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短篇小說類首獎【柔涼的感覺】

縫隙。
 
兩道縫隙。
 
一道寬些,一道窄些。
 
客觀而言,都不算大,可是看在至親眼裡,卻已大到不可忽視。
 
阿傑閉上眼睛,杵在那裡兩秒鐘,強力壓下一波波升起的恐懼。
 
哥哥阿俊第二天就要出殯了。
 
主持人要大嫂提供簡單的資料,以便在告別式上介紹哥的生平。
 
大嫂想了半天,沒擠出幾個字,便向阿傑求救:「你讀恁多書,較知講麼个正好。」
 
阿傑認真思索,像接獲一道作文考題,但湧上腦際的都是哥出外當學徒前的軼事,似乎不太適合對眾人敘述。
 
實在編不出什麼,只好跑去問媽。

媽說:「阿俊盡有孝,當惜細人仔,講話有禮貌,進退知分寸,日日煞猛做事,毋會貪心別人个東西,毋過哪有恁多麼个功德、成就好講?」

西方電影裡,在教堂的哀思儀式中,總是有某個親人或好友上臺致詞,緬懷故人,重現一些溫馨、感人的畫面。

現實生活中,會用言語表達的人不多,能引發這類表達的逝者也不多。別說哥了,阿傑忖思自己若死了,又有什麼事蹟,足以在葬禮上頌讀?

口頭的讚揚,是生者對逝者的一點心意,但若必須絞盡腦汁、牽強附會,反而更暴露出凡夫俗子貧乏的一生。

儀式進行中,還將由二姪女朗讀一篇感念的文章,內容是她們三姊妹一起擬的:

救護車上,哥一直說聽到娃娃的哭聲,其實是二姪女在啜泣。顯然,哥在意識昏迷時,仍在替孩子擔心,以為她們都還嗷嗷待哺,自己卻要遠行了。

病房裡,大姪女餵哥,哥吃不下,她既傷心又生氣,便躲入廁所打電話跟大嫂哭訴。等她擦乾眼淚出來,哥要她舀些粥給他喝,然後緩緩吞下。

化療後,哥看她們母女憂心忡忡,便扮鬼臉逗大家笑,還跟她們拍了一張全家福⋯⋯。

兩天前三姪女亮出手機,給阿傑看這張合照。

阿傑雖已在媽和小弟阿偉的陪同下,凝視了冰櫃裡的哥好幾回,但在端詳影像中這個顴骨高聳的人時,仍差一點問是誰?

當然邏輯上他知道是哥,可是他的直接反應是:這是別人,這不是我哥!

怕被拆穿認不得自己的親哥,他只好用「哥怎麼這麼瘦?」掩飾過去。

望著小小的螢幕,他疼惜地想,哥在面對鏡頭微笑時,心裡一定在淌血。哥知道自己不久人世,臉上還得裝得很開朗,像對生命充滿信心似的。哥瞭解小孩想永遠記得爸爸的用心,所以這麼配合,沒有推說自己的模樣太嚇人,不肯入鏡。

大大的白衣,上有藍紋,空空的,只有骨架,真像風中擺盪的稻草人,或者甩動長袖的七爺八爺。這原本是阿傑在下機後,預期會看到的身影,卻是哥的遺照。

病危的哥,本來僅在媽和大姪女的轉述中。手機上的照片,加上最後一次與哥通話時微弱如蟲的嗓音,讓阿傑無邊的想像有了支點,得以在生死的直線之外,拉出一個弧度,更接近真實的軌跡。

哥從發病到辭世的過程,匆促急迫,橫跨的時間座標,恰巧與阿傑的生活對應、平行,兩人像在賽跑;只是,在阿傑那邊都是好事——法籍申請獲准,三個月後拿到護照,不再因居留證逾期,出入受限。

當阿傑懷著勝利的心情趕回家時,卻驚愕地發現,哥還是快他一步,走了,他什麼都沒參與到,就連哥的死。

中午舉行小殮。

新家送了進去,冰櫃推了出來。

殯儀社人員將一切安頓妥當以後,把大姪女招了過去。沒多久,她就匆匆跑了回來,跟大嫂要了兩枚十元硬幣,又消失在底端截去一邊的白帳後面。

大夥勾頭勾腦朝裡面探看,半晌,問題仍未解決,便一起入內,挨在哥身旁討論。

阿傑注意到,前一天下午拔掉插頭退冰至此,哥的印堂上多了一抹黑,淡淡的,是屍體腐敗的黴斑嗎?

