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短篇小說類優等獎【虎姑婆】

我邋遢的狗,剛走過我身邊。沒有比這個更真實的事情發生了。不管這麼說,那是一隻很老很老的狗,如果換算成人類年齡──我想牠不應當還存活在這世界上,在這真實時空裡,牠搖搖尾巴,還精神抖擻一笑。視覺老愛在疲勞期間,莫名重播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片段。一個人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那是我的感覺,我確信我眼前只有一隻狗。嗅覺真接觸起我的鼻子,如一陣香水味隨風飄散在我的四周。我那可憐又邋遢的狗,突然聳起全身毛髮後畏縮消失在我面前。我露出責備的模樣。那隻狗露出責備的模樣。
 
「唉,我必須要把你忘記。」
 
直覺像是甫寫完一封家書,給我那剛上大學初次離家生活的猴死囝仔。插芒花在屁股身上,還搖搖那新長成的尾巴。我牽著那孩子往山上走去。那我也插了蘆花在自己身上嗎?我那只會認錢作父的兒子。
 
風都在笑了,我那兒子也笑得像是兒歌童謠裡的鬼怪,颼颼下,有咻咻聲,像是什麼伸出了利爪。我必須要去說。我兒子根本不想聽我說。我兒子認為一切都是故事。有些詞彙聽在我耳裡的確很真實,有些卻是虛無飄渺被帶過。我踩的地方早已斷垣殘壁。我兒子絕無僅有認同起我。相信當時就已經死去,在無數像是三角湧大火下的攻擊。我唯一可以記憶的是,外婆家的房子在山林裡,我走著挑炭挑油那種古道去追小白狗了。

我眼前的女子,問起我名字。一名婦人牽著兩名女孩經過我的身邊,她們正在找位子預備把自己放下。我把行李放在對面靠牆的椅子上,自己背對著人群,一個人獨自坐在兩人座位靠走道的椅子上。
 
有些東西很真實,儘管已經失去。空蕩蕩的客廳裡,那隻名喚小白的狗輕聲走過我眼前,從那正身屋外的稻埕緩緩向我走近。牠是從護龍往兩旁逃竄。牠習慣躲在外婆的斗笠下。我會從那屋外斑白的藍色油漆矮木門外,緩緩走入,在一陣咭喀咭喀的推門聲下,耳朵搜索微小的喘息聲因隱匿的空間而放大起聲響,我會試圖去找出那回音中最真實的──不是螢火蟲小妹妹的哭聲──我竊笑著,猶如壞心大嫂還不知道自己下一秒會變成鳥樣。
 
小白狗驟然從斗笠下跳了出去。
 
我追著牠滿山遍野跑,從來就是不肯好好哄牠回家。
 
那猴死囝仔又抱怨。「爸!爸!你到底在哪?」
 
我多半都不願意答腔。然後我會說我只是聽見。我並沒有看見。我指著我耳朵跟我那兒子說話的時間裡,仍舊只能看見自己,在陰暗沒有開燈的地下室,我嗅聞著很可能是狗罐頭的氣味。倉庫那種東西,我看的多了。外婆家的三合院不知道在哪年哪月開始空出來許多房間,我因此可以從第一間睡到原本作為垃圾儲藏室的空間,一天睡一間,能不能輪上一個月。山上工作機會多的時候,外婆把那間空屋子整理出來,給上山工作的人租賃休憩。我拿著被子一間一間躺,宛若附近鄰居的伯公試躺起自己身後該住的那種房間一般。那是一具好大好重顏色也好沉的棺材,伯公就睡在那裡面。他想知道自己往生之後的日子會不會舒適點。畢竟,他已經以客家人的身分勤奮了一輩子。伯公沒想過自己來世要變成什麼,他不想當牛,儘管他認為他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一頭還鎖在伯公那破落矮房旁榕樹下的牛。

