生到家裡來看診的。表弟得的是白喉,在四、五十年前那是死亡率很高的一種病,醫生給表弟打完針之後說:「如果能度過今晚就有救!」丟下這句話後,醫生就匆匆的走了。那一晚,二姑父和二姑媽徹夜未眠的守著孩子,終於從死神裡奪回愛兒的生命。

在灶工前的對面叫「灶頭背」,灶頭背就是母親的工作場所,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母親的戰場,因為她一生大部分的歲月都是站在灶頭背忙著煮飯、切菜、煮菜、煮豬食等。母親除了拉拔九個孩子長大,同時也肩負起照顧曾祖母和祖父老年的起居重任。況且,由於祖母只活到五十三歲就去世,我的五個姑姑們也把母親當成他們的母親,每當有什麼委屈,在回娘家時,也常常會坐灶工前的小矮凳。跟母親申訴,母親聽完之後,就會找姑丈來好好溝通,這些姑丈們對母親也都非常敬畏。母親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是背著小孩在做事,先是背自己的孩子,接著就背孫子和孫女。

每年農曆十二月「入年假」後,母親就在大鍋上放上兩層的木製蒸籠,下層放甜粄,上層放發粄,從早上八、九點蒸到晚上八、九點,燒了很多的木柴,添加很多次鍋裡的水之後,才能把厚厚的甜粄和發粄蒸熟,母親把甜粄和發粄起鍋之後,就放在餐桌上散熱,等到完全冷卻後,才用菜刀切成長條形,用來敬拜各種神明之用,一定要拜過神明之後,才准許我們享用。除了甜粄和發粄,母親還要蒸菜頭粄(蘿蔔糕)和菜包(豬籠粄),這兩種食物就沒有什麼規矩,每次蒸熟之後,大人和小孩就可以先享用,同時也知道要過年了。

夏天農忙時節,母親一天要煮五餐,就是在早午晚三餐外,還要在上午和下午準備點心給師傅吃,這時母親更是從早到晚都在廚房裡忙,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做米篩目粄的情景,每次母親都要家人從灶工前這邊添加柴火,先把鍋裡的水煮開,然後在鍋子的上方擺上米篩目粄,將 米的粄脆調成的生粄團,放在米篩目粄上,然後母親就俯在熱氣騰騰的滾水上方,用力的搓揉那生粄團,米篩目板底下就會擠壓出一條條的米篩目粄,相繼掉入滾滾的熱水中,等到用「飯撈」撈起,已經是QQ而又晶瑩剔透的米篩目了。記憶中,母親的臉在熱氣煙霧裡,總是佈滿米粒般大的汗珠──我更深深的體會「始信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母親說天氣太熱,師傅們吃不下飯,用米篩目做點心,比較會有胃口,母親不但準備了糖水以供師傅們泡米篩目來吃,母親也煮了帶有胡椒粉香味的鹹米篩目粄給大家吃,師傅們都很誇讚母親的手藝。

母親除了會做所有米類的粄以外,也會做好吃的番薯類美食。有一年的夏天,天空中只見一望無際的藍天,一點雲彩都沒有,串連著整個夏季,河水乾了,井水也幾乎見底,稻田乾旱到龜裂,灼熱的太陽,還是日復一日烤曬大地。村莊裡的人還是把穀種播下去,因為大家都期待有一天會降下甘霖,大家到五百公尺遠的深潭挑水來澆秧苗,秧苗長得像廟裡香爐中的香一樣長,季節過了「 處暑」之後,大家才忍痛把這些秧苗犁掉,因為古人有「處暑過毋當 雜貨 」的訓示,表示因為季節過了,就是有雨水好插秧,那些水稻也沒得收成。有一天早上,我坐在家裡的門檻上,看著父親,堂兄和二姐帶戴著笠嬤(斗笠)背著便當和水壺,先後騎上腳踏車走出家門口,他們是要到十多公里外的海脣(觀音新屋等地)買番薯苗,那時候二姐才初二,剛剛學會騎腳踏車,父親叫她在禾埕練一下就上路,我看著她歪歪斜斜的騎出去。當時我正在學騎腳踏車,還真羨慕她能騎到海脣的地方。黃昏的時候,他們果然載著番薯苗回來。二姐坐在灶工前用笠嬤搧風的景像,至今我仍依稀記得。我家把所有的稻田都種了番薯,那一年番薯大豐收,放學回家之後,全家就圍著堆得高高的番薯堆摘番薯,手上常常都會留下黑黑的番薯汁,晨間檢查時,老師以為我的手沒有洗乾凈,每次都被打手心,其他幾個鄉下同學也都一樣受罰,沒有一個肯跟老師解釋番薯汁是很難洗掉的,寧願被打手心,因為那個年紀的我們就已有強烈的自尊心,不願意讓人知道家裡窮困的事實。那一年母親常常用番薯搓成泥狀,加一些味道和蔥花後,做出一個個的圓餅,放進鍋裡煎熟,那就是美味可口的番薯粄。直到今日,我都未曾再吃過如此香味四溢的番薯粄。

