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短篇小說類佳作【天光】

1.
 
爬了一夜還沒攀上穹頂的朝陽,摔下一抹天光,便迫不及待掀開沉沉夜幕的一角鑽過縫去,跟在生理時鐘固執的腳步後頭,悄悄溜進房裡,輕扣明春嫂眼簾。「天光啊!」感覺到濃稠的墨黑褪了點色,也覺嗅到晨露蒸散的淡淡香甜,一如往日,明春嫂不急著睜開眼,靜靜聆聽微風掠過稻埕上碎糠、砂粒和落葉的沙沙聲響,彷彿陣陣足音跫然。聽著,聽著,多少瑣碎往事就蹭著腳步窸窸窣窣走進腦中,磨呀擦地拖出一道道紛紜雜沓的痕跡,反覆提醒著──這路,還真長。

緩緩睜開眼,空洞洞的灰綠色眼睛倏地灌滿了水一般柔軟的晨曦,卻擠不進一丁半點的畫面。多少年了?明春嫂還記得,視力悄無聲息從罹患青光眼的眸裡溜走那頭二年,從強忍不時的頭痛、嘔心、暈眩,到動輒暴跳如雷鬧得全家雞犬不寧,甚至試盡偏方到處求神問卜…… 依舊挽不回視力漸離漸遠的腳步。原已經夠狹隘的這一方天地一天天萎縮、模糊、變形,當時的明春嫂,根本不曉得這款日子該怎麼過下去?就如同那時不知該如何才能不被傷痛悲苦的源源淚水淹沒一樣。可如今,從一片漆黑中深淺不一的色階、或任何光影細微的歧異,就能夠輕易辨識日夜明暗和周遭動靜的變化;或憑藉雙手,也足以摸清黑暗世界的秩序和「盲目」生活的理路。明春嫂偶爾想起那時候惶惶慄慄如臨末日似的不爭氣,總不禁莞爾、臉紅。

只是,淚雖已乾涸多年,卻始終爬不出哀慟的那口井。

翻過身,枕邊無人,老伴一如往常早已出門。明春嫂扯了扯棉被,將蜷縮的身子裹緊一點。不知為何,這幾天清晨,總是凍進骨頭似地寒意侵人。
 
「這款天,也毋知明春仔咁有加穿一領較厚的裳冇?」

喃喃叨念著向來大而化之的老伴,明春嫂不禁又怨嘆起男人做了不少年頭的那家食品廠的老闆。逢年過節就說景氣差、沒獎金,最近幾個月卻又天天大清早便叫人加班?害得六十好幾的老人還得摸黑出門。想到天這麼冷,又想起往工廠那條路的路燈總是東壞西壞的,三不五時便出車禍,前二日還聽說有騎士被卡車撞死…… 愈想愈不捨愈擔心的明春嫂,忍不住恨恨罵了聲:

「頭家人哪會攏遮爾無天良?」

還不想起床的明春嫂,把棉被再攏緊些。暖和的被窩是能把冷冽擋在身外,但真能為自己遮蔽、擋住現實風風雨雨的,還真非明春仔不可。以前阿爸老嘲笑明春嫂睡覺像個打旋陀螺,從小到大常睜開眼一腳就垂掛在地上,也不知從眠床摔下幾回。婚後把床頂著牆,厚實粗壯的明春仔擋在外頭,任憑如何翻滾打轉,再不曾從睡夢中摔醒。漫漫一路走來,何嘗不也如此?不免又想起,這些年歷經多少困厄傷悲,若非生性硬頸的老伴不畏艱苦挺身擋著、護著,甚或默默承受著自己屢屢失控的情緒,怕不早就掉落無止盡的鬱鬱深淵?

若沒有了老伴,怕是再也不想起床了吧?