外婆比伯公先過世,還是伯公先走。

我常常想起那頭牛。

還拴著。
 
就在外婆的三合院往山腰的方向看去。
 
牠哞哞叫起。
 
我經常才會因此想起,小白狗為什麼都不叫。
 
汪汪。發出如此叫聲的,一直都是我。

他們說我必須要戴上某種牌子在手腕上。
 
所有事情都發生過,有多少,我忘了。

一八九五年。

我像是被放入了學步車,把腳張得像是螃蟹,雙手舉高如雙螯,帶動起學步車移動,我是想掙脫,還是藉此得以逃走。

在廟門口被找到的我。外婆急得豆大的汗珠都由她眼睛裡冒了出去。我想外婆的眼睛找我找得很累吧。我卻抱著一包零食蹲在廟祝的身邊。外婆看到我的時候,有些像是夢遊,她並沒有馬上跑過來,看是要扭起我的耳朵,還是像我打我那個猴死囝仔那樣,我只能一直用著公寓所有鄰居慣用的語言說著:「keysiya(氣死啊),keysiya(氣死啊)。」不斷說著那陌生卻是我僅會的語言。外婆不那麼說。外婆說什麼我都聽不懂。
我只知道她當時並沒有罵我,她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頭。學步車是什麼時候被落下的,我開始用兩隻小胖腿在山林裡奔跑。

有人用日語罵起我。

有許多源於山上的語言也在說我。

我轉頭看看我外婆。

她多半什麼都沒說,她也許覺得不說什麼反倒是好。

有人跟我說起,我外婆大概是從一八九五年後就不開口說話了。

母親(還是外婆)可能是一八九五年出生。
 
還來不及學母語。

不開口的原因。

我揣度著,從來也沒敢問。

在路面上閒晃多久,我估計到達某人居住地的時間,遠遠多過於我搭車進城的時間。只好在街道上,假裝看著那一棟棟日本時期留下來的二樓磚房,有些只是表面,其實把門面移除,那些房子裡的木頭竹屑糞土還多過於紅磚的使用量。也有材料各一半一半的那種房屋存在。我剛走過去,一個紅綠燈之後,行人多得像是要把我架起來走。往反方向走去。我有些慌張。右手緊捏著一張紙,上面的數字一步一步離我越來越遠。那人和我見面的時間一分一秒接近中。
 
終究還是叫了計程車。我想不到比這更快的方式,儘管那不是我的生活哲學,我用走得早已走了八十年。「那是你父親的故事。」我那兒子老是這麼對我說。我一直用走的,從車站走回山上,由山林往車站的方向走。買了幾站的票。我算是自很年輕就在外地討生活,我馱著我的行李。一只皮箱。裡頭打開有許多藥水,我在車站等待願意掏錢照相的客人,只要把放大鏡裝好,調整大幅相機的焦距。我的動作很慢。有些事就是急不來,儘管那眼前的女子在大太陽下,逐漸如失了水分的花朵,有些無精打采顫動起身上的枝葉。她的手在發抖,她抬高靠在帽簷上的那隻手。我眼中的左邊,那是她的右手。底片正上下錯置緩緩感光起。我安撫著那女子。「就快好了,小心糊了妳後邊的車站景致。再忍一忍。人家就知道妳去了哪,在哪座火車站前留影。還給妳的子子孫孫留念。」

那女子說:「你說的話都沒有變。」她說我照相的技術卻變得很好。我眼底的她存在於相機孔洞的時間是越來越少,我們因此有了更多時間,是她站在我耳畔邊說話,我緊盯著那張等待日光顯影的照片。她的身影卻在我眼底早已浮現。彩色的。我搖搖頭。心想著:應該是棕色的。我有點擔心自己塗抹顯影液的手早把相紙抖得,讓山水壑谷般高低濃淡不齊爬滿她那俊秀的臉龐。她喜歡自己不化妝的模樣。我看過她演小生的扮相。她約過我去看她。我用沉重的鐵馬載過她。我每個月都在同一個車站幫她照相。

