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佳作【戲毒】

我深信演戲登臺會讓人上癮,欲罷不能。如果戲癮難戒,日積月累行將化成戲毒。一種無法根治的慢性舞臺毒。

醫學系大四這年,我參加臺北榮民總醫院的毒物研習。在將近半年的時間裡,每週有三個晚上,我必須在醫院的毒物中心輪班值勤,負責告訴來電無措的病患或家屬,一旦中毒時的緊急應變。我備妥二冊應變筆記,如同左右護法。初值班的前幾天,誠惶誠恐,像是擔任軍旅中的戰勤官,必須面對五花八門的狀況。這樣的工作必須在拿起電話後,立判即答,沒時間從容思考。我深怕自己陷入災區無所遁逃,一如我怯怯的接起電話,惶惶間不知如何作答。

斜躺在值班室的躺椅,孤獨的時候,天花板竟然大得像一座天空。我兩眼無神,偶爾傾頭右瞥牆上掛鐘滴答迴繞。如墨的夜,空蕩的房,設若電話鈴響,會有一種黑風孽海的心驚,像是在視線之外的遙遠邊境,戰事將起。

凌晨三點,電話作響。一個沙啞的老婦人,操客語,說她先生中毒了。平淡的話語一派漠然,感受不出中毒家屬的慌忙。她說,病患的症狀瘋言瘋語,又會自導自演,跳上飯桌手足舞蹈,晃呀晃搖呀搖,閉不了口,又睡不了覺。就在婦人平鋪直敘的當下,從電話的那頭,傳來如雷貫耳的酒醉叫囂,尾音拉的很長很長,接續傳來一陣不帶節奏,五音不全的歌聲。

這症頭在我的筆記寶典之外。所幸,話筒中敗露一個酒鬼的行蹤,那應該是酗酒成癮,中了一種慢性的毒。我旋即靈機一動應答,告訴她,這條專線僅能提供急性中毒時的應變,對於慢性中毒,我在電話中請其明天來院掛號看診。我和她在話筒中,短暫說明。掛下電話前,我還用客語叮嚀她:「喊妳个先生,下擺無好食恁多酒咧!」

我暗自竊喜。但掛下電話後,彷若自己也跟著在晃動,同情婦人淡定的話語潛伏著一種無奈的習以為常。這世間有毒,不勝繁數。急性毒來去匆匆,慢性毒卻積習難去。當一種習慣化癮成癖,這毒早已攻心。

幾個月前我回桃園新屋客家庄,行動不便的阿公,走起路來狀若七爺八爺,但在搖晃間仍能走遠。在他的生活場域裡,鎮日環繞他一生耕作的田園。這些年頭,祖父不喝酒,但也經常醉。走路像醉,腦筋也醉,很多事都在搖晃之間。下決心舉棋不定,經常在路口徘徊。他可以記起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越近的事兒又忘得特別乾淨。我進門時,他對我微笑,一會兒又問我何時回來?又一會兒,他問我從那裡來?說話如同醉者顛三倒四。阿公清醒的時候,阿婆常懷疑他剛剛是在演戲;無厘頭的時候,又以為他正在戲中。阿婆一樣很無奈,屢屢告訴我,阿公是中了「戲毒」。阿婆短吁長嘆,說年輕時不知道阿公什麼時候是假的;現在年紀大了,又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是真的。她說話的神情一樣很淡定,一樣習以為常。

在早之前,阿公會唱戲。簡單的二胡,鑼鼓,輕便的服裝道具,三兩人就能演出一齣戲。父親在我小時候,常跟我說,阿公唱的戲,現代的人不愛看,是專門演給古人看的。但是我卻不這樣認為,至少我從小就很喜歡看。他邊唱邊說,入戲後還會一邊流淚。我喜歡他唱戲時,眼睛看著我,好像在跟我說話,更喜歡他唱戲的時候,滑稽的變了一個人。我若是在戲中叫他,他會佯裝不認識我。正因為如此,令小孩心馳神迷,喜歡看他獨自演戲。只有我一個觀眾,就地就是舞臺,他天天登臺。

