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佳作【雪擁鄉關】

陽曆四月末,暮春孟夏之交,花香將盡,草木葳蕤。生命的浮華終究要歸於璞真,向著厚重和平實前行。這樣一種交替的季節,註定要在歲月車軸裡顛簸出不同凡響的風景。

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要放下手頭的雜務,一身素淨地趕回三百公里外的老家。就像一粒在空中遊蕩的浮塵,終是要回歸土地的。這一次我例外地選擇了坐車。現在想來,那是上天約我去看那場雪。我是廣東人,雪在我的生命譜系裡幾乎缺席。多少年來,我都渴盼著她來到嶺南,飄落一聲驚歎。那次,我坐著宇通大巴疾馳於梅河高速,在河源龍川陀城段詫異地看到逶迤山嶺上的皚皚白雪。仿若一枝筆自山腳處點染,沿山勢逆鋒皴擦,轉瞬便是漫山遍野的白。那種素淨和聖潔終於凝成一串冰水,滴在皸裂的心頭。我猛地一顫,五月飛雪!這種異象牽引了車裡的所有乘客,一個個側身注目。不知誰說,桐花!我舒出一口氣,窗玻璃一下子白濛濛的。方知山上的桐花白離我那樣近,觸手可及的是一片清明而潔麗的白,揭開了潁川村的前塵往事。

這是一個聚居著上千人的客家山村。客家先祖從中原南遷而來,歷經數次大遷徙,一路風塵輾轉,先祖的足跡和歷史的流變幾乎奠定了客家人這個族群流離的命運。就像潁川村前的那條淩江,經年如斯,川流不息。與淩江一樣隨日月循回的也許就是村裡的油桐樹,每年清明時節開出瑞雪似的桐花白,如一條白緞延伸至五月的稻風裡。圍龍祖屋背的那座山既是客家人謂之「後靠」的祖山,又是一道盛開桐花的屏障。幾百年來,這油桐樹便成了潁川村的祖樹。呈半月形的圍龍祖屋建於山麓,一棟棟聯排式民居沿山勢而上,至半山腰便斂其鋒芒,這與客家人低調內斂不喜出頭的性格如出一轍。幾乎家家庭院或屋背都栽有油桐樹,一到清明,桐花競相綻放,如雲似雪,白得徹骨,從山麓一直往山腰鋪展,綴滿了半道屏障。如天上剪下的一片雲,更像是北國裁來的一段雪,把村莊裝點成了嶺南雪村。若是南宋名畫家馬遠再世,也許會聞香而至,畫出另一幅墨法精妙、清曠高寒的《雪景圖》。

有桐花的村莊,才是真正的客家山村。每到清明,家家備齊香燭紙寶、三牲果品上山祭奠祖先,嫋嫋青煙簡直與桐花白渾然一體了。村民們用一顆虔誠之心頂禮膜拜,桐花盛開一樹潔白安撫魂靈。此時的村民,是聖潔的桐花。此時的桐花,是凝重的素心。上山祭祖,客家人形象而恭敬地稱之為「拜山」。一個拜字,折射了客家人根深蒂固的敬祖思想和尋根意識。婚禮尚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祭祖自然要拜山,人類最早的祖先從山上來,先人辭世終歸又回到山上去。拜山,乃千百年來的古舊儀式,更是古往今來客家族群的情感皈依。好像是2008 年始,國家把清明節列為法定節假日,我一直認為這是一種親民的自覺。

也就是那一年,我應驗了客家人流離轉徙的命運,離開工作了十年的家鄉梅州,到三百公里外的東莞延續不可知的人生。不管怎樣,在清明節這天,我可以回去,回到生我養我的潁川村,穿過滿山桐花白,到祖父的墳前燃三炷香,行九叩首。也就是那一年,我開著車回去,趕了一半路便堵上了,蜿蜒十幾公里都是寸步難行的「鐵甲蟲」,這提供輕便的現代交通工具瞬間成了羈絆行程的笨重之物。但即使再擁堵,也堵不住遊子們回鄉拜山的急切之心。從東莞到老家三百公里路程,預計跑高速三個半小時就能到家。那天早上六點出發,掐算著九點半便能抵達。但是意想不到地堵上了,一堵就是六個小時,下午四點才姍姍遲歸。按客家傳統風俗下午是不能掃墓祭祖的,得在上午十二時之前祭奠完畢。一說出於對祖先的禮節,一說下午陽氣消退,陰氣上升,恐陰魂附體。我雖說是接受過新思想的人,但也不能壞了祖宗的規矩,便撿拾了一捧落在地上的桐花,撒在祖父墳前,如一只只白蝴蝶翩然飄飛,帶著我的哀思穿越陰陽之隔,去撫慰祖父的在天之靈。也就是那一年,有幾百年歷史的潁川村劃上了沉重的句號,重蹈客家先祖顛沛流離的命運,舉村遷移出這個血濃於水的胞衣地。因為下游的淩江水庫加固擴容,水位線上升,汛期必定全村受淹,處在上游低窪地段的潁川村上千子民被迫遷移到水庫附近。2008 年,是不是冥冥中的宿命,我離開了老家,潁川村遷出了故園。像天上的一片浮雲,明天將去往何處?

