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優等獎【你心底的那幾抹色彩】

總有幾種色彩,在你想起故鄉的時候,靜靜在你心裡的調色盤裡,選出幾個主要的色彩,以一種並非遲疑,而是敬虔的緩慢,擠出彩管內的顏料,加一點白色,讓這個顏色鋪透著奶淺的淡;加一點烏色,使那個顏色橫陳著稠重的濃,構成你曾經看過,那樣難以忘記的美好風景,鐫刻出你記憶裡,那幅溫馨的圖像。

橙色,是餐桌上,煨暖了你的胃,燻黃了你的歲月的主色調。單吃酸澀,難以入口的酸桔,保存了圓狀的形體,蜜上了糖液,成為蜜餞,但是你餐桌上的酸桔,並不保存完整的形體,而是要在洗淨後,果皮連同果肉打碎,「完整」,在食餚裡並不重要,與坐在桌邊吃飯,要團聚的概念不同,打散、破碎、混同,才能激發出食物另一番的滋味。你記得早年時候,你的母親總是將成堆的酸桔洗淨後,放在大蒸籠裡蒸熟,再細心地剖半,挑去酸桔細小的果籽,再去皮,仔細將果皮內的白色纖維剝除,否則會有多餘的苦味,再將小小堆的果子放入「磨粄仔」磨成漿狀,加入磨碎的朝天椒和調味料後裝罐,一罐罐地置於廚房內陰涼的角落,就能整年都有桔醬吃。近年來,年老的母親已經不驚動大蒸籠和笨重的磨粄仔了,她使用電鍋和果汁機,就能快速地做好要分送給分散各地的兒女的份量,她叮嚀你,這是自家做的,好吃又衛生,不要忘了,故鄉還有這一味。

你怎麼會忘了故鄉的這一味?旅居國外的那幾年,回家省親後,你總是在瓶口處,密密地纏上脫脂綿,再以膠帶固定好,包上一兩條大毛巾,深怕放於託運行李裡會漏失或破損。有那麼幾個異鄉的夜晚,你以白水煮熟特地去肉舖指定部位買回的豬腰內肉,片好擺在盤上,盛一小疊桔醬,沾著吃,酸裡微帶桔子迸發的香氣與苦味,與肉類真是絕配。接著,喉頭湧出後勁的辣味,提醒你朝天椒的存在。你記得朝天椒總是在門邊的那一小 探頭探腦,初時見你時青紫著臉,有時還攀著白花壯膽,接著發現你總是望著他,於是才漲紅了臉,告訴你,成熟的時期到來,激辣的氣味,使你銘記他的熱情。

你盛出桔醬時,時常特地舉起瓶子,透過透明的瓶身,就著燈光觀察桔醬的色澤。母親做的桔醬,不是鮮豔的濃黃色,是一種帶著紋理的暗琥珀黃,間有鮮紅的辣椒微碎星屑綴於其中,像是一種奇異的流動膏脂,只要見到,就誘起了口腔對於美味的渴求,喚起你對故鄉食物的想望。有一種更能引發食慾的黃色,與泥土的顏色如此貼近,和故鄉的氣味這麼類似嗎?你以為沒有了。

直到你某次魚貫地取出福菜預備煮肉片成湯,被外籍的丈夫提醒:「Wow !你又拿出了一個魔法瓶!」你端視那瓶福菜,竟覺得那扭曲、擠壓的內容物,是故鄉的陽光、歲月推移製造板塊運動的結果,隆起了這幾瓶梗在你心裡,慰藉思鄉情懷的浮島,使你不致於沉沒在寂寞的時光裡。你也突然發現,母親給你的這幾樣食材,伴著你飄洋過海的珍寶,都裝在瓶子內,讓你便於攜帶,然而,又何嘗不是你的先祖,在刻苦的漂流、墾荒的時代所想出來,因應遷移、避難而生的智慧?

