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短篇小說類佳作【白森林】

1.
 
「…… 待在這裡,我已經無法看見自己的光彩。為了生活,我願意嘗試陌生,我願意出走。」

掌燈仰起頭,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埋首工作很久了。

他扶著發酸的脖子,望向落在門口的一朵桐花。他盯著下午的陽光與桐花的影子,讓他在諸多賭博場合過關斬將的第六感告訴他,剛才那「咚」的一聲就是那朵桐花落地的聲音。

「今年開得晚了。」老頭連頭都沒抬,口氣就像唸他又偷閒了一般平常。

掌燈垂下頭,靈活運用他的手指,將手中縱橫交疊的竹條一條接著一條,交錯再交錯。「媽的…… 。」他微皺眉頭。手指雖被竹條劃出了血痕,他也沒多看幾眼,繼續幹活。他翹起了食指,小心翼翼不讓血沾到竹條上。老頭偶爾會想起他來,關注他的情況。要是竹條出現了多餘的血漬,掌燈多半免不了以小時為單位的嘮叨。

剛到這裡時,總會覺得安靜得詭異。在森林裡就是這樣。大家住得遠;住得近的也是偶爾才聊上幾句,彼此卻熱情得像親人一樣招呼。

水龍頭偶爾落下的水滴聲,不知名的蟲鳴和鳥囀,老頭滑稽的清嗓,兩人的呼吸聲,以及編織著竹編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人說話;他實在無法忍受安靜,也覺得不慣,在那些都還沒融為他的生活的一部分的時候。現在的他大概已經變得無法很好地適應嘈雜與喧囂。

木門受到劇烈的撞擊,門角上串著的鈴鐺撞得很響。掌燈嚇得滑掉了正編到一半的玩偶。滿臉鬍渣的阿高一進門便大吼大叫:「老頭!那真的該管!他桐花的觀光客又跑去我們後山搞失蹤了!」

「人找到了嗎?」

「讓天琳去找了。前幾天她才帶出兩個傢伙哩。啊啊啊──不知道是已經第幾次了──到底還要給我們添多少麻煩啦!」阿高洩憤一般誇張地揮舞著四肢。在他拚命說著觀光客的不是之後,他爆著青筋衝出木門,門板與上頭的鈴鐺再次碰撞,發出吵雜的聲響。掌燈憋著,等他走了才笑出聲。

估計是來了半年以後,掌燈才知道森林裡流傳著許多可笑的粗話,像是音調怪裡怪氣的「他桐花的」或是「幹你祖先的桐花樹」之類的。老一輩的人才會講;現今森林裡的多數人說髒話也講求國際化,早就不來這套了。不過阿高是個例外。

掌燈喜歡看,阿高生氣時的模樣極具喜感,而且他說話很有意思,尤其是他那道地得出奇的腔調,連土生土長的人們都常常被他逗得開懷;白森林裡成串的笑聲多數都是因他而生。天生長了張哀怨嘴巴的老頭也難得地笑了。

「在這裡要幹什麼,還是得靠城裡的人討鈔票。」老頭不像森林裡搞觀光的人,主要是靠竹藝品的販賣過活。最近他就接了好幾個來自附近幾個城裡的案子。他一邊嗤之以鼻,一邊放下剛編好的河馬,哀怨的扁嘴還不忘對著掌燈低聲斥責,手別停。

他們幾天下來沒日沒夜地趕一百隻河馬的訂單,成群的河馬幾乎佔據了他們的屋子。掌燈停止端詳獵奇的河馬頭,打了一個很深的哈欠,開始動手編織它的身體。

引擎的響聲漸漸趨近,聲音幾乎大得難以忽視。掌燈的手漸漸慢了下來,他游移著視線,最後偷偷瞄向身旁的老頭。這一年半裡,掌燈好歹也做了他一年的徒弟,對於老頭的脾氣多少也能摸個四成。他心想老頭果然不動如山,真不愧是自己。

「老頭──老頭──包裹!老頭──」

屋外傳來了穩重的吆喝聲;隨著老頭跑出門外,聲音收束得相當自然。聽那渾厚的嗓音,外頭的那人八成是米篩。一個十六歲的郵差少女,看上去像個年近三十的壯漢,靈魂像個半百的老禿子,騎著綠色重機在白森林裡到處奔走。古怪的景象。簡單地說就是熟過了頭。