不敢再往下想。猛地掀開被子,撐持著起身下床的明春嫂,狀似慢條斯理,卻熟練地在手感與記憶之間穿梭;在疊被整床穿衣梳洗的連串動作當中,摸清楚黎明的紋路線條,麻利揭開一日的序幕。

跨進廳堂,費勁拉開木門,敞開這家讓一天光明正大進來。豁然明亮的舊式農家正廳,久未打磨的水泥地面起伏著流光踅過的足跡,好似女主人臉上、身上無一處平滑的坎坷皺褶;粉牆斑剝裸露著坑坑疤疤的大小凹洞,像明春嫂眼裡的虛空,深邃凝對一屋子日見冷清的殘破。居中矗立著一整套亮燦燦的烤漆神桌、八仙桌、和兩張太師椅,突兀的一派富貴顯得格格不入。那是明春嫂的寶貝兒子早些年在臺北工作時,特地為老家張羅的。雖惹來不少左鄰右舍不懷好意的明褒暗諷或拐彎抹角的嗤詆揶揄,以及老伴不以為然的怨聲連連,但這份心,已足以讓明春嫂將這套神桌視為傳家寶,就這麼不搭調地踞坐堂中,默然凝視著一家子沉甸甸的窮困苦厄。

三炷清香,敬天、拜神,明春嫂手擎餘下的一縷裊裊香煙,日復一日地對著列祖列宗發獃。佇立良久,任由雜沓往事伴隨縷縷輕煙竄出內心,在視而不見的眼前迴旋裊繞,在喃喃默唸的嘴邊糾纏不清,直到煙熏味嗆跑滿腹嘮叨,明春嫂這才摸扶著桌案插好香,雙手合十拜了三拜,乾澀的眼眶已燻得紅通通。

乾擤兩聲,明春嫂摸探到廳旁長條凳坐了下來,佝僂身軀頓時像鬆了螺絲般萎靡在靠牆的板凳上。面向牆上一長排懸掛的一幀幀手畫像、黑白和彩色照片,灰溜溜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視著祖先遺像,和那塊多少年還放不下的心頭肉。自己是再看不見他們了,但明春嫂就想著讓他們瞧清楚自己殘年風燭的模樣。此刻,屋裡靜得嚇人,每每聽著自己的呼吸、心跳,聽著聽著彷彿就成了牆上陰魂難以理解的呢喃;日頭的光影滴溜溜流轉如昔,卻轉不出任何色階的變化。坐著坐著,明春嫂常誤以為自己是不是就這樣死掉了?但隨即醒悟,依然好端端活著。暗無天日、百無聊賴的日子,還是得一天天過下去。

又坐上好一會兒,才吃力撐起癱垮的身子,扶著、順著牆壁緩步踅進廚房。彎身掏摸櫥櫃找到那只慣用的鋁盆,摸索著步出後門,使勁按壓鏽跡斑斑的打水唧筒,盛水拌和豬食。和全身骨頭一樣老朽得嘎嘎叫的唧筒,吃力地一口口吐出沁涼泉水;也在一按一放間,吐出一灘灘淤塞明春嫂心底的,霉爛冰冷的記憶。
 
「欸,當初時實在無應該乎阿傑仔去臺北!」
 
嘴裡、內心再怎麼反覆懊悔,也已於事無補。想到好不容易才生養下的這塊心頭肉,繃緊的嘴角才微微上揚,隨即又抿成一條好似額間終日鎖著憂煩愁苦的溝紋。曾是多麼聽話乖巧又有志氣的年輕人。雖不愛讀書也不願隨著老爸下田,卻跟著村裡老人學到一手糊壁砌牆的「土水」好功夫,該有一番作為的。卻嫌棄窩在山城苦無發展機會,不肯安分吃明春嫂請託來的公家頭路,說是要闖出沒有山林土味沒有堆肥腐臭更沒有窮困不得志的一片天,貿貿然就離鄉闖蕩。那時的臺北處處起樓造房,像阿傑這等級的師傅工資高又搶手,剛開始也確實過了幾年安適的城市生活。或許,就因為有了閒錢,加上自小慣壞的阿哥脾性,漸漸招來一票狐群狗黨,然後酒、賭、嫖一樣樣就像是明春嫂瞎眼前工作的成衣廠的針車車下的一條條密密麻麻的縫線,把兒子縫進了牢不可破的,墮落的深淵。