他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擺在冰箱一段時間的雞,在斬斷的膝蓋末端,粗硬如鱗的黃皮有時也會變黑,如蜂、如平交道,警示著危險。鼻子靠近嗅聞,雖無異味,但怕吃了瀉肚子,他都會悉心把這些部位削除⋯⋯。

還在發怔,負責人已表情嚴肅地宣布努力無效。

這件事,已經盤據阿傑的心神好幾天了。

那日他從法國回來,阿偉奔出前院,雙眼淚紅地接過他的行李,領他跨入門檻。

上過香,媽帶他繞到靈位後方,揭開布簾,拾起蓋在冰櫃上的淺黃毛巾,擦了擦玻璃。

依然有霧,看不清楚,媽便打開小窗子。

只見哥面黃肌瘦,像小一號的蠟像或木乃伊,嘴前則放了張紅紙。

阿傑懷疑這張被疾病折騰得不成人形的臉,真是哥的臉?怎麼會與靈堂裡的照片,以及記憶中的哥,差這麼遠?

一切太不真實了,我該不是在做夢吧?

媽湊近,溫柔地跟哥說:「阿俊,阿傑轉來了,目珠做得眨起來了。」

哥的眼眸對光仍有感應嗎?影像還能不能透過細胞和神經傳輸到大腦?哥若地下有知,偵測到我已在他身畔,會不會激動地七孔流血?

阿傑警戒地掃瞄哥臉上可能的變化,但又怕被哥洞悉了心思。

沒有。哥的身體想必是被凍住了,長久等待積累的張力,已無管道釋放。

這就是屍體,我的第一具屍體。
 
可能是命好,或者被過度保護,都已經兩鬢斑白了,阿傑還不曾與死亡照過面。
 
他很惶恐,疑神疑鬼,深怕吸入死亡的氣息,儘管是哥的氣息。
 
同時,他也不曉得該不該放聲嚎啕,向在場的親友展示深沉的哀慟。
 
他猜人們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但情感的表達,怎樣才能恰到好處,實在拿捏不易。
 
那天晚飯,爸點著箸:「食齋恁多日,餐餐都煮青菜、豆腐,無味無腥。」

阿傑皺眉,不殺生、為兒子忍一下,會少一塊肉啊?

沒人理爸,想他老了,說話直直的,不假思索。

許是為了轉移話題,媽一邊喝湯,一邊跟阿傑誇讚阿偉的兒子:「小斌七歲定定,逐日放學轉來,就會去摎面帕掀起來看厥伯,大聲喊佢。阿俊盡惜小斌,惜到像自家个倈仔共樣。小斌也知,正會同佢恁親。」