這樣的孩子在森林也不少。待久了森林,每當掌燈看見他們,他心裡總會時不時浮出一層淡薄而易逝的失落。他想,來自異鄉的外人來看肯定都是這樣的。即使是被人們圍繞著的天琳,雖然她總是在笑,一旦面對那種如陰天的薄雲淡灰色的冷清,她不可能感覺不到才是。

掌燈呼出一口氣,全神貫注伸懶腰。他興致一起,隨即踏上矮凳,將滿屋子的河馬當成自己的軍團號令起來;它們對他的指揮始終無動於衷。即使如此他還是樂於指揮他的不死軍團,並且幻想自己是無所披靡的大將軍,不用一天就可以攻下整座森林。變成萬樹之王,然後去攻打原來自己居住的城市;所有人都害怕河馬咬掉他們的頭云云。

他估計再十秒──再九秒老頭就會回來,帶著他一貫的方塊臉和外八腳回到這裡。他會拍掉矮凳上的腳印,將所有的河馬玩偶擺正,以及湮滅他臉上一切的證據。他有絕對的自信,等會兒老頭回來時肯定看不出異樣。

老頭扛著包裹進屋,掌燈背著門一邊哼小曲子一邊幹活。他全然沒注意到老頭打趣般地瞥了他一眼,就像唸他又偷懶了一樣平常。

2.
 
「掌燈先生。」

那些信都很短。

他記得他收拾了行李,結果發現身邊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套上了外套,心情還有些亢奮。他穿上最好的鞋,帶著的一疊信、幾包菸、一點錢和食物扔進一個小小的鐵桶。他拎著鐵桶走出家門,將家中的鑰匙投進房東的家裡。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陽光亮得刺眼。辦完了事,他毫不遲疑地走過留下了鑰匙的門。雖然決定有些倉促,他想他的離去還是相當瀟灑的。

在他的印象裡,第一次遇見是在街上,還有黃昏…… 。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只記得我買了半打啤酒,在收銀檯裡被我打擾看書的你那不屑的眼神,還有你嘴巴裡淡淡的菸草味。即便你在城裡的某些評價不是很好,我想我不會太過在意。雖然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必定承受過許多他人惡意的眼神,但我不會感到憤怒或者哀傷,因為我知道那並不是你的全部。」

結束了。掌燈如釋重負,全身癱軟在地板上。河馬占領了屋子的各個角落。他的軍團環伺著他們的景象是如此壯觀,可惜他的眼睛早已累得看不進分毫。

最近從親戚那裡得來的包裹裡放了許多好的山藥,做完了工作老頭的心情正好,他直嚷著讓掌燈去帶天琳來吃頓晚餐。

掌燈吊著眼看老頭。他想起她曾經寄了信,裡頭總描述著一些和他印象相悖的事實。他遲疑了一會兒,點點頭。在他提著小鐵桶出門時,老頭特意叫住他。掌燈站在老頭龐大的身影下,聽他糾正自己剛才禮貌貧乏的態度,耳朵麻痺了整整一個半個鐘頭。

「讓我很驚訝的是,你居然做著掌燈的工作。當我在傍晚看到你揹著工具沿著道路騎車,不一會兒便下車點燈,那時的你比在雜貨店當個小收銀員還要認真許多。」

石頭咕嘟咕嘟地滾。圓葉子的樹羅列在道路左右,掉落的圓葉鋪在路邊,踩踏的時候相當柔軟,相當安靜。

他揮著小水桶,再次踢起停止滾動的石頭。

「雖然你總是露出無趣的神色,但我知道你不會隨意丟下這個工作,你會日復一日地前來。也許這就是我在無意間知曉你的工作領域之後,好幾次傍晚到20 街的最後一個路燈旁的椅子上等你的原因。」

掌燈轉過頭凝望,腳也停了。身旁彷彿有燈泡在爆裂,碎玻璃都扎在他的手指上,讓他覺得好癢。站在好幾公尺外他依然能聽見那些沁涼的水冰冷的流動,就像溪水正在指縫間穿梭;他瞧見水花反射著陽光,如灑進好幾把碎玻璃一般的水流。