聽到耳語風聲時,明春嫂還不以為意,總以為孩子只是少不更事喜新貪玩,大一些、看多、玩膩了自然也就好了。深信兒子秉性良善、孝順的明春嫂,始終沒忘記阿傑剛領到第一份工資便全數交在自己手裡的那一幕;也總記得孩子縮衣節食許久,就為了給這個家添購廳堂那套價值不菲的神桌;更不時懷念阿傑初到臺北那段時日,不但三不五時便打電話回家,還經常跟工頭借車,假日大老遠地專程返鄉載兩老四處遊玩的那份孝心。多乖巧的孩子,誰知……
 
「欸,臺北這个花花世界,哪會遮厲害?」

心事混在豬食盆子攪呀拌地,越攪和氣味越濃。不知是老伴沒把餿水裡頭的碎骨瀝乾淨?還是麩皮和得太急結了塊?明春嫂攪來拌去總攪到一團化不散的疙瘩,就像一直糾在心頭的那個結一樣。索性停下手。豬食終究唏哩呼嚕地就被那隻憨豬吞下肚,再大坨疙瘩,也不過多花點時間咀嚼罷了。只是,這許多年來心下不斷自怨自艾的那團死結,怕是再怎麼咀嚼也解不開了。不但怨怪自己肚皮不爭氣,更忿恨之前從不把男人念叨告誡的「寵豬攑灶,寵囝不孝。」當一回事,眼看公媽的香火斷在自己手上,將來如何面對祖先?又怎對得起枕邊人?

想到這,明春嫂忽覺得一早上呼呼響個不停的山風,愈吹愈冷。

2.
 
旭日當空,探照燈似地照得底下這偌大一座熙熙攘攘的紅塵舞臺亮晃晃地。就在綠油油的丘陵一隅,被蜿蜒山路交錯割劃成階梯似的一塊塊梯田,熟成稻穗層次分明地隨風搖擺,宛如金黃色潮浪一波波捲向天邊。雖是窮鄉僻壤,卻工廠林立,上班尖峰時間一輛輛摩托車像集體覓食的魚群絡繹於途,沿變電所一座座巍然聳立的電塔指標,一行行井然川流過滾滾稻浪間的狹隘河道,騎向煙塵濛濛彼方各自的那一幕藍天,再次開演各自生活的戲碼。

車水馬龍間,明春伯彎著身,半趴伏在三輪車籠頭緊握住把手,一上一下地賣力踩踏這一路的起伏坎坷。成紮成捆的廢紙、紙箱、和各種回收鐵鋁罐保特瓶還另綁著二架報廢電扇,小山似地堆滿一車,隨車顛簸晃蕩著隨時會散了架似的搖搖欲墜。第二趟了。十點前應該來得及再收一車吧?大汗淋漓的明春伯喘噓噓想著。自從鄉裡頭出現搶飯碗的對手,以前輕輕鬆鬆不趕不忙的工作,突然變得分秒必爭。不但天沒透亮就得搶收便利商店和工廠大夜班堆放出來的紙箱空瓶罐和廢紙板,還得跑更遠、花更多時間才收得滿一車。更讓人憂心的,是對手越冒越多,能搶食到的餅也就越來越少。夫妻倆生活簡單沒什麼開銷,可欠人的還是得還。突逢裁員巨變,瞞著老妻改做資源回收卻面臨對手環伺的明春伯,不得已只好厚著臉皮,在鎮上從前常光顧的小吃店另謀了份洗碗兼外場的工作。

小吃店近中午開賣,明春伯得在十點前上工幫忙備料開店,資源回收的時間就更加緊迫。怕老妻起疑,又不敢太早出門,只能儘可能地踩快一點、手腳麻利一點,也才一天天感覺到自己真的老了…… 分門別類秤完重結好帳,明春伯連聲道謝哈腰作別。略略清理了一下車斗,便跨上自己戲稱的「戰車」離開回收廠。第三趟往下一個村子的路途較遠,中間還有段不短的陡坡。幸好回程是下坡路,如今這身子哪還踩得動滿滿一車的沉重爬坡?每當明春伯緊握把手控制三輪車一路迅速下滑的時候,經常暗自慶幸著。