你站在冰箱邊,撫著光滑冰涼的瓶身,驀然憶起,母親說,福菜就是要裝瓶裝得扎實,緊緊密密地,越緊越實越好,不能鬆鬆的,否則容易在瓶子裡發霉壞掉。年幼的你,蹲在母親身邊,看母親費力地以筷子塞入梗多葉少的福菜,瓶口那麼小,光是要塞入就是大工程了,塞入後,還得以竹棍戳實,往往讓母親做得氣喘吁吁。母親曾一邊塞菜一邊喘著說:「我們人啊,做人要像瓶子,肚子裝得多,但是說得少。」也曾說:「你們讀書,就是要像我做福菜一樣,壓得實在,東西夠多,人踏實,就有好結果,壓實了,就不會壞在瓶子裡。」你輕輕笑了起來,母親雖然教育程度不高,卻能以這麼平實的比喻,讓年幼的孩子這麼簡單就記得這些道理,生活無時無刻不是新奇,處處皆是學問,母親以日常生活印證了這件事。

你費力地掏出瓶中的福菜,忽然悟出了母親都塞梗多葉少的福菜入瓶的原因,因為你記得,母親也做過捆成一捲一捲的梅干菜,若是塞入瓶中的福菜不少葉多梗,那麼擠壓起來,脆弱的葉子可能會漥爛不成形吧!這部分,母親又將編成怎樣的故事說給孩子聽呢?母親曾否悄悄在心裡偶爾喟嘆:「我這個女兒,居然也歷經了這麼多困難,在那麼遠的地方成了家,過著幸福的日子了!就像壓實了的福菜禁得起…。」你搖搖頭,甩去這樣的念頭,你知道,這瓶福菜最好的故事,是母親往瓶內填時,一面往內填入了做母親的掛念和祝福,你掏出的不僅是帶酸的福菜,還是母親的眾多心事,與芥菜製成梅干菜的過程相同,日頭晒過,粗鹽醃過,置放了一段時間,平靜以對。曾在風中搖曳過的芥菜,整株帶著微苦,經過了晒、醃的歷練,褪去青春,剩下碧綠曾駐足過後的一種滿足的黃,不同於長在土裡的豐綠,那種英文稱為ginger yellow 的薑汁黃,也是一種歷經滄桑,被時光摧拉後,卻生出一種不屈撓的蕤黃,枝葉纖維尚在,蘊發的是另一種細細品嚐才能體會的酸,你要以一種具有勇氣、悠揚的心緒選出顏色來畫出這樣散發著酸的黃。
 
母親是不點胭脂的,然而,有一種艷麗的紅,反差極大的與母親相連,那種紅,是夏日盛綻的花朵,生機盎然的勃發生命力,也是你在灶下最忙碌時,不小心切到手指時,一直湧冒出來的血液顏色,怎麼會有一種食物,不用任何的色素輔助,居然能揮灑出這麼恣意的紅?你曾在博物館內看過那樣的紅,那是景德鎮燒出的祭紅瓷,傳說,是孝順的女兒心疼燒不出理想瓷具的父親,因而投身殉窯後出現的紅。你曾以為,紅糟是母親以血養出來的,因為母親每在冬日,近年節時候,以一種小心翼翼的態度養著紅麴,擔心溫度,也擔心發酵的狀況。剛剛拌好的紅麴米和白糯米,紅麴米深紅近乎黑,白糯米又太過惺惺作態,在紅麴汁液內,堅持著自己的白。過了幾日,這缸紅麴,醬成一盆張著血盆大口的臉,你想著,白色,在這場紅色的戰爭中,註定敗下陣來。母親重視的不是釀出來的紅露酒,儘管她還是會謹慎地濾出紅糟,把紅露酒裝瓶,冰在冰箱內,在烹調的過程,不時拿出來增添風味,剩下的紅糟,才是她真正的目標。

母親擅長把紅糟的紅潑灑成佳餚,把單調的食物染上淡淡緋紅,或是裹上濃濃的豔紅,總之,是漸層的紅,並且滲入一種酒香,一種醇郁。母親喜歡把雞肉醃上豔紅的紅麴,然後再大火快炒,再加入更多的紅麴和紅露酒,綴上新鮮的九層塔,做成一道冒著香氣的紅糟雞。大自然當中,有一種法則,說越是顏色鮮豔的植物或動物,越是警示意味濃厚,代表有劇毒,或是具有強大的攻擊能力。然而,紅糟反其道而行,它的豔紅,來自天然,無害無毒,只是瑟縮在灶下的一角,默默和時間和菌種進行交易,低斂著流轉的眼神,矜持著波動的思緒,竟渲染出了那不可收拾的大紅色,還帶著易醉的氣息,迸發怒放的香氣。