但弟媳怕小斌被哥的目光懾住,夜裡做惡夢,認為只要拜一拜就好,不用特地去把毛巾拿開。

飯後,媽又去跟哥說話:「阿俊你愛乖,毋好目精精,像在該看麼个。你也做毋得同小斌搞,搞到毋記得,摎佢嚇著喔。」

阿傑訝異媽跟哥說話的口吻,好像哥已回歸成任性、愛惡作劇的小孩。

大嫂聽了說:「可能愛阿傑去同阿俊講,分佢摸摸仔。佢等阿傑等恁久,緊講辦毋到、辦毋到,最尾實在奈毋何了,就先轉去了。」

阿傑悶不吭聲,也沒馬上行動,困在家人的期待與自己意圖抑止的恐懼中。

覺得大嫂的話有理,媽便說:「阿傑,你過來同哥哥个目珠皮挲挲仔,看有用無。」

阿傑假裝沉著:「要先洗手嗎?」

媽點頭:「好,用燒水洗。」

阿傑跑到浴室,整個臉扭作一團,心裡吶喊著:「我不敢!我好害怕!老天爺,求求祢幫幫我吧!」

但他知道不可能一輩子躲在那裡,便深呼吸,打開門,往客廳走去,像被架上斷頭臺,對自己會怎樣出糗、失態,完全沒有譜。

還好大嫂忙阻止:「做毋得啊!阿俊在冰櫃裡肚冰到硬硬,儘採亂停動可能會搓溜皮。還係等解凍、入棺以後,正來試看看!」

阿傑鬆了一口氣,但在極度驚恐、歉疚、羞恥的交相煎熬下,他的情緒崩潰了。

他滿腹委屈地哭著說:「哥我回來了,⋯⋯本來以為可以跟你一起練氣、打坐,聯手擊敗病魔,⋯⋯想不到卻太遲了,沒能陪你一程。⋯⋯我還讀聖經、到教堂祈禱呢!看來都沒用⋯⋯。」

他的華語斷斷續續,不是因為嘟著嘴講多了法語而生疏,而是不習慣把心裡的話掏出來,覺得很難為情。

他譴責自己不該哭,哭很懦弱;又覺得非哭不可,因為他辜負了哥,他該向哥懺悔。哭雖不能償還對哥的虧欠,熱淚的流淌,確實讓他的心好受多了。

虛歲四十八,他總算踏入感哀的劇場,與周遭的人有了互動。

阿傑困惑,不懂自己為什麼那麼害怕撫摸哥的眼睛、哥的臉?

但又不是因為嫌惡。

這個哭,一方面隱藏了他的怕,好像手足情深;一方面又顯露了他的怕,好像兄弟無情。

哥若識破了他的障眼法,勢必會受到打擊,心痛不已。可是,怕似乎又跟情感無關。

電影裡不都是這樣演的,手掌只要慢慢而慎重地拂過去,眼睛就會神奇地閉了起來,死者即可進入天國,很簡單;摸的人,則一臉莊重,好像生來就知道該這麼做,毫不遲疑或恐慌。

〈南無阿彌陀佛〉的吟誦,一遍遍永恆地響著,聽久了便成為空氣的一部份,驅走了在花圈、白帳、煙絮之間流竄的死寂,也稍稍填補了失去親人的空洞,找到了一點倚恃。

二月天,阿傑雖然裹著法國冬衣,背脊仍涼颼颼的,彷彿身上掛了塊冰,一直暖和不起來,而且喉嚨、氣管、肺葉也像結了霜,胸臆鬱悶,似要窒息。

冰櫃不時起動,維持著相同的低溫。他擔心哥只蓋著薄被,一定很冷。

這轟轟隆隆的響聲,像極了他法國公寓裡那臺老舊的冰箱。

多年前,有天中午,他放掉剪接得零散錯亂的影像,到廚房切肉,準備試做宮保雞丁。

電視新聞剛好報導臺灣大地震的消息,說災情慘重,有的罹難者被傾倒的牆垣壓得血肉模糊、無從辨識。

冷涼的恐怖感,瞬即像爬藤,攀滿全身。自此,雞肉碎屑便與屍體緊密相連。

若要生,就得死,他只能遵循弱肉強食的律則。

超市裡的肉品,去頭剖肚藏尾,消弭輪廓,區塊不分,乾淨清爽,讓人忘了先前的血腥;做菜的切割斬剁抓捏,貼近生活、慾望,又還原了殺戮的本質。

隨著廚藝的精進,他已嫻熟以各種料理把屍體轉成美食,並感恩地吃個精光,絕不浪費。

眼前枯槁的屍體,像被藥物處理過,不但換了門面,還像遷入了新房客。

未曾目睹哥由生到死的演變,他一下子無法在哥和屍體之間劃上等號,產生親切、熟悉之感。總覺得生前的人和死後的屍體,是兩回事。

據說,當人呼出了最後一口氣,二十一公克的靈魂便脫開皮囊,留下純粹的物質,會腐爛、發臭,只差不被同類吃食;還是說吃法不同?

靈魂是什麼?是生人與死屍的減法?是氣?還是——鬼?