書信卻從來沒有寄出。在她結婚之後。

一直很喜歡她結婚之前,我唯一寫過的書信。

「拍照的時候,妳就像一朵花…… 在舞臺上,妳是最英俊的花。祝妳平安。」

我喜歡「祝妳」。我一直在祝福她。

兩個人騎著鐵馬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敢說。最怕她會叫我去她家坐坐。更擔心有人會問我當時是做什麼的。我目前在幹什麼。我寫了一封信給她。我想我會死。我那猴死囝仔根本不讓我出門。

我真想用我的母語好好教訓我那不成材的兒子。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想,我也在寫給她的信上,就那般寫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地址是憑著之前的記憶,含含糊糊,拼拼湊湊,我不記得路名,但她家的住址號碼,我想我不會寫錯。

她不會見我吧。我曾經那般懷疑。
 
她兒子倒是給我先來了個電話。「我媽還記得你,你若有空,方不方便過來看看。」

在書信裡,我什麼都沒說。沒有證實自己的真實身分。沒有敘舊。也沒說起,我最喜歡說她是一朵花。

有時候,我真希望她就是一朵花,我相片裡的花,永遠都是那模樣,我手撫摸過那鐵鹽相片,當初沒調好的顯影劑把棕色都褪成了紅褐色,我的手指也褪成了灰白色。她當年說要嫁人了,我也什麼都沒說。「真好。」我可能這麼說了。後來,我母親也幫我找了個人,同一村的,我載著我妻的時候,經常還是想到載著那女子的感覺。我很喜歡我妻。妻的身材圓圓胖胖適中,就像桌上的粿團般,又像肥嫩嫩的油雞,一盤封肉在我眼前閃耀光芒。

那女子的確是一朵花,所以我僅能祝福她。

儘管我已經忘記花是什麼模樣。外婆房裡的花布早就被人清理掉。一個愛穿碎花長洋裝的女子,我們時常約在外婆家那邊見面,那女子帶著她女兒,我帶著我兒子,有時候也會有另一個人加入。那男子和那女子,他們都是我中學時期的同學。她問我當時在做什麼。他也問我,我究竟在幹什麼。
 
我兒子一直想把我從睡夢中搖醒。「爸!爸!你在衝啥(做什麼)?」
 
那語言我很陌生,儘管是在我忘卻母語之後,感覺像是母語的東西,那語言直在我身體蠕動,我可以明白那語言的意義,卻無法對那語言有任何感情。有人因此稱呼我為福佬客。我會告訴那些人,我外婆過世的時候,我們還敲鑼打鼓,我們還放鞭炮,我們一家全圍在地上,拿辦桌的那種大圓桌,一副慎重其事,把雞、豬、魚都放在那桌上,我們盛了白飯,是用碗還是葉子,我們用手吃飯,就蹲在地上,兩隻腳平放在地面,不是國小時期學到的那種蹲踞方式,我們像極了原住民,就那麼撕扯著祭品,一口米飯一口雞肉,吃得不亦樂乎。
 
