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短篇小說類佳作【玉液瓊漿】

1.
 
大概那天是暖色調的吧,好好的,天上冷不丁布滿了朝霞,把個城推向酒紅色的海面上,壯偉,詭秘。玉瓊一臉紅暈地進了擁擠的老市場入口,兩手緊握摩托車手把,一腳踩擋位,一腳掂著白霜斑駁的地面。人流總是密匝匝的,要是以這樣的姿勢等待一條暢通的路,即使等到天上掛滿晚霞也指望不上。玉瓊只能按一下喇叭,擰一下油門,摩托車像這個清早天外駕臨的怪獸,人流好歹會讓開一條窄道。誰叫它長得強頭強腦呢,後架左右兩邊還用兩條並排的竹扁擔綁著兩隻籮,籮裡各裝著一隻黑不溜秋的甕。這就夠了,不讓開一條路,也許它會成為變形金剛屹立起來,伸腿張臂,轉眼間把這老市場踏扁了。玉瓊右腳仍不敢離地,鞋尖掂著白霜與泥糊混搭的路面,隨車輪劃出一條長長的蚯蚓,但只延伸了幾米,右腳又踩實了,車輪嘎然而止。
 
天哪,前面轟隆隆奔來了幾輛摩托車,看那來勢洶洶的氣勁,就知道是膽量和勢頭占了上風。誰不怕被撞成三級傷殘呢,咱惹不起還躲不起?一個個縮緊身子骨讓開一條通道,摩托車便所向披靡地開來了。嘎,一陣急煞,終究還是避開了玉瓊的摩托車頭,卻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車後架的一隻籮。市場的嘈雜聲還是禮讓了甕的碎裂聲,非常清脆,如一只唐宋年間的青花瓷瓶從博古架上摔了下來,一場前世的恩怨以決裂的聲響來到了今生的塵世裡。

眼睛長屁股上去了,怎麼不閃開?

𠊎一幫兄弟可不是吃素的!

明顯在以勢壓人了,玉瓊以沉默對抗著。

汨汨地便有液體從籮底流了出來,桃紅色,一小灘洇成了一大汪。眾人瞪圓了眼,似乎醒悟到天上紅霞的來處。吸溜吸溜,個個聳著鼻翼,一股香甜鑽入鼻孔漫進臟腑,臉上的微紅變成了酡紅。市場裡的所有人都靜止了,像一個個為愛癡狂的夏娃與亞當,竟然在那幾分鐘時間裡忘了心跳。

那個撞破酒甕的板寸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竟然蹲下身子,伸出一指往地上蘸去,放舌尖一吮,瞇縫著眼,恍惚看到了這個城市的草長鶯飛和春暖花開。舌尖大概實在抵擋不了酒的香吻,索性趴地上,兩手曲拱,身子平伸,簡直在以俯臥撐的姿勢親吻一地娘酒,舌頭伸得老長,品咂有聲。他的幾個同夥,也跨下摩托車,先是用指尖蘸酒,再俯臥著用舌尖舔嘗。

這也許是人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最奇特的喝酒姿勢,他們也躍躍欲試,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激情。他們畢竟不想扮演電影《香水》裡連格雷諾耶的毛髮都吃光的人們。一個個盯緊了玉瓊摩托車後架上的另一隻籮,誰說,這酒是賣的吧?玉瓊輕輕一聲,嗯!便有人幫她把酒甕抬出來,這個要一斤,那個要兩斤,一甕酒轉眼賣光了。奇怪的是,玉瓊找零時,每一元每一角找的都是新鈔,拿在手上乾淨平展,一點水褶子都沒有。買到酒的人哪個不是笑呵呵的呢,有香酒,還有新錢!

後面擠不上來買的,便憤憤地埋怨前面的人。玉瓊說,大爺大娘大叔大嬸不要急,過兩天還來賣!

板寸從摩托後架上的箱子裡拿出幾瓶酒,說,𠊎不是有意的,不打不相識,以後交個朋友,這幾瓶特曲算是賠償損失!

玉瓊杏眼一瞪,說,誰稀罕,橋歸橋,路歸路,你賣你的特曲,𠊎賣𠊎的客家娘酒!