人們形容眼睛是「靈魂之窗」。半夜三更,一想到這個比喻,阿傑就毛骨悚然。靈魂若真的從縫隙飄出,穿過冰櫃窗子,在客廳飛繞,準會把人嚇得魂飛魄散,非去收驚不可。

怕歸怕,屆時他還是得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手滑過哥的眼瞳,像儀式——他的成人儀式?

他會渾身顫抖、失去控制?還是手腳僵直、動彈不得?

哥,死亡的功課,就請你教教我吧!

接下來幾天,阿傑一直好想看看哥,與哥打招呼、問候一下。而且看了之後,還想再看,始終覺得不夠,像上癮,也像——中邪。

他知道,現在若不看以後就沒得看了,也只有多看,才能快快習慣哥的樣子,與哥親近些。

每次看,哥的臉就多了點溫度,顯得更平順、有光澤,好像再過一會兒就會醒來,然後揉揉眼皮,笑笑地問他:「你在看什麼?」

但他始終沒有膽量獨自冒險,總要尾隨媽或招了阿偉一起來。

守鋪的夜晚,家人先休息,僅阿傑一個在客廳陪哥。

雖然經過多日的訓練,他依舊不敢緊靠冰櫃,與哥促膝長談,他也沒勇氣敞開窗子,和哥面對面獨處。

他站在靈位前研究哥的照片,想參透命運的蛛絲馬跡,卻看不出什麼眉目。倒是哥的右眼皮拉向兩側,左眼圓睜,這是不是就是右眼縫較開、左眼縫較密合的原因?

已是凌晨三點,他雖然喝了幾杯苦濃的咖啡,仍感到疲憊不堪。遲遲沒人起來跟他換班,他便在書頁的重讀又重讀間,打起盹來。

突然,有人把他搖醒。

他嚇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哥哥阿俊第二天就要訂婚了。

中午下班後,阿傑便租了臺攝影機,搭中興號回家,並在車上研讀使用說明。

桃園讀書的小表妹,不久也到了,說要看看新郎倌帥不帥。

傍晚六點多,頂著新燙的髮型,阿俊開了輛簇新的紅色跑車,出現在門口。車子小巧,線條流動,看起來很拉風。

阿俊驕傲地說:「這部車是同事借我的。我還沒開口,他就已經把鑰匙塞進我的手裡了。他真夠意思!」

阿俊遞給阿傑三卷底片,要他隔天負責攝影和照相。

他搖頭說不行。若是攝影,鏡頭就跟著主角移動,無法中途停下來照相;若是照相,雖然能掌握精彩的瞬間,一定會錯過很多有趣的動態畫面。

看阿俊有些失望,他安慰道:「沒關係,我請小表妹幫忙,她應該可以拍得不錯。」

「可是我還是比較信任你的技術。」
 
他聽了既感動又心虛,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約一個小時後,遠從高雄、屏東各自叫了輛計程車北上的大舅、二舅和兩位舅媽,陸續踏入家門。
 
叔叔、嬸嬸住得近,在一道道佳餚擺滿圓桌時也來了。
 
大夥吃著吃著,表姊、姊夫,堂哥、堂嫂也及時趕到,歡樂的氣氛達於極點。
 
阿俊平時不太喝酒的。由於次日是他大喜的日子,便高興地一杯接一杯,一一敬過長輩和兄姊,感謝大家多年的照顧。
 
媽端上阿俊最愛吃的紫蘇雞時,再三叮嚀他別喝多了,第二天要表現得容光煥發,給岳父、岳母留下良好的印象。

爸已酒直了眼睛,有什麼意見似地使著筷子,在鄰近的盤裡翻翻撿撿。
 
阿俊因心情好,又有酒助興,話就多了起來,變得有些囉嗦。

他一次又一次說到他和嫂子怎樣認識的,第一次在一起就很習慣,一點也不拘束。彼此說不上談戀愛,也沒有特別羅曼蒂克,感情就這麼好。然後,然後她就答應嫁給他了。他支吾了半天,仍沒講清楚想表達的可能只是一個「緣」字。

之於阿俊,能娶到這麼漂亮、溫柔的太太,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阿傑則相信,大嫂會看上哥,必與哥平日勤懇的表現有關。