阿婆對於這種演出,興味索然視若無睹。這好比是日東和月西,縱使相見也不能相聚。唱戲和耕作,始終沒辦法在生活上交集。像電話中的婦人,對這種慢性的中毒,在無能為力的時候選擇冷漠以對。印象中阿婆從不看阿公唱戲,卻在我學阿公唱戲時,她很認真聽。或許是惜花連盆愛子連孫,阿婆說我唱的是「十八相送」,還叫上屋下家的鄰居來看,小孩唱戲令人莞爾,說我唱的比阿公還好聽。於是,我三不五時也學會就地登臺,有時還會在阿公唱戲的時候,一同演起對臺戲。不過,這些都止於嬉戲,我始終唱不了一首完整的歌,如同自己僅知「十八相送」的歌名,卻不知相送背後的愛情故事。我和阿公未曾同時上過真正的舞臺,那些記憶中鳳毛鱗角枝節片段,在學校成為我和同學耍寶閒談時的話渣,聊復爾耳。

高中時負笈異鄉求學,假日回鄉,埋首書案,對於阿公多年前的戲事,早已淡忘。阿公也因為一場車禍,腳骨內打了鋼釘,不再就地跳跳唱唱。偶爾,我只聽到他嘴中哼哼出聲,但聽不出他唱些什麼。我猜想,阿公一定是在唱戲,或許是因病壓抑,無法放浪形骸,但是心中仍不時繾綣徘徊,那曾經深植在內心深處的曲調。

也許,在我的心中,也種有童年的種子。從未正式登臺的我,卻在高中一次表演策劃中,以配角的身份踏上真正的舞臺。臺下眾目睽睽,臺上燈光華麗。享受了那種被關注的眼光後,我愛上了舞臺。爾後有一頓沒一頓的省下父母給的餐費與零用錢,佯裝補習,背著父母去臺北藝術大學,旁聽戲劇系培訓班的上課。或許是童年受過阿公日日「十八相送」的耳濡目染,入戲無需多時,假日偶跟著藝大的學生公演,享受臺下觀眾的歡呼。直到今日,劇末的掌聲笑聲,仍不時地迴響在值班室裡。像是一個遙遠的回音,勾起最美的回憶。說好聽是解饞,卻早已成癮化毒。揮之不去,在一個念頭間揮之又來。

愛戲成癖,如同深陷泥淖不能自拔。曾經為了戲癮與父母冷戰多時。我選擇戲劇系,父親說我該念醫學系,最終我被龐大的親友團說服了。在人生的舞臺中,或許我和阿公一樣,都有登臺的夢想,但我們都不能從願可以選擇自己的舞臺。他鎮日的與田畝為伍,而我的未來,必須在白色的象牙塔裡,拿著針筒,手術刀之類的道具,和許多的生命演一場戲。

儘管如此,我仍然是愛戲的,也愛上舞臺。可能因為自己是客家子弟,習醫期間,我仍樂此不疲。在眾多戲碼當中,我喜愛客家採茶戲中《張三郎賣茶》的橋段,敘說一個迷途知返的故事。三郎外鄉賣茶,戀上一位賣酒的大姊,直到揮霍完賣茶的所得後,才醒悟回到妻子身邊。我仔細回想,小時候阿公又唱又說,又淚又笑,阿公演的戲應就該就是客家三腳採茶戲。「採茶歌」的高亢,「十八相送」的纏綿,縱使不在茶鄉,也會被阿公唱的戲翻山越嶺帶進氛圍。阿公化身三郎尤其傳神,雖然只是戲碼中的一角,但對於一個愛戲成癖的人來說,戲到那兒,人就到那裡。山歌一旦爆破,早就置身在萬水千山的茶鄉之中。

幾個星期過後,我在值班室接到阿婆的來電,看看牆上的時間,也是三點。她告訴我,阿公半夜在唱戲,音量越來越大,手舞足蹈停不下來。雖然她想視若無睹,但聲音朗朗不能成眠。在這樣的深夜,就算唱得再好,也是噪音。阿公年輕時唱的三腳採茶戲,竟然在這個時候,從頭到尾戲曲全記得。這不打緊,阿公唱著唱著,竟然不認識阿婆。阿婆問我,他是不是中了「戲毒」。戲毒,值班數月來,我還沒在公立醫院的毒物中心,聽說「戲毒」這樣的字眼。過去阿婆用這個辭彙時,我不以為意,但在毒物中心,再聽到這個名辭,我覺得自己有一種義務,要為它下一個註解。我回想阿公這一生唱唱停停的過程,是一個反覆的週期,如病初癒,好了又發。這種慢性之毒,早已像根深蒂固的野草,以蠻勁之力,越老抓地越牢,縱使拔掉莖葉,根仍會在暗中滋長、茁壯。我連忙安慰阿婆,要她寬心。明天一早,我決定請假回新屋老家一趟。