「你什麼都不是…… 。」

我抱著我的兒子說道:「爸講故事給你聽。你乖乖睏,你一眠大一吋。睡吧,睡吧,我的孩子。」
 
那故事的開頭在一八九五年。
 
我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
 
我在外婆家見面的兩個同學之中,那女同學會對我說:「你只是想說一個無處可逃的故事。」我搖搖頭。那男同學則幫我辯駁。「老兄。說點正經一點的事吧。你兒子是個男人,你該告訴他有益國家社會的故事。」女同學的女兒開始哭泣,我想那女娃可能是因為想休息,在很大頂的通鋪上,我看見我兒子起身走過去,遞給那女娃一個布娃娃。哭聲是什麼時候靜止的。布娃娃那種東西…… 我嘀咕著。女同學會把我的頭按下,男同學也在我一旁睡去,我們就像中學時代因為身上有某種禁書而感到莫名興奮,一直躲在墓仔埔邊。我們誰也沒看那書裡的內容。誰也沒對那些事多說過。儘管墓仔埔外,有軍用車的聲音剛行駛而過,那些人所穿的皮鞋很輕巧走過土角地板,幾乎沒有聲音發出,幾個人拉著一個人走,僅僅是那被拉的人牙齒直打哆嗦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女同學還笑著問:「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指著天空中的星──那是我外婆房裡的祕密基地,透過一方屋瓦的縫隙,我用竹竿推開的──我感覺自己真的被什麼包裹住,在外婆祖厝那種空間之下,還是宇宙中某一個夜晚的星空,我渺小得比好鼻師所變成的螞蟻還小。我且戰且走,卻因為不明原因和我中學時期的兩個同學躺在應該早已拆除一乾二淨的外婆家祖厝。「我什麼都不知道。」

男同學撞了撞我的肘子。「你是不是想說,我們都死了。」

女同學一臉詫異。「怎麼死的?」

男同學回答:「他說了。一八九五年,乙未戰爭。全島大屠殺之後,你們覺得還有誰會剩下?」

我一臉焦慮。「不是一個村莊一個村莊,僅是火攻、機關槍…… 。」

「你說什麼?」女同學有些怔住後的恐慌。「那麼多次戰爭,難道死掉的,都是鬼嗎?鬼一直死去又復活,活了又死!那我們又是什麼!」

男同學嘻皮笑臉回答:「啊哈,妳答對了。」

女同學氣得自己跑回家,從墓仔埔邊的小路,繞過據說本來是小土丘的地方,直往清代時期的公祠遺址那邊跑了出去。

我很想對那女同學說說什麼。例如:妳忘了孩子。

我回頭,發現自己根本就坐在便當店裡頭。完全不知道要點什麼。「所以,我們什麼都不是…… 。」

孩子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妻可能跟我說過:「你從來無視於人的存在。」

「我什麼都不是。」我現在終於知道要怎麼回答了。

而不是「沒有」那般亂辯解下去。

當時腦海中,只記得我外婆叫張妹。張妹住在客家庄內,張妹是客家人,張妹家的祖譜寫得很完整,從宋朝南遷開始編寫,張妹是千百年來的第幾百代子孫,張妹還有個同學是宋太祖的嫡系子孫,早就搬離張妹長大的那村莊好遠好遠。

小白狗奔跑的時候,我會邊撿石頭邊跑過去。我從來沒有丟過小白狗,我只是一直喚著小白、小白,就那麼叫著。等我們都累了,我會自己慢慢丟掉手中的石頭,往外婆家的方向走。

小白狗也會往回走。那是牠的家,我確信。等在門口的外婆卻不讓小白狗進去。

「𠊎毋識你。」外婆說。

「妳在說什麼?姐婆(外婆)。」我問。

「哪裡來的狗?」外婆問。

「小白啊。」我一把抱起小白狗,還舉起小白狗的右前肢對外婆打招呼。「牠就是妳養的小白啊。」

外婆搖搖頭。「𠊎從來毋養狗。」

小白在外婆家住了多久。可能從我跟小白玩起把外婆家的花布都撕碎的遊戲,到再無任何一塊花布可以讓我和小白拿那些碎布來角色扮演為止。我把碎布都綁在小白身上,讓牠看起來就像是廟會上的舞獅,是一隻五彩斑斕的動物,牠搖搖尾巴,緩緩靜臥在外婆家木椅上那紅色壽字圖案如結婚喜幛材質的椅墊上,動作如假寐,一下子又豎耳撐起上半身,又是蹲伏,行走,偶爾見到老鼠會當成捉蝨般,像極了虎獅,而我是戴大頭和尚造型在小白眼前上演猴仔虎獅。