在這麼快樂的日子裡,總有道不完的舊事。

阿俊是次日的主角,因此一反往例,話題都圍繞著他打轉。

如早產瘦瘦小小,以為養不活;如讀幼稚園時調皮搗蛋,在頭上綁條方巾嚇女生;如國小時因為好奇,把個好好的鬧鐘,拆得支離破碎;如很懂事,國中寒暑假便到製材所、製茶廠打工;如畢業後就去修車廠,學一技之長等。

近三十年的成長,三兩下就說光了。

閒談的內容因著小小的關聯,或者長長的停頓,開始跳躍、找尋,結果聊著聊著,竟又講到阿傑。

怕搶了哥的風頭,阿傑聽到自己的名字,便笑笑地走進廚房,與媽討論床位分配的問題。

他們點算了當晚留下來過夜的人數,做了個排列組合,最後決定大舅、二舅、兩位司機擠一間,兩位舅媽和小表妹一起睡,他們三兄弟回到搶被子的年少,爸媽則不變。

然後,他便上樓躲進房間看小說。

〈皇家煙火〉的音樂,叮叮咚咚,敬酒的吆喝,此起彼落,談話的音量,時大時小,偶爾還傳來杯碗撞擊、酒瓶翻倒的響聲。沒過多久,他便在這種類似新年的沸沸揚揚中,沉沉入睡。

突然,有人推他的肩膀。

他勉強睜眼,見是阿俊,以為只是要他挪個位子,便往裡邊靠了下。才要睡去,阿俊又喚他的名字,搖了搖他的手臂,開始喃喃自語起來。

哥說什麼,他好一段都沒聽清楚,恍恍惚惚又要進入夢鄉。要到哥彆扭的語調變成了哀泣,他才猛的醒來。躺在另一側的阿偉,則仍在打鼾。

哥往覆說著同一句話,然後跟著一段低泣,之後又重覆說了一樣的話,說著說著又嗚咽起來,只是越來越像快沒電池的卡帶,轉速越來越慢,越來越沒勁力,直到再也轉不動、聲音全然消失為止。

阿傑這才聽到窗外的唧唧蟲鳴,在微涼中低低切切。

他的心緊縮,除了驚訝,還有隱隱的痛。

哥大概是說最近捎回家的錢少了些,爸便當所有親戚的面,說老大不行,老二「較慶」。哥悲傷努力工作、省吃儉用多年的辛苦,有誰懂,爸爸根本看不見。

哥的呻吟,由於是華語與四縣的混合,有著客家話沒有的直接露骨,又有華語沒有的高高飄飄,聽起來既陌生又親切。他幾乎要操著同樣的語音,與哥說幾句話,卻因夜這麼靜,不敢出聲。

爸媽的臥室就在旁邊,另一側則睡著舅媽和小表妹。舅媽低語哥醉了,窸窸窣窣,醉酒的哥聽到沒?

他也擔心爸聽了大發脾氣。爸沒作聲,倒是媽罵了:「阿俊,遽兜仔睡目,酒飲恁多像麼个,亂講話。」

小時候,哥和他是講海風的,和其他人則講四縣。

這個特殊的語言關係,怎麼生成與流失,皆已不可考。

只知道,自從哥到北部修車以後,他們便以四縣或華語交談。後來他的英語越說越溜、人越跑越遠,客家話則再也講不純一句。

其間爸因個性的關係,丟了工作,就由哥賺錢供他讀書,一直到他能獨立為止。他早想向哥致謝了,卻不知如何啟齒。

一晃眼,十年過去了。

十年裡,他沒有很要好的朋友,也沒有很親的哥哥。哥不知他求學、求職的歷程,他也沒曾有過哥刻苦的經驗。

他們甚至不曉得該怎樣表示對彼此的關切。貼心的話由他說來,像電視連續劇文謅謅的對白,一點也不真;由哥來說,又無從自含蓄的客家話找著恰適的字眼,只能親在心裡。

不光語言的隔閡,他們連正眼都看不在一起。四目交錯時,都會感到侷促不安,像有著兄弟友愛的尷尬。

童年,無論哥去田裡抓青蛙,或到溪邊釣魚、游泳,他都揪著哥的衣角不放,哭哭啼啼求哥給他跟;在哥訂婚前夕,在同個房間裡,哥卻叫著他的名字,對著他的背兀自落淚。而他,卻只僵在一邊,一動不敢動,不知如何安慰哥。