他抓了抓手指的癢。

他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燈泡,要想像一個燈泡再容易不過,但他想起的燈泡通常罩著透明的圓形玻璃,裡頭插著燈絲。無趣的腦袋漏出來的東西通常都是相等無趣的。

他搔了搔指間。透過他皮膚的神經,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加工品的溫度。他的眉頭大概會漸漸皺起,嘴角會漸漸扭曲,因為那種冰冷…… 嗯,最後他沒有。這也沒讓他太訝異就是。

「每次我坐在長椅上,不再環繞著人們的身側,僅僅瞧著眼前的你默默的工作,那段時間總會讓我不知所措,最後就只是傻傻的愣著。」

「當我問你能不能讓我跟你一起去熄燈的時候,我很高興你能爽快的答應。每次清晨,心裡總會湧起一股活力,我就是帶著那樣的心情騎著你的車,載著你到各處捻熄每一盞光明,並且和你迎接一次又一次的破曉。」

要到天琳的屋子,就必須跨過溪上的橋。他搓著發癢的手指,遠遠地望著水上的橋,沒待多久便不再看它。

在漫漫長路上,影子像是在陪著他行走,他看著看著,就想,一塊像極了黏在腳底的黑色破布又怎麼會是。那不是他第一次了解寂寞。不過停下來悲傷就免了。憑這麼一點小小的感傷,連一小塊絆腳石都不成,肯定無法阻止他繼續往前走;雖然這讓他有點鬱悶。

離溪水遠了,又或許是走了將近五分鐘的路,他才慢慢尋回平靜的節拍。

「掌燈先生,我想,今天以後我不會去11 街的第一個路燈旁等你,也不會和你一起去點燈。因為我已經決定好了。我要逃離這裡,我要逃到一個地方,那裡的女士們可以毫無顧忌在草原上翻滾,雨天裡的老男人們踩著大大小小的水坑,也能滿懷愜意相視而笑。」

手指頭能感受到陽光的溫熱,掠過脖子的風與滑下的汗水很溫和,像在哼著歌。他傾聽熟悉的節拍,享受著自然。就像往常,他試著找出那些無法歸類在他生活的節奏裡的垃圾,踩扁,然後自然地扔到外面。

「啊,我的水桶!」

他走在黃土小路上,被自己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嚇了一跳。

「祖母的事讓我考慮很久,所以我們作好了約定。我和她或許會偶爾想起彼此,有天我們或許會將彼此遺忘。我想我會招來許多冷眼,祖母也會招來許多同情。沒有誰會將誰拋棄,也沒有誰會被誰唾棄;只要我們明白,多餘的體諒以及理解就不會再是挑撥、刺激與傷害。」

他考慮著,考慮了很久。那是一個很小很舊的水桶,從城裡移居到森林前就一直伴著他。最後他選擇沿著黃土小路,返回剛才自己不願駐足的地方;至少那個地方總會讓他的手指發癢,讓他的心裡也不自覺地癢起來。他一邊走,一邊在腦中思考皮膚和心臟被蟲子叮咬的可能性。

他的腳踢著另一個陌生的石頭,石頭咕嘟咕嘟地轉。它滾到遺落的小鐵桶旁,直到這時他才將腳步停止。

「掌燈先生,這是一個寂寞的城市。當我再一次看到路上交錯的人們彼此緘默,再多的解釋也無法消卻他們眼神裡交錯的優越與嘲諷。我第一次確切地體會到,每一秒鐘,他們的沉默都在殺死一個我。」

「我想,即使是替他們點燈許久的你,你依舊只是眾多掌燈的其一。他們不會記得你微微拱起的背,你手上的繭,或是你的面容。我們是那麼的相似,在人們的身旁我們只會深陷其中。因為我知道,所以那天傍晚,當我獨自一人坐在20 街的街頭,我才能發現你了。」

他抓起水桶的邊緣,站直了身子往溪水看,矜持了許久。溪水上的波痕清晰可見,以及水的悠然的流動。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僵硬而詭異的舉動,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往著溪水的方向走去,他想起上次浮在水面的魚的屍體,多半已經分解在溪裡了。區區幾撮紙的死灰應該不至於汙染溪流,因為那溪水總是澄澈得令人嚮往…… 或許有人看見了,會說站在溪邊的那人正在祈禱。至少不會有人說他是在溪裡亂丟垃圾。他完全忘了蟲子的事,也忘了自己被溪水的清澈吸引而來,只是思索著想像出來的人們,一味地猜想著。