玉瓊到底沒接,板寸轉身踩著火,摩托車又轟隆轟隆地衝開人群,隱沒在引車賣漿者流的市井之聲裡。

仰頭看天,紅霞不知什麼時候隱退了,剩了人聲鼎沸的海灘,偶爾有早潮沖刷著來來往往的足履。而那灘酒紅,卻怎麼也沖刷不去,融化了零零散散的霜跡,在這早市裡散發著勾魂攝魄的餘香。
 
2.
 
冬至節氣,潁川村的夜再聽不到之前間或的鳥鳴蟲唱,像被一場嚴霜凍結。連呼吸都感覺到了這夜色的稠,找不到通暢的透氣口,玉瓊大幅度轉了個側,床板嘎吱作響。一口氣籲得一波三折,要在這濃釅的暗夜裡衝開一道罅隙,去作均勻的呼吸。

霎地一團光亮撐破暗夜,這氣才喘得順溜。掩上門,把用布驚葉(五葉神)泡洗乾淨的飯甑端入大鍋,用桃木棍在甑裡的米堆上捅幾個洞,好讓糯米在柴火中正常呼吸。火柔軟地亮起來了,燃著了木柴,一簇桃花在玉瓊臉上粲然綻放。

火愈加地大,這暖烘烘的亮光要擁抱臉若桃花的玉瓊,她一躲閃,便撲到經年被柴火煙燻得黑黢黢的磚牆上。飄著糯米香的夜晚才是屬於她的,玉瓊在氣味的自由之夜裡聞香而舞,牽著籬笆側的五葉神,拉著池塘畔的香蕉葉,攬著山脊上的金櫻子、酒麴草,還有骨感的黃豆杆、性感的水稻杆和浪漫的草木灰,舞步與糯香融合,玉瓊陶醉在柔軟、清冽、醇厚和綿遠凝成的香氣裡。

一場奇幻的愛情已然演繹。輕揭開木蓋,穿著連衣裙的蒸氣扭著婀娜的身姿從飯甑裡翩翩起舞,在燈光和柴火的掌聲中閃亮登場。大笸籮裡已鋪好了幾片被霜打蔫的蕉葉,呈淺褐色,它們卻感到生命正煥發綠意。屋背的山上也響起了幾聲鳥鳴。虛掩的門晃動了一下,一個毛球似的東西滾了進來,貓咪貓咪,連骨子裡都酥麻起來。

手蘸茶油伸進甑,噘嘴吹一口氣,告訴裡面的精靈們該出甑了。掏一團正中的糯米飯,茶油防護著手,哈著氣放入碗裡,撒點白糖,一手端了,一手提馬燈,蓮步輕移地走到圍龍屋的上花廳,正牆的神龕供奉著祖宗牌位。

點著香燭,三鞠躬,雙手合十。
 
火光裡閃進一個影子,深更半夜的,心咯噔一聲。貓咪……貓咪…… ,這次卻是從骨子裡顫起的雞皮疙瘩。扭頭看去,阿嫲跟在那只狸花貓背後,拖遝著腳步從下花廳走來。阿瓊,都說明天𠊎來釀,這大冷天,凍壞了身子骨找誰賠!玉瓊說,阿嫲,不是說晚扒飯、早炙酒嗎,這酒可是替 朋友阿瀾釀的婚酒哩!阿嫲劇烈地咳嗽起來,孱弱的身體畢竟受不了天寒地凍,間或哮喘著。玉瓊扶著阿嫲朝臥室走,她卻執意要去廚房。

掏出一大團糯米飯,放入裝著井水的桶裡淘洗,洗得米粒清爽米飯尚有餘溫方才撈出,平鋪於墊著蕉葉的大笸籮上。

玉瓊已在一旁碾肉丸大小的酒餅(客語,指「酒麴」),均勻地撒在糯米飯上,反復搓揉、翻拌。狸花貓在四隻腳之間穿行,好像在逮尋已漸微弱的香氣。阿嫲露出遲暮的笑,兩人把大糯米飯團千揉百韌地抬起放入酒缸,以手掌壓實,在正中掏一口井,謂之酒井,用來透氣和出酒。母女倆一起把缸抬到酒間,拿一小笸籮蓋上,為它穿上棉衣,蓋上被褥。人穿多少件衣服,酒也得穿多少件。冬至節氣,酒和人一樣要保暖,有溫度了才能發酵。

翌日晚上,玉瓊躡手躡腳地走進酒間,生怕驚動了酣睡的酒精靈。輕揭開被褥一角,一股輕淡的酒香沁出,仿若走進了一個甜蜜的蜂房裡。躡手躡腳退出,輕輕關上門,生怕攪亂了酒香公主的夢。

第三天,玉瓊又飄進酒間,抱開被褥,揭去笸籮,酒井裡已溢滿了酒。幾天後,加入少量上等高粱酒,使糖分更好地轉化為酒精。玉瓊挨著缸壁側耳傾聽,有輕微的響動,那是酒精靈在跳舞。玉瓊拿出那把二胡,坐在酒間門口咿咿呀呀地拉起來。
 
3.
 