至今記得這樣一種場景——

移民前幾日,已近年關,我從東莞回了一趟村,與潁川村作最後的訣別。一夜冷峭無眠,早上起來竟看到漫山雪白,那是雪嗎?明知道嶺南幾無雪,那不過是一場嚴霜,但我還是要稱之為雪。上天也不願看到一村子人失去綿延了幾百年的胞衣地,降下一場霜雪來祭奠一座村莊的消亡。村民們隔晚便準備好了祭品,在這飄著年味的臘月清晨,踩著茫茫白霜在蔭庇了幾輩人的油桐樹下紛紛拜山。這在潁川村歷史上是頭一次,也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村裡風俗很忌諱在年終歲尾拜山,但村民們卻無奈違背了祖宗的規矩。山上響起一陣緊接一陣的爆仗聲,爆紅滿山,青煙繚繞,白霜遍嶺,凋敝的油桐樹葉在嚴冬裡發出嗚咽的哭泣。在這萬家團圓之際,村民們卻要經歷與潁川村和列祖列宗訣別的情感之殤。老人們用蒼老的手從一個個鬥裡抄起一把又一把稻穀、黍米、花生、黃豆和紙錢,揚手一撒,又一撒,千萬隻蝴蝶迎風飄飛。喑啞的嗓音念響了肝腸寸斷的喊魂曲:東方有米糧,南方有米糧,西方有米糧,北方有米糧,米糧落地過百關。神仙關,陰鬼關,馬牛六畜關,飛禽百鳥關,金絲蝴蝶關,深水鯉魚關,圓毛三十六關,扁毛三十六關,各種關神都過了,過了關神從此離家鄉呦!

圍龍祖屋,是潁川村祖先一磚一瓦壘築成的暖巢,也是潁川村民繁衍幾百年的歷史見證。祖屋門前,一陣陣爆仗聲震天鳴響,似乎是帶著滿腔憤怒,炸紅了山村的夜晚。這個村莊裡幾輩人糾纏不休的恩恩怨怨頃刻泯滅,轉而化為每個人心底的酸楚和憤懣。所有的臉都是哀傷的,一村子人沒能阻擋住移民的蹇運,政府的一紙告示,便是「皇帝詔曰」,誰能不俯首聽命?但這生存了幾百年的村莊,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宗脈,才有了我們這一輩人的肉體凡胎,身上流的是圍龍屋的血,是潁川村的血,是淩江的血,誰又能捨得了蒼天厚土的故園?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但說遷移就遷移了,從此上千村民成為失去村莊的流民,就像一群飛鳥,窩被一場暴風雨摧毀了,只能飛到天之一隅去壘築新的巢居。是生命都會念舊,何況是人,更何況是「客而家焉」的客家人,移民了,就真的成為了失去老家客居他鄉之人。供奉著祖先神龕的上花廳,昭示家族昌盛和瓜瓞綿延的紙紮大花燈正在村裡長輩的唱喏聲中徐徐升起。男女老少在上下花廳排成一列列長隊,他們的眼裡閃爍著悲摧的淚花。花燈升起來了,而一個古老的村莊卻衰亡了,從此再不見田園阡陌、炊煙嫋嫋、雞鳴狗吠的生活圖景。淩江的水漫進來,惡浪轉眼便吞噬整個村子,圍龍祖屋將被湮沒於無形,曾經村莊的喜與悲、情與愛、恩與怨、春花秋月和山色湖光瞬間灰飛煙滅。

一輛輛大卡車停在村前的河堤上,一字兒排開。村民們從家裡搬出一件件家什用具,裝滿車廂後,每一家都提出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裡面裝著油桐籽!從不忘本的村民要把他們的祖樹種子帶到移民村,種在屬於他們的土地上,長成參天祖樹蔭庇以後漫長的歲月,哪怕繼續流離,只要有油桐樹,樸實的村民就有希望和信仰。但是,移民村並沒有規劃半塊土地給村民。土地,對於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躬耕勞作的農民來說,是飯碗,是上天,是命根子!農民沒有了土地,便悲哀地蛻變成了一代流民!再沒有一處泥土能容得下油桐祖樹,桐花白也便成了潁川村最後的絕唱!