他真想說:哥,別哭了,爸爸不是不知道,爸爸只是期望你更好,不要結了婚就懈怠下來;就算爸爸不知道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你永遠是我最敬愛的哥哥。

但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任濃重的黑暗,把他們緊緊包圍。

哭聲仍在耳際。

阿俊身邊多了個光華不再的女人,以及三個比她高的女兒,個個形容憔悴。

阿傑則始終未婚、無子嗣,中間跳掉一代,也跳掉了某種成長與歷練。

負責人比給大家看,兩圈銀白一閃一閃,外星人一般,不但有點好笑,還欲蓋彌彰。

此事,哥有權置喙嗎?哥如果能表示意見,應該也不會贊成吧!難道要擲筊問哥?還是如負責人建議,由死者的父親決定?

大家抬頭,左右張望,找尋一家之主的蹤影。

阿傑奔上樓,沒見到爸在房間。豎耳傾聽,走道盡頭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莫名其妙,竟挑在這個時候洗澡!

他隔在門外叫喚:「爸,大家都在等你下來,討論哥眼睛的事。」

「⋯⋯好啦!」

下樓後,久久,爸仍未現身。大家互看,負責人多少已猜出端倪,僅眼神空茫,耐心地與大家一起等待。

爸在搞什麼鬼,磨磨蹭蹭的?

阿傑不得不再度上樓。水聲依舊嘩啦。

爸分明就在使性子、故意刁難,哪裡不爽就快說,不要在那裡丟人現眼、讓人看笑話!

阿傑儘量控制自己:「爸,大家在問,哥的眼睛有點開,是不是要在上面擺硬幣?」

「洗一隻身就在該喊,喊麼个!」

「你是爸爸,大家都在等你⋯⋯,不然,那就擺硬幣好了!」他嘔氣道。

「⋯⋯儘採!」

隨便?怎麼能隨便!

爸的反應太詭異了。爸是在逃避什麼?還是想機會教訓一下什麼?爸難道不希望哥好來好去?與大家好聚好散?

哥到底哪裡做錯、哪裡激怒了爸?

阿傑長期在外晃盪,兩三年見不到一次面,鮮少再給爸鈔票,讓爸嘮叨很正常;阿偉不穩定,常喝酒發癲,動不動失蹤,別想靠他養老;哥挑下三家重擔,裡外張羅,還是不討爸的歡心,只因太老實、不玩股票、沒賺很多錢?

哥不在了,爸似還沒體認到生活裡已經少了根支柱,而後悔沒曾善待這個兒子。哥這麼好,老頭子還不滿意,標準也太高了吧!

見阿傑翻白眼、吐大氣,負責人已看懂一切。

他說放不放,還有時間思考,只要公祭前定案就行。

接著,他要三個女孩跟她們的爸爸話別,講出來或講在心裡都可以,但眼淚千萬不要落在爸爸身上。

之後,還是不死心,她們便輪流在大嫂的指導下,試著幫哥把眼睛閉上,動作自然、沒有猶豫。

未果。

媽再度喊話:「阿俊,你係媽媽盡惜个細人仔,你愛通通放忒,心肚毋好有牽掛,乖乖轉去老屋。還擺係有緣,イ恩俚再過做子哀。」

媽這樣講,到底妥不妥?阿傑不是嫉妒,說自己不是媽的最愛——這正是二十年前哥對早夭的女兒所立下的允諾。

換阿傑上前。

等候奇蹟的眼光,虎視眈眈、灼灼逼人。

他狀似鎮靜地再拖延一下:「哥,請你原諒我,沒來得及見你最後一面。你放心,我會照顧爸爸媽媽的;小朋友的學費,我也會幫忙⋯⋯。」

雖然表面上水波不興,待要碰觸哥的身體,他又變得歇斯底里。

一秒、兩秒。

他的雙手還來不及震顫,便已落在哥的眼眉上,只覺冰涼、柔軟,根本就沒有任何惡獸或鬼怪企圖咬他!