次日清早,阿婆碌碌田畝。阿公端坐客廳,看著無聲的電視。他看到了我,問我怎麼回家了,高興如常,看不出異樣。對於昨夜發生的事一概不提,我試著提起,全無交集。沒想到說著說著,他又再問起我怎麼回家了?時間倒帶重播一次。他接著說近日非常忙,下午廟會要唱戲。對這樣突如其來的話語,我一下間不知回答些什麼。一來,今天不是廟會。二來,在我的心中有底,以阿公的症狀看來,我斷定是一種失智的症頭。

記不起眼前,想得清楚過去,他接著唱起歌來。我小時候學會的「十八相送」,沒想到停唱多年後,又重複眼前。他旁若無人越唱越陶醉:

送郎送到(該)柵門旁,阿哥走忒妹心酸。三年兩年信來斷,床下目汁好行船。北風吹忒(就)起南風,吹散郎妹各西東。雖然倆人情意重,毋知何時再相逢……

或許,這個曲調如今在客家庄不復聽聞。他的手,隨著歌唱的節奏搖擺,我沒有打斷他的表演,彷若時間不斷的溯前。他對著我唱,我想起了童年,阿公唱戲裝作不認我的模樣。只是十幾年過去了,他從佯裝變成真的忘記。阿婆向我細數年輕時的阿公,除了種田還跟著戲班,每年三月十五日,保生大帝誕辰,廟前廣場的三腳採茶戲,幾乎場場都有阿公的身影。原本這種地方小戲是不著戲服的,聽說由於阿公熱衷講究,不斷嘗試加大排場,美化道具,最後從泥地躍升舞臺。只是沒想到日月推移,採茶戲竟由盛而衰,漸漸被人冷落,也沒有年輕人要學。阿公在戲班解散後,農事繁忙間,偶爾興來哼哼唱唱。

也或許阿公入戲太深了,在他漸漸失智後,那蘊藏在心中最底的聲音,反而清晰響起。那天我很嚴肅的告訴阿婆,阿公真的中毒了,是慢性的毒,依我的專業常識,不需做緊急處置。就讓他唱吧!或許在悠悠的歲月裡,十八相送,採茶謠,都是阿公最好的藥方。

今年醫學系迎新之夜,我編導了一部戲碼,融入了「十八相送」的歌謠,同學方才知道我是客家人。我告訴他們,我不但是客家人,而且傳承了阿公客家戲曲的天份。祖父是張三郎,我是張九郎,這樣的調在這個世代已快絕響,我是快絕種的保育動物,戲曲逗得同學又哭又笑。

迎新之夜,曲終人散後,我的電話又再次響起。

十八相送,同一天,又在寧靜的客家庄上演。阿公這回將戲曲帶進自己的生活。一整個白天,嚷著說自己的名字叫張三郎,跟阿婆吵著要進城裡賣茶。好像是一個長年沉睡的人,突然間甦醒過來。傍晚平復後,以為他興頭即歇,可以告一段落。出乎意表,阿婆燒飯後,旋即發現阿公已不在家。夜色如墨,格外令人著急。阿婆惶惶的告訴我,在衣櫃深藏數十年的張三郎戲服不見了。父親連夜驅車回家,跟隨著張三郎曾經演出的廟宇遍尋,但三郎始終沒有出現。

整個夜晚,我心焦慮。在值班室迷迷糊糊睡著了,夢中我駭然坐起,彷若聽到阿公在唱戲。一會兒又癡癡迷迷睡去,彷若餘夢如剪片可以相接連,我又看到阿公,孤零零一個人在舞臺上。臺下有很多年輕人,沒人聽懂他唱的戲,紛紛搖頭而去,只有我在臺下哼哼啊啊的跟唱。第二天阿公在警察局,我們去接他,他還在哼哼唱唱接續我昨夜的夢。他看見我彷若路人甲。

現在我回家,一進家門就會被阿公感染,渾身如歌如吟動了起來。他唱一句,我也會跟他哼一句。我把時間倒回從前,我還小,他在唱戲的時候,裝作不認識我。當我有了這樣的認知後,阿公在我的心中,已不是一個失智老人。

阿公中毒了,是慢性的戲毒,是舞臺毒,毒害不輕。半夜再接到阿婆的電話,我不再無措,而且更加信心滿滿。以半個醫師的姿態,開出了明確的藥方。

就跟他一起唱戲吧!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