「總是天無絕人之路!」一直以來,明春伯不斷如此自勉自勵。穿著開襠褲就跟隨大人挲草、布田做了大半輩子農夫的明春伯,早明白,額頭必須流下滴滴勤勞苦做的汗水,才能有粒粒晶瑩白米的收穫,從未肖想飛黃騰達,更不曾做過發財的白日夢。當農夫對於明春伯來說,既是命也是福分,更是天經地義地認命、惜福。壓根兒沒想過,幾代傳下來的幾分地,到中年竟會一下子就沒了。罵過、打過、氣消了,田地沒了人可還在,為了生計,只得到鎮上工廠當學徒從頭做起。可誰想得到,同樣認命吃苦任勞任怨地做了十幾年做到領班,好好的一只鐵飯碗竟又是一摔就碎。能怎麼辦?兒子沒了,債還在;老婆瞎了,更得好好看顧著;如今卻連頭路也沒了。但明春伯很清楚,日子總得過下去;更相信人只要肯做,日子也總過得下去。就算撿破爛的競爭者雨後春筍般冒出來,但只要起早一點、跑遠一點,甚或像現在這樣再多做一點,還是有路可走。

一路騎著想著,不知不覺間,庄頭那幾株油桐樹茂盛的綠影已在眼前浮現。

「明春伯仔你好!」、「伯仔敖早!」、「明春仔你來啊喔,入來泡茶啦!」、「食飽袂?緊來做伙食啦!」…… 三輪車騎過大街小巷村前庄後,無論烈日當空荼毒或寒風刺身砭骨,每每聽見這樣一聲聲溫暖問候親切招呼,明春伯就會精神為之一振,鬱鬱面容也就情不自禁地掛上一抹微笑。

「明春伯仔,小等一下…… 伯仔,小等一下啦!」

猛地煞住車,回頭一望,只見以前和兒子阿傑一起做土水的同伴阿祥,抱著好大一臺真空管電視機剛拐出巷子,氣喘如牛步履蹣跚地邊喊邊追了過來。

「這款電視…… 電視機伯仔咁有…… 收冇?」阿祥喘得連說話都結結巴巴。

「當然嘛有!」連忙跳下車幫著把電視扛上,綑好繩索,才拍拍阿祥肩膀說:

「我毋知愛撿偌濟歹銅舊錫才撿有這臺電視機的價值呢。實在是真多謝!」

「伯仔免遮客氣啦!橫直嘛歹足久啊!」頓了頓,阿祥忽想到什麼似地忙從上衣口袋掏出菸盒,遞了根給明春伯並搶著點上火,才笑著問說:

「毋知姨仔最近身體勇健冇?」阿祥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訕訕接著說:「這站仔穡頭較多較無閒,足久無去看姨仔,實在真歹勢…… 。」

明春伯知曉阿祥內心的諸多顧慮。想起阿傑出殯當天,哭得死去活來的老妻瘋了似地硬攔著不讓人封棺的那一幕,心便又揪成一團。之後好長時日,妻只要聽見、看見任何與兒子相關的,人前背後總免不了一陣傷心落淚。尤其,每見到阿祥這些阿傑的昔日友朋,便硬拉住人家絮叨著關於兒子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說著說著不但聲淚俱下,一哭還就沒完沒了,鬧得好些人不敢再登門造訪。妻的眼睛就是在那時候急遽惡化。雖然醫生再三保證,青光眼是日積月累而得,與此無關,但明春伯卻始終認定,老妻雙眼就是那陣子照三餐哭給哭瞎的。喪子之痛哪忘得了?但十多年了,也該過去了。想是這麼想,但明春伯仍害怕再有一絲絲人事物的牽連,將老妻,甚或自己又勾進這個不堪回首的哀慟深淵。