如果說灶頭背是母親的戰場,無疑的,灶工前則是我們子女向母親傾訴心事的好地方。記得我讀初中二年級時,大姐出嫁了,那時她才二十三歲,有些人就笑她快成老姑婆了。她嫁到街上一家布店做「心臼」,很多鄉下的人都很羨慕她,因為開店鋪的人就不必下田做粗活,但是大姐嫁過去的那家布商,除了擁有一間店鋪之外,也還有茶園和水田,大姐嫁過去就成為他們家的長工,大姐受了很多的苦,每次回娘家時都是坐在灶工前的矮凳子,一面幫母親加柴火一面訴苦,母親總是安慰她:「細人仔會大,等細人仔大咧,妳就可以享福了。」每次大姐走出家門時,眼眶裡總是噙著淚水,母親每次都送她走了很遠的路才轉頭。我心想:「仰得時細人仔正會大。」


我姐妹中要算老五最有孝心了,她從師專畢業後,就一直在國小當老師,因為她教書認真,校長就非常器重她,每學期都讓她擔任高年級的導師。雖然她的工作非常忙碌,但是到了農忙的時候,她必定會在週末的時候,從龍崗的住處回到楊梅的老家幫媽媽做農事,像曬榖,收榖,搞榖,入倉等粗活,沒有一樣她不參與,每天忙完之後,她往往會坐在灶工前的小矮凳,一面幫母親燒火,一面談論學校裡發生的趣事,母親總是靜靜的聽著她講。因為她做到很累,母親總會留她在家過夜,第二天才由楊梅直接趕到學校去,有時還因為沒有在七點半以前趕到學校,而受到校長的責備,她也未曾怪怨什麼,我想她的心中只有一種信念──分擔母親的辛勞。老五後來在四十八歲的英年因為罹乳癌而不幸過世,她的早逝一直是我們兄弟姐妹心頭的痛。而她坐在灶工前的模樣,仍然烙印在我的心坎裡。

六九年冬天的一個黃昏,我接到由村莊裡雜貨店託人輾轉送來的一封信(因為郵局只把我們的所有信件送到雜貨店,我收到信件的時間都會慢一點。)那是從美國伊利諾州一所大學个來信,我在灶工前打開那封信,借著灶君爺神位旁邊的燈盞火讀著那一封信,當我讀到學校批准我的獎學金申請時,我的眼眶含著淚水,激動得連拿著信紙的那─隻手,也微微的顫抖起來,因為走出那偏僻的農村到新大陸去學習,是我年輕時遙不可及的夢,次年三月我就飛往美國進修。

由國外回來,老家終於有電了!我還在老家住過三年才搬到臺北,剩下母親和小弟仍然留在鄉下的老家居住,直到老家被父親賣掉之後,母親才不得不搬離那個老家。那是母親的痛,也是我們兄弟姊妹的痛,因為頭重溪老家不僅是我們的胞衣跡,同時也是我們成長的地方。對母親而言,那個地方是她從童養媳就開始居住和生活一輩子的地方,難怪在她晚年得了老人癡呆症之後,雖然她已忘記許許多多世間的事情和恩怨,仍常常會不經意的提醒:「敬灶工爺个頭牲有準備好吂?」可見在母親的心裡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那個老家。

歲月如梭,轉眼之間,母親已過世四年多,我曾經生長的頭重溪老家也已經出售二十多年,原來的泥磚瓦屋早已夷為平地,變成一間塑膠工廠。然而每當憶起故土,我仍然會沉醉於甜蜜的記憶裏,那碳烤番薯的香味,彷佛在我腦海中油然升起,隨著思緒,那陣陣的香味總會從記憶中的灶工前飄向我。



附註:

1. 灶工前:爐灶前作為生火或添加柴火的地方。
2. 灶頭背:灶工前對面端的空間,是用來煮飯、切菜、煮菜、煮豬食等工作的場所。
3. 入年假:指農曆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後,開始進入春節的假期。
4. 飯撈:一種有許多孔洞的竹製勺子,當米飯,米篩目等煮熟時,用來撈起來的器具。
5. 處暑:二十四節氣之一,在國曆的八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日,表示炎熱即將結束。
6. 心臼:對兒子妻子的稱謂。
7. 胞衣跡:指出生的地方。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