轉眼間,那些碎花布都像是鬼魂般,離了身體,很快就會消逝,我把那些失去色彩的灰灰黃黃布條由小白身上拆下。那時,小白看上去還真像是被什麼附了體,抑或神明退駕般的虛弱,小白沒有體力可以抱怨或是發發牢騷,僅能兩眼無神看著門外。我覺得小白在等外婆回來。外婆經常很晚才會回家,外婆要去幫人家洗碗,要去端盤子,要去煮麵,還要照顧好附近的雞場,如果發生雞瘟的時候,外婆就會去更遠地方的乳牛牧場。在家陪我的就只有小白。小白唯一興趣是啃骨頭,牠愛把骨頭嗑得喀喀作響。我什麼都咬不下,我把骨頭丟給小白,小白就那麼喀喀喀了起來。

我有時候也會學小白去啃骨頭,只是假裝,好像真的吃到了那骨頭,其實是模仿小白的動作。我還會騎上小白身上,小白就會莫名驚嚇得逃出外婆家門外,直到牠搞清楚了,牠還是牠自己,只是覺得背部很沉重。我摀著自己的嘴巴不敢笑出聲來,哪管老一輩說的,騎狗長大結婚會下雨。小白拖著幾乎快要抬不起來的步伐重返外婆家。我從小白身上跳下來的時候,牠就會嚇得又跑出去躲。有時後在外婆的斗笠下。有時候是真的跑進山林裡。外婆不在的時候,小白又跑回來。我又再度捉弄小白。也跟著小白滿山荒林亂跑。常常一身污泥回家,被外婆看見了,她叨唸起:「又是毛神仔惹的禍。」小白嚇得又跑出外婆家,我想跟著又跑出去,一把就被外婆捉住,然後她會燒起一鍋熱水,然後提著水桶到井邊提水,她要我在水泥打造
起來的浴缸旁坐好別動,外婆把井水加入那鍋熱水中,才舀一
瓢水淋在她的手上,試了幾次,她便要我進入浴缸,好好把身
上的骯髒清除乾淨。

遠遠的,小白惡狠狠看著我。

我多半傻笑回應,當小白的雙眼是星星。

小白終究會回來,雖然我不知道牠到底為什麼存在。

「你到底要吃什麼?」

我以為自己坐在便當店裡,仰起脖子看看四周的布簾,我才發現,那是一家日本時代的食堂。

那是我唯一認識的字,所以我點了天丼。

蝦子明顯營養不良──我牽著孩子的小手搖了搖,頓時怎麼也無法把那蝦子吃完。

決定將兩隻蝦子都給了兒子。

那傢伙早就在一旁吞起口水。

我望望他,他怎麼一點都不像我。

感覺就如外婆見到小白狗那般。

小白狗是自己消失的。被外婆丟棄。跟著外婆死去…… 小白狗嘴裡吃著的骨頭血淋淋在我夢中反覆出現。

十分害怕,我望著自己兒子也有過那種錯覺。身邊的孩子是怎麼出現的,那所謂的兒子會消失嗎?多久才會離開我眼前。

兒子津津有味吃著蝦子。

我以為他會哭著找媽媽。

兒子像是壓根子就不覺得自己從來有母親那樣。

我開始也想起有關於自己母親的一些事情。

然而唯一的印象,仍舊是,我外婆叫張妹,張妹住在客家庄…… 那就是我的源頭,不需要去證明,只應該去記憶。

原本就和時間、地點,甚至連人都無關。

故事是怎麼開始的。

外婆農閒之時,最喜歡講故事給我聽。

往往,故事最後通常是東拼西湊,如同某些古書裡的記載、傳聞、寓言…… 都像是某人的低語喃喃而成日記,結局因此突然消失,或許千篇一律,有可能是作者睡著了,夢遊時寫下,一種集體潛意識所為…… 曾經聽過一篇故事,作者在寫完之前,離開了桌子,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外婆說的故事都有同樣的情節和結局,甚至是同一個人演出。全都是大嫂、小媳婦、老婦人、少女…… 被欺負的故事,變成小鳥的故事,鳥會再變成人,結果又成為猴子,還是傷心的螢火蟲,以及貓的祖先、狗的傳說、牛的神話等等。外婆一直在我身旁陪我。