待酒發酵好,把缸裡的酒糟倒在放置酒甕口的笊籬上,酒汁滲入甕裡,用蕉葉覆於蓋上,再掏一捧拌著草木灰的田泥糊住,反扣一隻碗。

炙酒是修成愛情正果的最後一道工序。玉瓊往甕裡撒入紅麴,稻草杆、黃豆杆和穀殼正嗶嗶剝剝地燃燒著,愛情的芬芳陶醉了圍龍屋。那只狸花貓呢,竟然蹦到屋頂上,在酒香裡貓咪貓咪地叫喚。
 
隔晚便把兩甕酒用籮裝了,騎著摩托送到城裡的阿瀾家。客家人的婚酒當然離不了娘酒。阿瀾一個電話打進來,說,阿瓊,婚宴上要用兩種酒,一種白酒,由𠊎家男人訂;另一種是娘酒,由𠊎訂,就訂你釀的酒,為你做免費廣告哩!玉瓊嘻嘻笑,送你兩甕酒,生個龍鳳胎!

這天去赴宴,玉瓊卸下車後架的籮,這摩托就輕便了許多。開過村前淩江上的竹橋,輪子碾著竹片,劈哩啪啦響,像在放一串鞭炮。就這樣一路春風地趕到城裡的威爾斯酒店,穿過喜氣盈盈的臉和風和日麗的笑,玉瓊被帶到嘉賓席。桌上的玻璃酒壺映照出一張張陌生臉孔,環視一圈,定格在酒壺上,那是她親手釀的娘酒,與她有著血緣呢,還是它跟自個親。直到看累了眼,視線旁移,左側居然擺著一瓶特曲,這不是板寸賣的白酒嗎?那精緻絕倫的瓶子,早把男人們的目光吸引了去。裡面一定是玉液瓊漿,強烈勾引著蠕動的饞蟲。他們沒有把多餘的目光移送給毫不起眼的玻璃酒壺,就那樣緊盯著特曲,只待婚禮主持一聲號令,便趨之若鶩、群起而攻。

又來了一人,帶著黏糊的笑,環視一下四周,掏出一疊名片躬腰派發,嘴巴塗蜜,說出的話都是甜的。一張名片遞到玉瓊眼前,她才抬頭望去,四目對視時,不免一驚,這不是板寸嗎?真是冤家路窄!倒是板寸先開的腔,嬉皮笑臉說,又見面了,井水遇見河水!玉瓊沒言語,接了,×× 特曲有限公司×× 分公司銷售經理,一年前還是跑腿,竟然升職了,卻仍不改那副阿世媚俗的嘴臉。

主持牽著新郎新娘的鼻子終於走完了那套千篇一律的禮節,「舉杯」兩字點燃了這場婚禮的盛大焰火。男人們撲向特曲,斟滿杯,舉過頭,倒進嘴,一團火在胸內熊熊燃燒,而且那股強勁的醬香曲味刺激著舌尖,是多數男人們所不適應的。趕緊夾了一筷子金針菇,想必它們是孫大聖的金箍棒,能變著法子幫他們滅火。但這畢竟是58 度的特曲,最愛搗騰男人們的五臟六腑,一躥進去,嘭一聲就點燃了,愣是神仙也沒轍。

總還是有幾個女人把手伸向玻璃酒壺,輕輕倒在搖杯裡,紅得惹眼,香得撲鼻。輕抿丹唇,如一股蜜順著喉嚨流進五內,那一定是清溪漫過、惠風拂過、燕翼掠過,春天便生機勃勃地寫在了她們臉上,紅撲撲的,軟綿綿的。儘管板寸手握特曲在竭力勸酒,但男人們還是丟下了白酒杯,持玻璃酒壺往搖杯裡倒,頭一仰,喉結一動,火轉眼滅了。於是,男人們跟女人們搶著喝娘酒,一壺已乾,又叫服務員上一壺。板寸眼睜睜地看著特曲被娘酒擠到了邊緣,便把手機挨近耳,嘰裡咕嚕地離席而去。