聽出阿祥替自己夫妻倆著想的話意,明春伯連忙接口說著:「無要緊啦!頭路較重要。多謝關心,你明春姨仔的身體還袂 …… 。」吸了吸菸,深深吞吐幾口,才意味深長地又說:「祥仔,伯仔替明春姨共你說一聲勞力。感謝你遮爾有心,實在真多謝!」

明春伯繼續奮力踩踏的身影,在阿祥憐憫目送的視野漸漸消失。穿過庄仔內最繁榮的一條街,側耳聽著不時飄來的啾啾鳥鳴、鄉鄰們此起彼落的寒暄問好、忽遠忽近忽而擦身而過的機車噗噗聲、孩童們追逐頑耍的嘻鬧聲、甚或輕風拂動路樹枝葉廝磨的沙沙聲響…… 眾聲嗷嗷,賣力吆喝世界如何精采熱鬧。只不過,這一切生活活生生的聲響,似與專注搜尋著資源回收物的明春伯全然無關。突然想起市集有家店專賣老妻最愛吃的「豬籠粄」,看了看錶,明春伯連忙停好車,小跑步跑了過去。雖是小村落,菜市場裡卻是人山人海。叫賣、拉客和不間斷的嘈雜聲,掀起一波波人聲洶湧的潮水滾滾如浪翻騰;擁塞推擠鑽動,一尾尾焦躁不安的沙丁魚,在高潮迭起的聲波音浪中載沉載浮,飽受沸沸揚揚的喧囂折騰,卻還是奮力向更深的聲海游去。困在人魚群裡的明春伯,望著一攤攤熱食攤位的陣陣白煙如獸群四竄,不禁感慨生活很像是眼前一個個爐灶裡的熊熊烈火,不斷煎熬沸騰著每個生命,燉煮出一鍋鍋五味雜陳的人生,卻又化成輕煙裊裊,無聲消散在這個世界的冰冷…… 。

夫妻倆的一生,不也如此?

回程滑下那一段長長陡坡,路兩旁櫛比鱗次栽植著一株株油桐樹的絢麗花期已過,來來回回不知走過多少趟的這段坡道,被綿綿毗連的樹蔭遮得暗無天日。緊握把手,目不轉睛盯視前方的明春伯一路望過去,發覺陰影再濃、再密,仍有點點金芒似的天光竄出蓊鬱濃蔭的圍困,灑遍這坎坷小路一地的閃閃晶亮。

明春伯不禁直起腰板,挺胸迎納撲面而來的陣陣清涼。

3.

豬公飽足似地低嚎了兩聲。明春嫂回過神,喃喃笑罵著:

「欸,還是你這隻憨豬較好命!規工食飽睏、睏飽食,肥肥鎚鎚無煩無惱,才是上介好啦!」

聽著狼餐虎嚥的吞食聲,明春嫂拿起杓子在盆裡叩叩撥弄著,把僅剩的飼料全舀進食槽。汲了幾盆水約略沖刷一下豬圈周遭的地面,扶著圍欄緩緩蹲下身,在井邊將盆具洗淨,然後起身摸著牆走回灶間收放原位。轉身再踅出後門,繞著豬圈踮高蹲低吃力上下起伏,仔細摸查紗網可還有破洞?雙手摸著摸著,明春嫂又想到以前眼睛雪亮的時候,總是瞥看一眼就完事,卻是睜眼瞎子,經常有斗大破孔視而未見。只能用手之後,反倒會一遍遍地細細摸索,從此少有疏漏。磨蹭許久,待反覆查檢完,明春嫂這才穿過稻埕外的竹籬,緩步繞回到大門口。