「掌燈先生,你知道嗎?在世界的正中央有一片森林,不久之後,我也將踏在那片土地上。好像是叫『白森林』的樣子吧。夏日的清晨裡,世界的第一道純白的曙光就是灑在那片森林之上。那片森林裡有熱忱,也有遺憾,有悲傷,也將有希望。」

水面上偶爾會漂來幾朵桐花。他推敲著,不是天琳抱著花堆撒進溪裡,就是附近的小孩玩鬧扔的。該怎麼說呢,不論是言詞還是舉止,天琳經常純真得讓人發笑。

掌燈淺淺地笑了。他掏出那幾封很短的信,因為來來回回看過許多回,如今就像從水溝裡撈出來的一樣破爛。他不打算再看一次。他點燃了菸,抽了幾口。他盯著信封,開始咬起菸捲來。

他突然想起天琳確實有和他在店裡見過,當初還以為是個小鬼頭想買酒來著。他們相聚了幾回,沒多久她就從城裡消失了。一年半前,好像是熄完燈的早晨,他在信箱裡第一次拿到來自她的信。他不知道天琳為什麼寄信給他,現在依舊如此。世界上無關緊要的多著是。

他用菸在紙上燒了好幾個洞,最後打了火柴點燃信封的角,將信扔進水桶裡。明滅的火映照在他的眼球上;就好像他的眼睛正一閃一閃的亮著,多少次他的眼神都無法離開信紙燃起的火光。

「待在這裡,我已經無法看見自己的光彩。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說出那森林擁有的和我們居住的城市究竟有哪裡不同。我注定不會成為偉人,我想我是為了生活,我願意嘗試陌生,我願意出走。」

「掌燈先生」上頭是這麼寫的。

「敬我們的麻木與沉默。」

水桶底部沾染了燃盡的紙灰。掌燈將鐵桶放進溪水裡清洗,用手搓了搓。就算洗掉了紙灰,桶子看起來也乾淨不到哪去。

雖然來到這裡已經有一年半之久,他到現在還是常常在白森林裡迷失方向。他沒有到達天琳的家。回到老頭的屋子時,他面不改色說出實情,並且老實接受老頭的鐵拳;老實說他覺得不怎麼痛。被老頭邀來的米篩在一旁坐著,他的椅凳在她身下,不出他所料顯得特別小巧堅實。雖然缺了一個人,今晚老頭還是用了親戚送的山藥做了大餐。掌燈飲進山藥鮮美的湯汁,他握著溫熱的陶瓷,一連喝了好幾碗。

3.

夜晚從外面傳來了涼氣。雨水嘩啦嘩啦下著,淋在屋頂上,就像一曲和平的童謠。雨水沿著屋頂的縫隙凝成規律落下的水鐘,滴進掌燈微張的嘴裡。

雨水或許混入了蟑螂酥脆的卵殼,或者沾染了被雨打落的飛蛾鱗粉。掌燈被水滴驚醒後,他呸呸吐出了許多口水,下意識想從喉嚨裡咳出昆蟲的碎屑,即使他不知道他差點吞下了什麼。

他小心爬下床,盡量不要踩到擺了滿地的塑膠杯、紙碗與玻璃瓶。唯一倖免於難的地方就是房裡的書櫃處,可惜它釘死了,再說他的身體太大,怎麼也睡不進書櫃裡。掌燈從滿桌的容器裡取出鋼杯,瞧著屋頂的漏水滴濕他的床單,他慢慢在那濕透的位置擺上。伴著水滴墜入鋼杯裡的悶響,他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彎著身軀入睡。

昨晚的雷打下了樹枝,樹枝順勢砸破了遮雨棚。整排晾得差不多的衣服被雨淋得濕透。衣料與雨水的重量把曬衣竿拉成下彎的弧線,一摸衣角就會擠出一掌的水。

現在他手邊一件長褲都沒有。老頭的褲子大到可以裝下一個半的他還有餘裕,是不能借的了。掌燈懊惱著捏著衣角,而太陽就像在嘲笑一般在天上掛著。他跟內心深處小小的男人自尊妥協了半個鐘頭,最後牙一咬,從床底下抓出短褲,緊閉眼睛迅速套上。