是的,兩點之間總有切不完的一半。若是拘泥在這個概念裡,兔子跑得再快,也追不上已先走一步的烏龜,彼岸永遠是彼岸。

事實上,這段距離,他糊裡糊塗一腳就跨過去了。就是心裡有鬼,生死之間才彷如隔著無法踰越的鴻溝!

困難既已克服,他開始專心操作。

上下眼瞼好不容易相遇了,但手指才移開,又恢復原狀。擴大範圍,從太陽穴、額頭、眉心慢慢按摩到眼皮,起初似有起色,可是沒過多久又縮回老樣子。

在揉捏的當兒,他不忘與哥心電感應:哥,生死有命,你要看開,不要捨不得,也不要再介意、自責了。祝你一路順風!

手下的質感,真的也像雞肉,但還有別的什麼,一時說不上來。確定的是:此生第一次,他在哥的協助下,與死亡正式交手。

指尖微濕,旁邊擱著的衛生紙他不敢碰,懷疑是先前儀禮人員吸屍水用的,便跑到廁所打肥皂搓洗,深怕有什麼細菌或屍毒留在上頭。

哥,對不起!我知道自己神經兮兮的,我還在學習。

為了找出罪魁禍首,或者推卸責任,阿傑招呼小弟:「阿偉,你過來試試。哥這麼疼你,你不見的時候,都是哥去找你。你快告訴哥,你會改,你保證再也不亂喝酒了。」

被他這樣控訴,而且確有嫌疑,阿偉哭了,哭得好傷心。

阿偉承諾:「大哥,毋使愁恁多, 以後會乖啦!」便試著黏起哥頑固的眼皮。

小朋友走過,阿偉忙抽了張衛生紙擦拭眼睛,哪像他那麼誇張!

見哥仍堅持不合眼,阿傑又質疑,會不會是爸的緣故?

哥一直渴望爸的愛,可是爸卻始終吝於給予,或者拙於表達?哥以為自己不是好兒子,不但沒讓爸以他為榮、光宗耀祖,還叫白髮人送黑髮人,所以感到罪過——除非得到爸的寬恕?

阿傑替哥抱不平,憤憤地說:「別管老爸的態度怎樣,他跟你已經沒關係了,你就安心地走吧!」

在大家搞得焦頭爛額、嘗試無望之後,爸終於腳步鈍重地從樓上下來。

爸掃過一張張哭喪臉,怒氣沖沖地嚷道:「佢又不係目盯盯,目西西个定定,順其自然就好,做麼个愛掩等!」

這句話頓時把阿傑敲醒。

爸說的沒錯,哥一生堂堂正正,沒有做賊心虛的道理。唉!剛剛真不該跟哥講那些,好像他們是仇人似的,也像我在挑撥離間一般。

莫非哥有什麼未竟的心願?

——像他剛上軌的修車廠?

這些天,哥的朋友、同事紛紛前來弔唁,每個人看來都生龍活虎、事業蒸蒸日上,媽就一直不解,為什麼獨獨哥這麼早就躲在後頭?

聽說哥在彌留之際,人已神智不清了,還比著手勢,口裡念著什麼千斤頂、扳手、儀表、電線等,彷彿正在修車,非把工作做完、做好不可。

小朋友取了摺蓮花的方紙,造了個「俊仔修車廠」,裡面擺了好幾輛已修、待修的車,準備燒給哥。

她們還體念哥工作的辛勞,用相同的材料,做了根釣竿、上鉤的大魚,中間以長線相連,一併置入新居,供哥假日消遣之用。

哥在收到女兒的心意之後,應該可以含笑九泉吧!

繼二十二年前的喜帖之後,訃聞再度以哥之名,把久未謀面的親戚召來。

在悼念哥、請家人節哀、興起時光匆匆的感傷之餘,彼此得以交換近況,重新拉攏感情。

阿傑向來離群索居,在這個家族的聚會裡,才發現兄弟姊妹堂的表的這麼多,都很親切。大家都老了,手腳快的甚至已當上爺爺、奶奶。只是什麼不好比,偏這檔事,哥在同輩裡一馬當先!