山城的風,經常沒頭沒腦忽地就撲了過來,不但搖得門前那株老桐樹滿頭的枝葉撲簌作響,更撞得插放在門牆邊的竹帚木杓木桶啪啪嗒嗒,就連廊簷下掛著風乾的幾串臘腸也跟著來回晃個不停。邊走邊聽著啪啪聲的明春嫂驀地又想起,阿傑小時候不但喜歡在桐樹上爬高竄低或繞著樹幹追來跑去,更愛在一根根竹竿底下鑽來穿去。當時嫌煩嫌吵的嘻鬧聲,彷彿又在耳邊迴響──整天牽拉著褲腳跟屁蟲似地跟進跟出;一跌跤就哭得稀哩嘩啦,伸張著小手在地上耍賴要人抱的可憐模樣;老在豬圈、菜圃跑來跳去鬧得不可開交的淘氣任性;不時站在眠床上兜摟住脖頸,阿母長阿母短地叨叨說著天馬行空的童言童語;看見最愛吃的薑絲大腸,更是手舞足蹈「飫死鬼」似地歡叫連連…… 。

仰頭望向竹竿,空洞雙眼定定迎向光璨璨的晴空。反芻的影像在明春嫂眼前奔竄,好似一尾尾游魚,隨著記憶流光游過乾癟癟的蒼老面龐,不時激起一圈圈淺淺的,憨笑的波紋。亮晃晃的天幕忽然間閃了閃,畫面裡童稚的阿傑,一下子變得像田裡稻仔般不斷抽長,還沒瞧仔細,轉眼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高得眼裡瞧不見阿母,高到連筒鳥仔自由翱翔、翩躚桐雪隨風翻飛的山城也容不下身…… 天光流轉,轉動神思東飄西蕩,串串回憶悠悠淌過光陰的河,漂走了那些年對於獨子浪跡他鄉,以及這些年天人兩隔的牽掛與思念;再漂不回一直霸佔著明春嫂生命的那塊心頭肉,卻漂來當年一波波濁浪滾滾的風聲與傳言。還記得,從嗤之以鼻到半信半疑到兒子躲避賭債躲回家再躲到不知何處的天涯海角,最終竟狠心一個人倒在炭爐邊的木板床一睡不起…… 汩汩湧冒的惡耗在明春嫂單純樸實的心底橫流漫溢,淹沒含辛茹苦的期待,竟連株希望的幼苗都沒能留下;奪走幾代傳承的田產;更沖毀明春嫂緊緊擁抱的,簡單狹隘,卻是無比美麗的這個家。

「好佳哉還留一个老伴乎我,若無喔…… 欸!」

明春嫂總在心裡這般想著,也總這般不敢再往下想。回過神,按了按發痠的脖頸,轉身提起牆邊木桶,拄著長杓,一步步蹣跚穿出竹籬,走向溪圳邊的那方園圃。只是塊不到半分、沒人要的畸零地。當年賣了田、借了錢幫兒子還清賭債,沒地種的老伴到鎮上食品廠做工,明春嫂在家養雞養豬多少貼補,扣除跟會償還債務,仍足敷眼下無欲無求的生活。心知肚明,男人耙開這塊地種菜,並非為了省錢,而是想讓自己有事好忙,既可以活動筋骨,也比較不會胡思亂想。

明春嫂卻不這麼想。舀上大半桶溪水,熟門熟路地在一行行「青江」、「小白」、與「蕹菜」間來去自如。明春嫂緩緩蹲低身子,屈膝跪下,然後俯身趴在土埂上,手鼻並用,直到摸探清楚菜株高度、土壤濕度,才開始澆灌。旁人眼中,或只是不起眼的幾行菜苗,但對於向來自認是老伴拖累的明春嫂而言,這些菜苗就像是一棵棵自己或也不甚明白的,滋長著某種希望的嫩芽,在日漸荒蕪的心田衍生著難以名之的愉悅情感,這可是比有的吃、或強身健體,甚至比證明自己不是完全沒路用的廢物還來得有意義,也重要得多。

明春嫂近來老臆想著,如果漫長一世能濃縮成平常一日,睏夢中無煩無惱的時光約莫是孩提年月;透早醒來起身前的懵懵懂懂,就好像總愛胡思亂想的青春年華;及至飼豬、澆菜東摸西弄的這一段時間,不正是年輕力壯時的忙忙碌碌?再來呢?每回想著想著,明春嫂便又想到一天還好長、好長,不正是瞎眼摸黑的自己這過不完似的,昏聵、無用的漫漫長夜?