新郎新娘挨桌敬酒,阿瀾把玉瓊推到了眾人面前,說,這娘酒出自這位靚女之手,大家多喝幾杯,阿瓊還待字閨中呢!玉瓊一下子成了中心,臉上早已簇滿了紅雲,如天上落下一片霞。一桌子人便說要買她的娘酒,玉瓊只得說逢每週幾在老市場售賣,到時給你們留著。這真的是免費廣告呢!

散席前,板寸到底還是回了來,仍堆著獻媚的笑,端起特曲與眾人乾杯,卻全喝的是娘酒,笑瞬間僵硬。

隨著散席的人流湧到樓下停車場,玉瓊握住摩托手把,用盡全身力氣才推出來,感覺不對勁,蹲下身,發現後輪癟了,什麼時候漏的氣?酒意打消了疑竇,吃力地推著車子。這時,板寸很熱心地走前來,說,𠊎幫你,前面拐個彎有一間維修店!便不容分說搶過摩托車手把,背曲腰躬地往前推。師傅拆下內胎一檢查,說可能紮釘子了,有幾處破洞呢!

板寸就說,沒那麼快修好,不如到 店裡喝杯茶?
 
玉瓊嘴一扯,不去,井水不犯河水!
 
板寸笑了,看來幫錯人了,這點薄面都不給!
 
玉瓊又強一句,誰叫你幫了,自作多情!

也許戳到了板寸的痛處,一臉尷尬地說,就算𠊎自作多情,也只對你一個人呀!

玉瓊說,是不是特曲喝多了,沖腦?!

板寸收住了笑,說,跟你說個正經事,𠊎想開一間客家娘酒廠,你可不可以來𠊎廠裡當釀酒師?

玉瓊說,切,河水想流回井裡,滿口醉話!

4.
 
玉瓊還小時就記住了阿爸的話——娘酒娘酒,就像娘親懷胎,心肝不好,怎能釀出好酒呢?阿爸不讓多釀,說蒸酒磨豆腐,唔敢稱師父,一講數量就砸牌子,最終還是品質讓你走下去!阿爸每次蒸了糯米飯,還要敬祖宗,天地是大樹,祖宗是根莖,心裡沒有根,就接不通山川靈氣和日月精華,你說釀出來的酒能香嗎?

等米飯入缸封存好,阿爸便拿出那把二胡,搖頭晃腦地拉起《田園春色》來,那是他喜歡得入了骨的曲子。還別說,好像真能聽到發酵的噗嚕聲,酒香就是在二胡聲裡散發了出來,一陣比一陣濃,香透了圍龍屋和潁川村。

炙烤時撒入紅麴,這酒便呈桃紅色。噘嘴輕吹,淺嘗一口,五臟六腑都是香的。多是挑去鎮裡的集市賣,村裡人誰要買,半賣半送,鄉里鄉親的,怎麼好意思賺他們錢呢?阿爸每次都是用嶄新的錢找零,不見一點水褶子。鄉親們說,連錢都這麼乾淨,難怪這酒喝起來清爽香甜!

奇巧的是,玉瓊出世時生在了酒甕旁。那天梁嬸正腆著大肚子用穀殼、稻草杆、黃豆杆炙酒,忽然一陣劇痛,以為裡面的小骨肉受不了高溫,這麼熱的天,火又燒得旺。疼痛一陣接一陣,預產期還差幾天,梁嬸也就流著熱汗忍著。沒想到小骨肉竟然用頭猛撞,又一陣要命的疼痛之後,呼啦一聲,小骨肉就出來了。

接生婆趕來時,看到她烏溜溜的眼睛老瞄著旁邊的酒甕,就說,前世莫非是酒婆投胎?花名就叫酒娘吧!把母女倆安置到床上,玉瓊卻哭得呼天搶地,好像她的床在酒甕旁。接生婆把她的小嘴放在梁嬸乳頭上,她竟然動都不動,哇哇大哭。便說,快舀勺酒來!盛一湯匙挨近嘴邊,哭聲立馬停了。沾到唇上,咂巴著小嘴,小眼睛骨碌碌轉,笑得嘴角的兩酒窩能盛一勺酒。接生婆說,酒娘,真的是酒娘轉世!