外婆不識字,外婆從日曆上學認字,外婆還在日曆紙上用自己的算術方式計算金錢,外婆知道什麼時候春分、夏至、立秋、小雪。外婆每年都幫我唱生日快樂歌,她買的蛋糕是麵龜攤賣的那種海綿蛋糕,有時候只剩下壽桃、麵龜、一串銅錢造型的牽仔。外婆說故事,說著說著,我就睡著了。

我兒子還不肯睡。吃完了午餐,他還想吃漢堡,他看見炸雞就吵鬧,他滿嘴薯條還想要可樂在手上,他不喜歡我煮的客家小炒,他討厭我做的薑絲大腸。有過一陣子,我以為我那兒子,他是想他母親了。直到我發現他發慌地把桔醬挖掉,只愛番茄醬、牛排醬,還一邊汽水灌呀灌,打嗝後,很安穩地睡上一覺。

沒有母親的床邊故事,沒有母親的家常菜,我兒子躺在我後來買的公寓裡,就像是突然闖進我外婆家的小白狗,我只能怔怔學外婆說道:「𠊎毋養過。」

坐在我打從開始外出工作,就常去光顧那火車站附近的食堂。

一直忘了該點什麼。
 
店員只好幫我選擇。「滷肉飯,就滷肉飯。」

用日本罐頭番茄味道醃漬的豬肉塊。

我點點頭。「已經吃這個吃了六十幾年。」

印象裡曾說過「四十年」、「二十幾年」那種話。

可能已經工作四十幾年的店員剛拿著拖把從我身邊經過。

我瞅了那婦人一眼。

婦人本能微笑抬頭對我一望。

「我常來。」我反應著。

那婦人或許對我說起很多關於,她一直跟常客說過的那些客套話、往事、老闆換了幾個、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工作多久、對熟客有親切感、很久沒來就會想念…… 然後是時事。「你知道嗎?」

我咬下第一口滷肉飯。

「咖啡豆受潮所產生的毒素,比黃麴毒素還要毒。」那婦人店員說。

我咬下一口高麗菜。

「外邊不知道的人還喝,還是家裡煮的咖啡豆安全。」那婦人直說著。

我看了看那梅乾菜。

「你別不相信。是前些日子店裡來的客人說的。是一群研究生…… 從小就吃這裡的便當長大…… 我兒子也考上研究所…… 我在這裡已經…… 。」

我可以記憶的東西,聽說有限。

但總比一隻金魚要來得多。

什麼消失了。

有人說,早在一八九五年就消失。

是從一八九五年後,開始逐年消失。

那之前,有什麼確實存在。

那之後所生存下來的。

我咬了一口梅乾菜,還好不怎麼死鹹,那味道挺好,但比不上客家酸菜的翠綠和新鮮,多年曬乾酸菜的霉味也許香醇,但一比酸菜幾天就能端上桌了。

外婆家附近的醬菜工廠在轟炸下,什麼都沒有剩下。

「我一直住在豬圈改裝過的平房。」我對兒子說起。

我那兒子盯著自己腳指頭的時間遠多過正眼瞧我一眼。他聽著音樂。他有時候會說幾句,外婆會說的那種語言。最終,他還是學起我說:「keysiya(氣死啊),keysiya(氣死啊)。」而更多數時間底,他只會睨著我說道:「你不是一直都住在這公寓嘛。是阿公阿嬤離婚各自婚嫁後,才變成只有你自己住在這裡。」