欸,有什麼好怨?明春嫂不斷提醒著自己,老伴不也年紀一大把了,還每天起早睡晚地拖老命在做,這大半年來加班一多,更拼到連三餐都無法正常。這麼辛苦,不就為了能活著過日子?伊可是半個字沒怨過。思及老伴一輩子的付出,明春嫂才又感受到一絲活生生的氣息,在冰冷乾涸的心田暖暖流動。

「是呀,是該知足了!」

涼風輕拂,明春嫂就勢趴伏在田埂上側耳傾聽。窸窸窣窣聲中,擬想著滿園綠葉搖曳,葉上圓潤水珠熠熠生輝的美麗畫面。

忙亂半天澆過一遍,擱下水桶木杓坐在土埂喘息的明春嫂聽見肚子咕嚕叫,才感覺到餓。剛失去視力那段時日,心疼自己的老伴工作之餘還攬下一切家務,連三餐都利用晚上短短的休息時間備好擱在冰箱。黑暗中摸索慣了,明春嫂才又洗衣煮飯一樣樣接回手。但最近這幾個月,天沒亮就得出門的男人不捨得明春嫂跟著早起,先是麵包豆漿打發早餐,後來聽見自己無意間叨念吃不慣西式早點,便又更早起床煮稀飯、弄醬菜,有時還特意買了自己愛吃的「豬籠粄」回來…… 端著擱涼了的地瓜粥扒了幾口,咀嚼著點點滴滴的明春嫂,滿嘴全是混雜感動、難過與不捨諸般說不清更嚥不下的滋味。

忽地擱下碗筷,獃坐桌前,濕潤潤的眼眶定定盯著桌上視而不見的那鍋粥。明春嫂靜靜呼吸著空氣中瀰漫不散的地瓜香,好久,好久…… 。

4.
 
好久沒像今天這麼早走,明春伯不好意思地向直說沒關係的老闆再三致歉,才跨上停放在店門口一整天的那輛戰車,急匆匆趕往回收廠。還沒打烊吧?賣力踩踏的明春伯,一路不放心地想著。早上從阿祥那個村回來途中,遇上一間即將結束營業的工廠在大掃除,自然入訪「淘寶」。忙了好久才把半車斗的空間塞滿,卻來不及載到回收廠。只得把車停在街上,用帆布蓋好,便趕著進小吃店上工。雖然忙得一團亂,但好不容易有個豐收的一天,明春伯仍樂得整日笑呵呵。

數著鈔票走出回收廠,更笑得合不攏嘴。不但這麼晚還肯收貨,趕著回家的老闆娘也不像平常一樣斤斤計較地東扣西扣。說不定,今天還真是個「好日仔」。喜孜孜的明春伯邊想邊把三輪車停好,換騎上摩托車,噗噗噗地接著往家裡頭趕。

從鎮上柏油路轉進通往家裡的碎石子路時,明春伯看了看錶,還好,跟平日回家的時間差不多。老妻餓了吧?真是的,怎麼講就是講不聽。明春伯邊催油門邊想著。瞞著妻的這半年,晚餐過後便罕有客人的小吃店七點多收攤,東摸西弄一下,往往得八、九點才能到家。老伴卻總要等到人,才炒菜、熱湯,還儘趕著明春伯先洗澡,不讓幫忙。若不乖乖照做,肯定又被念叨一整晚。

「欸,這个查某人實在是有夠番ê 啦!」喃喃自語的嘴角,不自覺翹起一道彎彎的弧線。

機車龍頭忽地拐了一下。這才放慢速度握緊車把,小心翼翼地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繼續顛簸前進。夜色已沉,路燈多半壞損未修,只剩稀疏幾盞昏昏照不亮漫漫前途的黯淡幽光。摩托車沿途壓輾過碎石子不時嘎嘎作響,一聲聲彷彿暗藏心底的,許多不願、不能說或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只有明春伯自己聽得見。