玉瓊每天要嘗一滴娘酒,一天不沾唇就鬧脾氣,她就是在酒香裡長成了俏模樣。六歲上便能一個人釀酒,洗酒缸——蒸糯米飯——撒酒餅——拌勻入缸——發酵出酒——撈酒糟——入甕炙酒,倒是有模有款。有鄉親買酒,她也學她阿爸用新錢找零。鄉親摸著她的頭說,小酒娘,𠊎給你的是舊錢,你怎麼要找給我們新錢啊?玉瓊噘著小嘴說,𠊎阿爸說,給了你們新錢,我們心裡才不會起水褶子!

酒炙好後,阿爸用兩個酒甕盛了裝進籮,挑著走過村前的竹橋,去鎮裡趕集。這橋約一百米長,稍不留神便會一個趔趄掉進淩江。那天阿爸出村去天氣還好好的,回來時老天就變了臉,一時間烏雲滾滾。快步上了竹橋,剛 到中間,狂風像一頭猛獸蹦來,竹橋劇烈搖晃,阿爸緊緊抓住橋沿的繩索,竭力平衡著身子往前挪。逼近對岸時,忽然刮起一陣龍捲風,阿爸眼看趟不過這道鬼門關了,從籮裡掏出買給女兒上學的書包,猛地扔到岸上。

被漂浮物擋住的酒甕,在暴漲渾濁的水面上浮浮沉沉,甕口像阿爸的一張嘴,有很多話要跟自己的女人和女兒說。女兒已八歲,九月份就要上學了,她說要買一隻畫有《西遊記》唐僧師徒的書包。阿爸果真買了回來,孰料自己卻西遊去了。書包裡還裝著一大包剛買的優質酒餅和信用社找回的一疊新錢,各用塑膠袋嚴實地裹紮著,居然沒淋濕。

梁嬸清楚地記得男人在出事的隔晚,跟她說了一席話——你今生要釀夠五千缸酒,一個月不能超過五缸,一年最多釀六十缸。多了會把酒釀壞,砸了客家招牌。酒中是有神靈的,超越限度便會壞了良心,再也釀不出好酒!

玉瓊也愛音樂,八歲上便跟她爸學會了拉二胡,竟然也是最喜歡拉那首《田園春色》。釀酒時總是哼哼唧唧地唱,她在梁嬸肚子裡時就聽慣了二胡聲,真是龍生龍,鳳生鳳,生個狐狸滿山走。梁嬸那時擔心玉瓊長結實了變成滿山跑的狐狸精,眼下已是二十大幾的人了,還沒交上男朋友,這成為梁嬸心裡的一個疙瘩。

這天,村裡開來一輛車,走下一個男人,提著大袋小袋禮物打聽玉瓊家。村民挺樂意地給他引路,隔老遠就喊,阿瓊,你家來貴客了!玉瓊跑出門時,背後跟著那只狸花貓,見是板寸,馬上收斂起笑容,說,你來幹什麼?板寸說,請你出山,到𠊎新開的酒廠當釀酒師!玉瓊說,𠊎沒那閒功夫,你請錯神了!梁嬸從屋裡走出,對玉瓊說,好歹讓人家進屋喝杯茶啊!板寸把禮物放桌上,說,大嬸,你就勸說一下阿瓊,𠊎廠裡缺個釀酒師,𠊎肯定會給高工資的!梁嬸說,是鳥總要飛上天,是鳳凰總要飛出山,當阿嫲的也拿捏不准女兒的心思。板寸馬上有了底氣,但玉瓊卻橫豎不開金口,板寸便說,你今天不答應,𠊎就住在你家了!這招果然靈驗,玉瓊一個未出嫁的女兒身,最怕不明不白地被損。她覺得自己是豬八戒照鏡子——左右不是人。去吧,只有阿嫲一個人在家,別看釀酒這活兒不重,忙下來卻腰酸背疼的,況且阿嫲還犯著哮喘。不去吧,這板寸一副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嘴臉。
 
梁嬸揣摸出了女兒的憂慮,說,阿瓊,𠊎釀了一輩子酒,你就放心吧!
 
5.