阿傑不免生哥的氣,怪哥對自己的健康這麼輕忽、對病痛這麼會忍,結果人都壞掉大半,還毫無所知;一旦腫瘤檢查出來,已為時太晚、藥石罔然。

他忽的憶起,搭機前夕炒蛋,磕破肉色薄殼,落入鍋中的竟是黑糊糊的一坨——這不止是個凶兆,也是哥身體的寫照。

不小的小表妹也來了。

她一看到阿傑,就圈著他的手臂往外走。長久的區隔,僅像年曆翻頁,即刻與過去接軌。

他們在馬路上聊得好開心,幾乎忘了場合。他一方面覺得罪惡,一方面也感慨哥好寂寞,一個人蜷縮在棺木裡,不能參與外面的歡笑。

外面的人,活力充沛,是容易忘記憂傷的。

生畢竟強過死,這是本能,也是責任。

某些議員、立委,在百忙中抽空前來,親自給哥上香、慰問家屬。負責收奠儀的叔叔說,這些政要這麼愛護,真是哥及家人的榮耀。

只因臉上有光的小小相似性,媽提起上回去幫阿傑領獎時,縣長對他如何「阿no」的事,還指了指獎牌給叔叔看。叔叔連連誇他優秀,又是博士,又會舞文弄墨。

哥屍骨未寒,遺體都還擺在一邊,即已退為背景,他聽了很愧疚,馬上躬身行禮:「阿叔,沒有啦!這些都要謝謝阿俊,有他顧家,我才能專心讀書。弟弟如果優秀,那是因為背後有個默默奉獻、犧牲的哥哥⋯⋯。」

說著悲從中來,淚眼婆娑。轉頭,朦朧中似乎瞥見哥朝他眨了下眼睛。速度之快,媽和叔叔都沒注意到。

無銀圓遮蔽,兄弟倆終於四眼相望。阿傑黯淡的雙眸,倏的晶亮起來,像通了電,阻滯的呼吸,也因暖流的貫穿,變得順暢許多。

忘了先前的疑慮,他輕聲詢問阿俊:「假使正經有來生,你愛再過做吾哥哥無?」

海風徐徐,就像童年時刻。

重拾失落的語音與親密,阿傑的畏懼漸漸消退,不再因不著邊際的奇想,瘋狂戒備,心也慢慢敞開,接受了哥的死亡,並與哥的身體相認。

得以比較自在地打量哥之後,他才明白,大家之所以老是認為哥眼睛開開的,那是因為瞻仰時總是從下巴往上望,當然就與縫隙撞個正著;若是從額頭那端俯視,則會以為哥只是在小憩,安詳寧靜。

原來,隙縫是水平與垂直的交集,是陰間與陽界的邊線。

家人在意,憂心猜疑,大費周章,都快把哥煩死了。除了怕對哥自己、對家裡不好以外,是對來賓的禮貌,不要讓人覺得不吉利、有忌諱,也為了避免多事者訕笑、閒言閒語,說什麼「死不瞑目」之類的,壓力的確很大。

而若跳出一個距離,換個角度看,這兩道隙縫其實像神、佛半閉的眼睛,是哥對塵世最深情的告別;印堂上那抹灰影,則像旋轉的貝殼,表徵著生死輪迴。

最後一夜。

阿傑與親人守在阿俊身邊,內心已趨坦然。

隔天,在家祭、公祭之後,張掛照片的黑色靈車,將把阿俊送往火化場。

半百的生命,將在熊熊烈火中,去掉皮肉表相,現出美好、純白的質地;一週以來的忙亂憂懼,也將跟著告一段落。

雖然行李箱裡躺著一架多功能相機,阿傑並不覺得有必要拍照或攝影留念。

他深信,爾後只要切肉做菜,指尖升起柔涼的觸感,哥就會乘著微鹹的海風,翩翩來訪。

當可口的屍體滑入腸胃,有了飽脹的滿足,隙縫後的瑩瑩光點,將再度照亮他的臉龐、平撫他的哀傷。

時日年月,便在身軀的消長、神魂的聚散間,向前滾進。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