又想到失明多年的妻。嫁進門以來,福沒多享,苦沒少受,就連只剩夫妻倆相依為命的如今,也看不見能有什麼光明的未來。明春伯自己倒很樂觀,也看透人生所剩無多,能走到哪就算到哪,何必強求?更沒什麼放不下的。可是妻的心老懸著阿傑,更緊緊纏繞著「絕後」這個解不開的死結。多少回說破嘴,明春伯就是無法讓老伴相信自己真不在意這些,卻也說不出「只在意伊」這類的話語。或許,只能奢望著不知哪一天,就像已接受失明這件既定事實一般,妻也能甘心接受這命定的一切不幸。

可有些時候,卻有股截然不同的微弱聲音竄進明春伯的心底──就算像現在這樣牽腸掛肚一路走到底,或也無所謂好或不好。心有罣礙容或不自在,卻何嘗不是一股支撐著活下去的力量?萬般都是命,甘不甘願認命,都是一生。生命的火車都快走到終點站了,即便夫妻倆的這班車沿途疾駛過富裕、安樂、兒孫滿堂一站站過站不停,搖搖晃晃的一路上至少始終相互牽扶著,比起許多同路的形單影隻,已經夠幸運的了。如此堅定想著的明春伯,不自覺更加戰戰兢兢地注視著黑漆漆的崎嶇路面。

車燈睜大眼睛,惶惶探索、追隨闃寂黑暗中百轉千迴的雙黃線,轉過了一個又一個彎,閃過一次又一次迎面衝撞來的整片夜幕,在思緒時而如崖壁千仞拔起時而像淵谷萬丈墜落的隙罅夾縫間跼蹐向前…… 每每在路面彈跳與心神起伏間及時穩住、回正的摩托車龍頭,緊握在沁著汗珠的手裡依然仍不停顫抖,彷若自己一般,害怕、困惑著黯淡的前方,何時才能重見光明?宛如落葉伶仃的單車隻影,一路隨夜風飄零,呼呼風響,盡似悲歌如滿腹無奈的心事,在漫漫長夜縈繞迴盪。

絮絮風聲卻也像是喁喁細語,隻字片語不斷勾出明春伯關於舊日時光的絲絲縷縷,交織纏繞成一張點滴不透的網,緊裹住這些年漸漸凌亂飄散如風中輕煙的記憶。雖然歲月似流光,流光如刀,早已將過去切割成七零八落的片段,但就在一段段忽隱忽現跳脫起伏的浮光掠影間,明春伯還是看明白了自以為驚鴻一瞥的短短數十年,原來有過許多迴腸寸斷的畫面。

這一路,還是硬挺著走了過來。「暝擱較長,總嘛是會天光。」明春伯一向如此堅信著。

車輪轉動明春伯的思緒穿越一幕幕挖心剖腹的回憶。眼前無盡延伸的黑暗,耳畔呼嘯而過的風聲,交織著一生經歷的悲歡離合與夫妻倆相扶持的佝僂身影。明春伯忽然覺得,任誰都像是尾不停奮鰭擺尾的小魚,在漫漫悠悠的時光洪流,無論逆流溯溪的頑強,或隨波逐流的認命,終究如風似雲更像流水,最後還不是化泥化土和光同塵,消逝在晝夜不捨不歇的歲月長河,在靜默流光中煙消雲散。人生,還有什麼過不去的?

終於熬過坎坎坷坷的那段碎石子路。目光不經意勾住了遠方天邊閃爍的幾點星光,沉沉夜幕霎時間就亮了起來。或許,越是黑漫漫,才越能突顯熒熒微光的明亮吧?再度騎上柏油路的明春伯不自覺地長吁了口氣,甩甩頭不再胡思亂想,催了催油門,朝道路盡頭那一點微弱閃閃卻是溫暖耀眼的燈光,逐風而去…… 。

 

最後更新日期:2015-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