這是一間小酒坊,工人不多,也就四五個吧,每天釀個十來缸娘酒。炙好後裝進一個個古色古香的瓶裡,圓圓的瓶腹伸出長長的頸項,有點像宋代的「玉壺春瓶」,貼上「圍龍酒」標籤,在城裡居然賣得很好。裡面當然有玉瓊的一份功勞,要是酒沒釀好,你鄧喬康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終有一天會被激烈的市場洪流擊倒。

鄧喬康原來是某酒業有限公司派駐這個城市的分公司銷售,整天與幾個銷售員騎著破舊的嘉陵摩托像飛車黨在大街小巷穿梭,不厭其煩地向小百貨店推銷新上市的特曲。公司規定每人每天最低銷售十瓶,才能拿到每月一千五百元的工資。他們原以為每天十瓶閉著眼都能賣出去,豈料是拉磨的驢戴眼罩——瞎轉圈。總不能白乾吧,幾個毛頭小夥搔破頭皮,他忽然一拍腦袋,說出個辦法。一試,果然有了起色。其高招是——跟店主協商,把酒架上的酒全部撤下,用來擺賣新上市的特曲,當然得給店主好處,以彌補他們的虧損,店主答應半個月也好,十天也好,只要擺上去就起宣傳作用了。從架上撤下來的酒則由他們向市民兜售,那些全是老品牌,自然好賣。而店裡只用了幾天時間,便收到了意外的銷售效果,管道一打開,他們經銷的特曲便走入了千家萬戶,這樣還愁賣不出去嗎?

鄧喬康雖然後來幹到了銷售經理,但他盤算著還是賣客家娘酒更有市場,便辭職開了個小酒坊,專釀制娘酒。憑著他的市場謀略,硬是在酒業的殘酷競爭中殺出一條血路,他的「圍龍酒」成為了這個城市的新寵。

在娘酒噗嚕噗嚕地發酵時,鄧喬康對玉瓊的愛慕之情也在甜蜜地發著酵。七夕節那晚,他捧著一束紅玫瑰向玉瓊表白,瓊,第一次見面就忘不了你,你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散發著酒香。說心裡話,𠊎能有今天,離不開你這個酒娘。瓊,嫁給𠊎吧!

玉瓊高傲地昂著頭,原來你是醉翁之意,一開始打的就是這鬼算盤,告訴你,咱井水不犯河水!

玉瓊生日那晚,接到阿瀾的電話,約她去酒吧。兩人在幽暗中漫無邊際地閒扯著,阿瀾潤物無聲地說,阿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有自己的白馬王子了。玉瓊沉默著。阿瀾又說,鄧喬康這人怎樣,別看他嘴巴塗油抹蜜,卻是個腦子活絡的生意人,何況你倆幹的都是酒行業,真是前世修來的緣哩!玉瓊還是強著勁,阿瀾又說,這愛情,婚前是風花雪月,婚後便是柴米油鹽,再浪漫的愛情都會升級為現實版!

這時,酒吧響起一個聲音——今天是玉瓊小姐的生日,請允許𠊎將一首《我願意》獻給她,祝她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聚光燈打在舞臺上,鄧喬康手握麥克風貼心貼肺地唱起來。一個塔形蛋糕赫然擺在眼前,點亮蠟燭,阿瀾催促玉瓊快許願,蠟燭一吹滅,燈全打開了。玉瓊這才看清,周圍全是鄧喬康和她的朋友,這晚他提前把酒吧包了下來。

就這樣,內柔外剛的玉瓊被鄧喬康攻下了。娶了她,就是一個最具品牌價值的活廣告啊!

鄧喬康後來將那個老市場的一處廢舊廠房改造成酒廠,請了五十來個工人,日產上百缸酒。辦完婚禮後,他另請了一個釀酒師,讓玉瓊在門市上當老闆娘。其實,鄧喬康自有他的想法,玉瓊當釀酒師純潔得很,眼睛裡容不得半粒沙子。他經常背著她勾兌娘酒——添加食用酒精、酯、酸、醇、醛等香精香料,酒會更香醇;加入甘油,使酒有掛杯之效,看起來像陳釀老酒。玉瓊把釀酒當成十月懷胎,摻不得半點假,要是全世界的釀酒業都像她那樣鼓搗,還賺個毛錢?