此後,我已無鄉可回,所謂回鄉,也是回到沒有鄉土意味的移民村。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移民村」這個詞,我就想起「轉基因」。在城市化快速發展的變異中,導致了很多鄉村的式微和消亡,那些原住居民無奈地從他們的村莊遷出,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生存。城市化的急劇膨脹,使城鄉二元結構的平衡基因完全紊亂,很多村莊便不可避免地被「轉基因」,嬗變成一個個失去鄉土味和宗族情的移民村。清一色鋼筋水泥結構的樓房,硬底化的水泥路面,規劃整齊毫無生機的街道,構成了移民村的所謂城鎮化元素和現代氣息。而且,喝的是帶著漂白粉味的自來水,吃的是從街上買回來的寡淡的肉菜蔬果。潁川村的泥土芳香如同斷奶的嬰兒對母親乳汁的渴望,但母親卻被淩江的滔天惡浪卷走了,一群嗷嗷待哺的嬰兒從此成為失去母愛的孤苦之人。

哪怕等待我的是裹卷魔咒的漩渦,我仍然要回去,每年的暮春孟夏之交,花香將盡,草木葳蕤。為避開清明節擁堵的車流,我選擇每年的這個時候,回去。不管多忙,我都要放下手頭的雜務,一身素淨地,雲淡風輕地,滿懷虔敬地——回去,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土地是一個要多大有多大的概念,但在我的舊觀念裡,屬於自己的土地是帶著血緣的,哪怕在中國版圖裡找不到標記它的位置,但我仍然要回去。是的,每年的這個時候,回去。春將盡,夏已臨,繁華褪盡,淡淡憂傷。

也就是這一次,我才知道自己的回鄉之路擁滿了白雪,那是聖潔的五月雪,綻放在梅河高速公路兩旁的巍然山嶺上。要是像往常一樣開車,也許發現不了這道風景。即使看到了,也斷然是不能如此心醉魂迷地欣賞,像神往潁川村裡漫山雪白的油桐花。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有一種「雪」是動態的,它在你漫漫的回鄉之路上急速地晃過,如一片雲掠影天空。待你扼腕錯過一段雪時,輕輕一晃,又一道雪影雲霓飄來眼簾。就這樣,萬般詩意地、大愛無聲地鋪綴成了你素淨而蒼涼的回鄉路。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母親,站在村前的老油桐樹下守望著遊子的歸來。

我徑直繞過沒有泥土味的移民村,坐著摩托趕往生養我的胞衣地。循著沿江山道一路顛簸,我看到淩江的水從來沒有過的洶湧,如一頭洪水猛獸,咆哮著不可一世的驕橫跋扈。到得村前,淩江水漲滿村莊,一片澤國,泛著白光的波浪刺疼了我的雙眸,再不見以前沿山而上駢肩疊跡的民居。雖然我早知道圍龍祖屋和民宅全成了鏟車和推土機魔爪下的齏粉,但腦子裡重又浮現村民們曾在這塊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影像和美好的童年印跡時,心裡便會一陣絞痛。還好,山腰處的的油桐花慰藉了滴血的心。千樹萬樹桐花開,真的是一場盛大的雪,潔白得讓人心顫,靜穆得教人肅立。我垂著頭站在這場大雪面前,向著這個古老的村莊默哀。

隔著莽莽蒼蒼的江水,我又抬頭去看山嶺上祖父的墳墓。正在一籌莫展之時,山腰飛出一隻鳥貼著江面低空掠過,發出幾聲嘶啞的哀鳴,像極了祖父的聲音。他知道我回村了,來看他,來看村子。他也知道淩江水阻擋了我的腳步,他變成飛鳥來看我一眼。我卻只能站在村前的油桐樹下,向水面撒下一捧捧雪白的桐花,蝴蝶般簌簌飄落、飄落,隨江水寄去我不盡的哀思。

多少年後,我都得用一段聖潔的雪去祭奠隔江的祖父和村莊!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