我搖頭的時候,有一個女子好像在觀察我的眼睛。我不習慣一直睜著眼睛去注視人那種生物。很可能是因為有人說起的故事,人都變成動物,都成為鬼怪了。

小白狗那種東西或許很長壽。記憶中,我母親扔過一隻小白狗,因為公寓不能養寵物的規定。許多年後,當年的高級公寓大樓都變成平價住宅區時,小白狗又回來了。哪一隻小白狗。那一隻小白狗,牠雙眼老邁在附近騎樓遇見了我,我一眼就能認出牠就是外婆家的小白狗,於是,我又開門,讓牠住了進來。

再一次,牠喀喀喀啃著骨頭。

小白狗背對著我,躲在沒有點燈的房間中。我不確定牠在吃什麼,因為我早已茹素多年。從我兒子上大學,出國留學,在國外結婚,孫子出世,兒子車禍跛了腳傷了腦離婚回來,兒子還賴在床上,兒子新娶的外籍新娘出門去買菜,兒子和新媳婦住的地方就在我家樓下,他們住一、二樓,我住五樓。電梯門一打開,我又聽見那小白狗在門邊用爪子抓的聲音。偶爾,我會以為是我妻在門口遍尋不找鑰匙得以進入屋內。嘗試用髮夾那種東西。因為電鈴壞掉。只好拍門。鎖匠的學徒還在摸索。那刮過鐵門的聲音。小白狗從來不叫。我妻是突然消失的,沒有留下任何聲響。彷彿一切根本不存在。

我也許是我妻,我是我自己。我做著桔醬等著我的兒子孫子歸來,我給他們燒菜,我喜歡用花布給他們帶去好多好多的菜,儘管他們全嗤之以鼻,好似我那兒子是突然冒出來的。他不喜歡我,沒認同過我。他甚至連我的名字都記不清楚。我從來不存在於我兒子的世界裡,所以無論我是什麼模樣,他都不在意。然後,我就真的逐漸失去了形體,猶若很久以前的山林便已經不再熱鬧。打獵的季節,外婆說著故事,是關於人變獸,所以有些動物不能狩獵回家,不是我們的食物,而是我們的兄弟。姊妹也化成鳥協助指引,在山上孤單等待的每個夜裡。

我留了一條花布在身邊,從外婆的衣櫃中翻找出來。那些彷彿有靈魂的花布早就跟著小白狗消失在外婆家附近一帶,或許是因為多了鋼筋水泥的房子,更多木造磚塊其外快乾水泥細鋼筋條其內的兩樓三樓庭院莊園式的房子出現。

那花布像是小白狗纏繞在我身邊。只要我一打開我的衣櫃,我像隻小白狗跑了出去,花布也吵著要跟,只好讓花布像當年的我一樣包覆上了背部,我感覺自己頓時變成外婆工作時的模樣,只差一頂斗笠。經過騎樓時,遇到鋼板的門,我會特意駐足,瞧瞧自己像是歐洲鄉村的老奶奶裝扮,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滑稽。一時間趔趔趄趄在人群中,我提著從外婆那學到的手藝醬菜,徘徊後,回家還是決定走向我那死孩子的家。

男孩牽著小白狗獨自坐在家中。我以為自己早就走了進去。那男孩卻莫名自己走出了家門。是男孩領著小白狗。小白狗神情有些游移。男孩直對小白狗說:「走走走,我們去看桐花。」

我攔住了那個男孩。「你爸媽呢?」

男孩什麼都沒說,他把鑰匙給了我。

我第一次有眼前這個家的鑰匙。帶了點好奇,鑰匙插入,轉開門,我坐了進去,一把拆下防曬的花布,抖一抖,跟著我的小白狗又出現了。我伸手去順順牠那一身潔白到發亮的狗毛,卻感覺到有些粗糙,質料很硬,起因受潮多年一下子被太陽蒸散過多水分。花布萎縮,我也跟著縮小,直到花布成為一條破抹布,我也成為了一個小男孩。我撿起那條破抹布,揮一揮,有整座山林裡的桐花瞬間掉落眼前。