櫃檯上,一排古色古香的酒瓶靜美地杵著,圓瓶腹,長頸項,像美妙絕倫的古代女子,靜美地等著沽酒買醉的豪士。這個城市的豪士太多了,但像玉瓊這樣的女子卻不多。她總是穿一身淺淡的套裙,和風細柳地站在「圍龍酒」背後,接過豪士們遞來的鈔票,或者是舊的,或者是皺的,她一概照收,找回給你的必定是沒有水褶子的新鈔和淺笑的酒窩。
 
下面發生的兩件事卻是他們始料不及的。

潁川村向來地勢低窪,暴雨天極易鬧洪災。這一年,市里對下游的淩江水庫加固擴容,水位線得上升好幾米,潁川村全村遷移至淩江水庫岸上。

移民那天,村裡家家戶戶鞭炮齊鳴、紅燭高燒,拜天神、祭祖宗。誰願意離開生活了一輩子的胞衣地?幾百年的村莊史,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流著潁川村血緣的子民,聚居出了根深蒂固的宗族感情。如今說遷移就遷移了,淩江水漫進來,村子便將成為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水族箱。

這天,玉瓊回村幫阿嫲收拾家什用具。梁嬸在神龕前燒了香,對列祖列宗和自己的男人掏心掏肺說了一席話,淚水再也抑制不住。玉瓊扶著她從上花廳走向下花廳,腳步從未有過的遲重,好像在走一段懸崖峭壁。狸花貓緊跟在後,頭耷拉著,也似失了魂魄。梁嬸忽然止住了步,轉個身,疾走過上下花廳中間天井上的麻石橋,風一樣穿巷而過,打開她與男人當年的洞房門,取下掛在牆上的二胡,說,阿瓊,你阿爸生前最喜歡那首《田園春色》,最後拉一曲吧!玉瓊在樂韻裡聞到了五葉神、香蕉葉、金櫻子、酒麴草、黃豆杆、水稻杆和草木灰凝成的香味,圍龍屋和潁川村在淚眼裡成了模糊的碎影…… 。

鄧喬康接到酒廠打來的電話,風風火火趕去,上百個大酒缸蹲在酒間裡,發出哀傷的哭泣。持酒勺一缸缸地品嘗,每一缸都是酸的。鄧喬康氣憤地扔了勺子,朝釀酒師瞪眼怒斥,你知道這一百缸酒的損失是多少嗎?你就是在這幹三年,也償還不了這錢!釀酒師每天帶著工人釀上百缸酒,還配合老闆往酒裡勾兌添加劑,累得骨頭差點就錯位了。這樣沒日沒夜幹了大半年,多次要求加工資,鄧喬康卻以鐵公雞的架勢拖著沒落實。釀酒師心裡窩火,那天,他一氣之下偷工減料,酒缸沒洗刷乾淨,也沒用布驚葉熏烤,拌酒餅又沒用力搓揉翻拌,零零散散地撒在糯米飯上便入了缸,你說這酒能不酸嗎?

後來,鄧喬康背著玉瓊把酸酒兌進新酒裡賣了出去。還給釀酒師加了工資,終究怕他舉報昧心之事。
 
6.

那天早上,天空又布滿了朝霞,這個城市紅彤彤一片,老市場裡熙熙攘攘,人流像抹了一層胭脂,步履匆匆踩過白霜斑駁的路面。

玉瓊騎著摩托路過酒廠。釀酒師正往酒裡兌甘油,玉瓊忙問,這是什麼,怎麼要加這東西?釀酒師一臉窘態。玉瓊從他手裡奪過瓶子,便知道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了,大聲喝問,鄧喬康呢,鄧喬康滾哪去了?玉瓊轉眼成了一頭憤怒的母獅子,扯著嗓門發瘋似地吼道,鄧喬康,鄧喬康,你這銅錢眼,眼裡只有那幾個臭錢,快給 滾出來!如一股暴風雪,把酒香味沖得魂飛魄散。怒不可遏的玉瓊操起一根桃木棍,碼足了勁朝酒甕砸去,哐啷一聲,桃紅色的酒飛濺而出。哐啷一聲,又一個酒甕被砸。哐啷哐啷哐啷啷,玉瓊接連砸了十幾個酒甕,娘酒流了一地,像一大汪鮮血,見證著這個案發現場的血雨腥風。