即使心裡牴觸得要命,他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副蠢樣看起來真的很像小孩子。掌燈在穿衣鏡前對著自己身下的短褲嘆氣。瞥見一旁的老頭疑惑的目光,他意識到自己在他人眼裡是多麼的古怪,這才訕訕走開。

「老頭──包裹!」

掌燈往門口瞄去,正巧和米篩對上眼。那雙眼神毫無疑問是吃了一驚,不過她的面色迅速恢復常態,發出了開玩笑似的聲音:「阿燈,今天看起來特別年輕喔。」

她的個頭跟老頭差不多高。上個星期看到她明明矮了一些。讓老頭簽收之後,她回到重機旁,扛起兩個笨重的大箱子,往隔壁的屋子走去前又跟門旁的老頭聊了幾句。

掌燈瞪了她一眼,轉身走進客廳深處。他本來打算和她打招呼,手差點就要舉起來了。老頭一張嘴便囉嗦得要死,平時倒是惜字如金,讓他好久都不能適應,所以他發誓對待自己的晚輩,絕不能像老頭對他的那個樣子;現在他卻湧起了反悔的衝動。他瞥見門口的米篩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掩蓋住自己瘦弱的影子,所有的衝動都淹死了。區區一個米篩。他在心裡叨唸著。

青綠色的皮附著橄欖色的網。哈密瓜原來是長這個樣子的。掌燈在寄來的水果周圍不停打轉,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爭執聲。從客廳那裡傳來,老頭和米篩好像是在爭論著師徒展的場地問題。不論聽幾次,只是一再證明他沒有聽錯。老頭是個小有名氣的竹藝師,在城裡辦展其實並不怎麼稀奇。

米篩是他的師姐這件事,自他和老頭學藝以來倒是第一次聽說。

掌燈凝視著哈密瓜。現在他極度想要這顆哈密瓜。現在就想要把它塞進肚子裡。光是想到米篩的名字,他覺得自己難看得悲慘。他好希望哈密瓜的甜味能消除不安和煩躁,讓他忘記所有事情。不久老頭進了廚房,掌燈問他可不可以吃,他不發一語清洗著雙手。」

「天琳也想吃的。」他直盯著老頭。雖然上次晚飯時她的缺席是他的緣故,但他想這時提起天琳應該會有點用處。

老頭鎖緊水龍頭,用一旁的毛巾擦拭手掌,「等她來的時候。」

「她早該來的。應該是迷路了,我去找她。」掌燈全然漠視老頭的回絕,做出天琳跟他早就約好要來的樣子。老頭困惑地皺眉。他忽然想起她不太可能會在森林裡迷路,還沒等老頭發話,他快步穿過屋子的門。

他吸了一口氣,選了最合適的速度跑了起來:能夠跑得久,路上遇到人也不容易被留下來聊天。剛跑出屋子沒有多久,掌燈遇上了阿高。他呦──地向他打招呼,掌燈也哦了一聲回了他。

跑了一段時間就不再見到半個人影。只有奔跑的腳步聲與迎面而來的風聲跟隨他的身側。他漸漸放慢腳步,輕微地喘氣。這時他才回想好一陣子之前遇上的阿高。他連他的臉都沒看清楚。不過他還記得他的聲音,想必今天多半過得很好吧。

剛才他在幹什麼?他突然愣住了。他沒走完圓葉子的樹站崗的路,而是直接穿過其中兩棵樹之間,胡亂穿過一些自己根本沒見過的灌木叢,鑽進了桐花林裡。

昨晚的雨水把林子裡的桐花打落了。滿地的桐花又濕又軟,踩在上頭的感覺算不上令人愉悅。掌燈漸漸回想起他偷偷聽見米篩與老頭的爭執,然後他鬼使神差衝了出來。編了無聊的藉口,只為了幾片水果就去找人,最後還跑到了奇怪的地方。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呢?這麼思考著,掌燈漸漸在鋪了滿地的桐花裡蹲下身來。