那是一棟好老好舊的房子。

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虎姑婆會吃掉愛哭和不愛睡覺的小孩。

可惜那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兒子一臉又怒又氣由上往下俯瞰著我,儼然成為虎姑婆。

只好伸出瘦弱的手指骨想要給虎姑婆確認一下,我實在太瘦,得再養胖一點才有肉。

一名女子靠近我,她說明自己不是來幫我量體重,而是量體溫的。

原來虎姑婆穿的衣服是白色的。

桐花還在開,我和小白狗躲貓貓的倉庫是多久以前成為廢墟。

已經不是同一個村,同一座城。

很難想像一八九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布袋戲上演著官逼民反。

遷徙之後,又遇上了一八九五年──可能是因為想念,或者人老了,一生的故事就得重複講起。

有人跟我說:生命殊途同歸,終究還是會走在一塊,如果可以,當個好人,平平靜靜過一生多好。

總覺得自己非得這麼告訴她不可。

讓那相片中的女子找個好人嫁吧。

在火車站的日子,遠離可以扛皮箱暗房幫觀光客拍照的日子。後來只需要揹相機。一樣是在車站,幫一群日本客,用日本生產的相機,跟著導遊的指示,按下一張又一張幾乎一模一樣的團體照,都交給沖印館去處理。我和我的相機,我們就是這樣慢慢離開火車站,開始去到了其他地方,那些統稱為風景區的所在。

因此,我和她,我都是聽說來的。她丈夫對她不好,她結婚沒幾年就慘遭家暴,她只生了一個兒子,她丈夫外頭的生了四個女兒,她一個人照顧五個孩子,全當成自個兒親生的養,她…… 我不敢再聽說起她的故事。

一直後悔著。

當初沒說出口的一句話。

其實,我是鬼,一隻注定遷徙的鬼。

那名為我兒子的人陌生在我眼前,一女子跟在他的身後,我兒子像是沒看見她,但我清楚看到了。我兒子直是搖搖頭離開。那女子隔了幾分鐘回來,她量了血壓、體溫,然後寒喧幾句話。「現在又不說話了,不是很愛說故事嘛。虎姑婆聽說是你外婆變成的。你說你外婆去外邊拿了骨頭來餵你。你和虎姑婆是好朋友。你說總有一天,人都會變成虎姑婆。去別人的家裡,留在自己家中。啃食著不孝子孫的血肉。」那白衣女子笑了。「伯伯,我偷偷告訴你。你兒子是你領養的,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生病,你痴呆,如果你不想拖累人,就離開。」

我坐在黑暗中像是等著什麼,已經失去了,事情就是這樣。

大家都在想辦法逃出虎姑婆手中。

我想的方法是,就在虎姑婆換班時間,感覺是要去散散步,悄悄走入安全梯,一切從那裡開始往車站移動。有個人卻害怕忘記。緊握著手中紙條,趕緊請了計程車,到了一家二手書店。

什麼人叫他等著。

他翻了翻那裡的書籍。

有個故事說:一對男女私奔跳河,男子死掉,女子找尋男子多年未果。

還有一本書內容是這樣的:某小鎮一夜之間突然失蹤很多小孩,幾年後倖存的男孩逃出,謠傳是山中虎姑婆所為。

他翻了本養狗百科全書。

還看了一本寫真集。

直到一個小女孩走到他身邊,拉拉他的褲管,她把一個歷史可能相當久遠的手縫布娃娃交給他,要他抱那娃娃一下。他覺得那娃娃挺可愛的,便往背上一揹,突然身子承受不了那重量,整個人頹彎了起來。他趕緊伸手去觸碰,卻什麼都找不到。空空的一身。他只記得,他外婆叫張妹,張妹住在客家庄……他住在?

不開口,無法再說話的時候,有人說我手裡的住址,其實是一片交錯構成的時空,從來不能被索取。

 

最後更新日期:2015-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