鄧老闆疾風驟雨地趕來時,玉瓊已砸了五十幾甕酒,嘴裡喃喃道,叫你人心狗肺,叫你人心狗肺,不把這一百多甕酒砸爛𠊎就不姓陳!鄧喬康快步淌過紅色河流,搶了玉瓊手裡的桃木棍,喝斥道,還不停手,現在哪家酒廠不這樣做,誰清純誰就被打倒,這叫市場競爭,你懂嗎!啪地一聲,一掌打在鄧喬康臉上,這叫天地良心,你懂嗎?!玉瓊淌過紅色河流,跑出酒廠。門口便是那個老市場,密匝匝地圍了一大群人,匪夷所思地看著酒廠流出的桃紅色酒汁,聳鼻吸溜著。誰說,這麼好的酒,怎麼倒了呢?誰家的狗伸出長長的舌頭舔得溜溜有聲,不一會兒便東倒西歪地瘋跑起來,眾人紛紛讓出一條道。
 
玉瓊跨上摩托車,恍如隔世地往移民村的方向馳去。

移民後,梁嬸深夜裡老夢見酒缸破了一個洞,一股泥石流沖進來,把缸撐滿了。碾碎酒餅撒進缸裡,轉眼噗嚕噗嚕響,這酵發得特別兇猛,終於像山洪暴發,從破洞裡噴泄而出,一下子淹沒了潁川村。她每次都是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緊要關頭醒來的,要是一口氣沒接上,也許就被閻羅王召去喝孟婆湯了。

梁嬸再也睡不著,也不敢睡著,生怕這樣的夢魘斷了她的陽壽。她還有上千缸酒沒釀,哪怕差一缸,也會死不瞑目。她只得抱起狸花貓半夜起床,在酒間裡搗弄著她的第4053 缸酒。

這哮喘又犯了,喉嚨像一隻經年失修的破風箱,呼哧呼哧,不知不覺梁嬸竟靠在沙發上打起了盹。迷迷糊糊中有個人挑著籮走來,嗔怒地站在門口,說,𠊎的酒甕呢,兩隻酒甕哪去了,找遍潁川村也沒找到,村裡怎麼全是水?快還給𠊎,𠊎要挑去鎮上賣酒!梁嬸的心猛顫了一下,魂好一會才回到身上。她哀傷地對著門口說,她爸,村子移民了,潁川村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怎地,梁嬸好端端地就感冒了,鼻子老抽搐著,居然聞不出味兒來。出了酒,發了酵,入了甕,這第4053 缸酒便開始炙烤了。

炙酒那天,門前開來了一輛摩托車。梁嬸舀了一小碗酒,說,阿瓊,你來得正巧,這移民後的第一缸酒剛釀成,嘗嘗新酒吧!一股酸味侵鼻而來,玉瓊屏住呼吸喝了一口,噗哧!馬上吐了出來,阿嫲,這酒怎麼那麼酸?梁嬸不信,舀一勺喝了口,臉上旋即失了顏色,嘟噥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難道這移民村沒有圍龍祖屋,祖先也不保佑𠊎釀好酒?

兩眼通紅的梁嬸忽然抱起酒甕,失神地說,快,快,幫𠊎抬到摩托上!看她失去理智的樣子,只能按她的話去做,便一起把酒甕抬到車後架綁好。梁嬸說,快,開到水庫堤上!那只狸花貓跳到坐在後座的梁嬸懷裡。

嘎地一聲,摩托車停在了水閘前,梁嬸抱下那甕酒,腳步蹣跚地走前去,啪啦一聲,酒甕掉到了水庫裡,濺起雪白的浪花。貓咪…… !狸花貓發出一聲哀號,噌地跳了下去,跟著酒甕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

這情景,像極了玉瓊阿爸當年被龍捲風吹到淩江時,水面上的酒甕也是這樣沉浮不定,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跟自己的女人和女兒說。

梁嬸拖著哭腔哀號,快,快,快去救貓!玉瓊在廢料堆上找到一根長竹竿,沿堤壩的斜坡去救狸花貓。

貓在水裡掙紮了許久,終於沒能救上來,毛球似的身子浮在水面。甕口溢出的桃紅色酒汁鋪染成一片紅霞,像為這老夥計蓋上了一面紅被子。此時的淩江水庫成了一張大床,狸花貓安靜地躺在上面,紅被子慢慢掩蓋了它的聲音,慢慢掩蓋了它的笑顏,慢慢掩蓋了它的前世今生。

玉瓊和阿嫲雙膝一軟跪倒在堤壩上…… 。
 

最後更新日期:2015-0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