母親與這樣的豔色多麼不搭啊!母親適合素淡的顏色,笑起來時總是拘謹,嘴邊微現被笑意淺掘出來的酒窩。退休後,這些年,開始著迷上柿染,你知道,可能是那場大病帶給母親的影響。母親因腹內病症,不能進食長達十數日,鎮日只吊著兩袋點滴與營養劑,母親說,原來一個人一日所需是這麼簡單,我們為什麼把生活過得這麼複雜?病癒之後的母親,腳步放慢了,對一切,甚或自己,寬容了起來,加入鄰居的邀約,與大家一起做起柿染。

柿染來自怎樣的緣起?你想,若是現今這麼繁忙,眾聲喧嘩的時代,這樣需要觀察、模仿的祕密,將不會被發現。那需要一個寂靜的午後,需要雙手勤奮地削去堆積如山的柿皮,剝去粗糙的柿蒂、柿葉,需要忘了時間,需要忽略了逐漸粗礫的手,直到晚間忙完了所有的手邊事,才發現手指變成了暗褐的顏色,衣服沾染了焦黃的噴濺,清水洗不掉,刷子揩不去,那是勞動的痕跡。於是,具有巧思的婦女畫出了圖型,特地的沾上柿汁,染了整塊布,點了局部的花樣,替孩子裁出了衣服,替自己畫上了花朵,作為青春的紀念。現在,不經意的發現,已經成為了緬懷先人智慧的獨特設計。母親挑選舒適吸汗的素色綿布,大的鐵鍋熬煮柿皮與枝葉,以針縫、綁線先預想出在布上即將顯形的圖樣,等等染出來,便能有專屬於自己的一塊布,經過母親的巧手,可以幻化為杯墊,變成古意的上衣,喔,是的,別忘了在你哥哥的婚禮上,母親自染自製的手提包,即便搭上母親特別挑選的禮服,做為主婚人,仍是那麼的恰如其分地襯托了母親幸福的笑容。

其實,柿染出來的色彩,似如秋天的顏色,你無法以嫩春的明快來描繪,無法以盛夏的炎熾來塗抹,而嚴冬,又太過寂寞了些,唯有金秋的蕭瑟和靜謐可以形容。在單色的布面,柿子吐露的心事,竟能使軟質的布呈現出皮革的質地,顏色彩度不高,是枝葉於秋季常有的灰褐黃色系,不是青春的絳唇,不是豐潤的粉頰,是繁華落盡之後方能體會的了然,對於那歷歷在目的過往釋懷,對分分明明的當下,單純明淨的寬厚與理解。你得在橙黃的顏料上,添一點咖啡褐,或加一點灰,以帶多點水的筆觸沾顏料,才能繪出你眼睛看到的那種顏色調性。你之前也不愛這樣顯老氣的顏色,近幾年,卻開始穿母親所裁製的柿染衣服,可能因為年齡心境的轉變,更可能是因為,母親說,與一般植物染不同,隨著曝曬在太陽下的時間拉長,柿染會產生變化,顏色越發加深起來,你更覺得身上穿著這件衣服,母親與故鄉的陽光一同擁你入懷,無比溫暖。

原本,你選了Montval 水彩紙要描繪出你想到的一切影像,然而這種水彩紙比較能突顯淡彩,承載不了你記憶裡的飽滿色彩,但是麻製的厚紙,卻又無法充分表現淋漓流動的主題,你放下畫筆,望著窗外,回想故鄉的種種,竟出神地順著你記得的那點點滴滴的紋理直下:竹筷挾著騰著熱氣的白灼粉腸,蘸著摻著紅色辣椒粉屑的橙桔醬,水潤飽實;一匙一匙在飯後舀入瓷碗的福菜肉片湯,泛著鮮美的油脂,柔弱的菜葉漂盪於熱湯裡;而以厚實的菜刀片開的豬肉,被燦紅的紅糟浸潤,透著鹹香的酒醇;那張陳舊的餐桌上垂吊著的,是母親喜愛的溫暖燈光,毋須劃亮任何一根火柴,剛剛想像過的一切美食,就能出現在桌上,攬聚了一家人的幸福,而在爐邊無閒洎杈,卻仍回頭望著遲歸的你的,是笑笑仔的母親…… 。

你拿起電話,撥了熟悉的號碼,想要問問母親,這些你珍視的色彩,是不是一樣在母親的心底那樣鮮活,你們共度的歲月,是否都真切地與生活體溫相熨,那樣款款行來,一路都帶著滿足的笑意?你要以文字形容,用笑聲勻調,不用現代科技,只單純以按下快門來截取圖像,你要以炭筆畫出線條,親手綴上各式質地的顏料,喚醒那色彩,這些記憶。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