起先只有一朵。接著掉落在他的肩膀、他的背脊和他的手上的愈來愈多。

沒多久他就知道砸在他身上的是好幾「個」桐花。這樣的說法才能凸顯灑在他身上這許多「個」桐花的沉重,以及明確地說明,被黏了蜘蛛網和飛禽糞便的桐花淹沒是個多麼缺乏美感的時刻。

「午安。」天琳在一旁嘻嘻笑著,如同她平時那樣傻笑。「我趁下雨前蒐集的。」

懊惱的思緒就這麼輕易地被打斷了,容易到了掌燈都不禁覺得真是可悲得不可思議。不論她做什麼,她經常都是那副開心的神情,彷彿面對任何遭遇她都能從中汲取快樂。掌燈想生氣也氣不起來。他盯著灑了滿身的桐花,啼笑皆非地說:「你別這麼幼稚了。」

他轉過身來瞧著天琳。他原本以為她今天會穿那件淺橘色的外套;以往的星期二都是如此。結果她並不如他所想,就像在告訴他今天是個例外。他看她頓了頓,不再漫不經心玩著桐花。

最後她垂下了雙手。「我沒有。」她的語氣混雜了些許的嚴肅和憤怒。掌燈不解地看著她。她的聲音聽來有些落寞:「我沒有。」

掌燈想了一會兒,放棄思索後略顯困擾地歪了歪嘴。他決定換個話題。「今天老頭收到了哈密瓜,我們不是約好了要去吃?」

天琳先是一愣,笑著反駁:「我們哪有約好?」

他們兩人並肩走,離開了桐花林。天琳帶領著他,所以他沒再穿過擁擠的樹木之間,穿過小路,直接回到了那條道路上

你來啦。看見天琳走進屋子時,老頭這麼說著。閒著沒事跑來打擾的阿高幫老頭將哈密瓜切片,裝盤端出廚房。即使老頭的表情如一,天琳的到來似乎讓他非常高興。

阿高因為提起觀光客又開始滔滔不絕,天琳則在一旁附和著。老頭偶爾也會說個幾句,那張嚴肅的臉孔與哀怨的嘴巴上出奇地綻放了心花怒放的笑容。

「之前給天琳帶出來的,就那群在後山迷路的傢伙,剛開始還不願跟著她走。他們說有見過她,在森林裡把花丟來丟去,還唱了像招魂之類的古怪的歌。說啥明明看起來是個大人,卻讓人懷疑她是只有七八歲小孩智商的阿達,跟了她會不會被帶到奇怪的地方去哩。最後還不是心不甘情不願的跟著走了…… 。」阿高正說到興頭上,說話激動的程度比森林降下的暴雨還要猛烈。

掌燈僅僅張著耳朵聽,打算趁他們顧著說話,把盤裡的哈密瓜掃得一乾二淨;他目前已經搜括了其中的三分之一,並告訴自己要再接再厲,不斷在心裡自我激勵。他吸吮著哈密瓜,不經意往天琳的方向看去。

腦袋在轉,他手邊的動作卻停住了。

即便只明白了很少的訊息,他想這是他第一次讀懂一個人的側臉。

她的半張臉孔裡,混雜著少許的鬱悶,少許的無奈。她的目光略微往下移;只是靜默,沒有焦距。當她的眼神再次投向前方,她聽著老頭說話,「你還真喜歡開玩笑呢!」開口回應時她露出了笑容,如同為此刻感到由衷的喜悅。

天琳經常笑,頻率高到了古怪的地步,甚至讓人懷疑在熟人的葬禮上她是否也會毫無忌憚地笑著。掌燈後來才發覺,她笑的時候,眼睛習慣瞇得很小。她從來都不是在傻笑。她假裝自己很快樂,讓人們願意相信與她相處是快樂的;或許她只是想要讓自己沉浸在快樂的氛圍裡頭,又或者她希望藉著感染他人的愉悅,在圍繞著自己的苦悶中超脫。笑容隱藏了她的眼睛,所以大家看著她笑,往往就放開心胸地笑了。

可能是這樣,也可能不是。掌燈將手邊的石頭扔進溪水裡,一邊如此想。

後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掌燈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了。「你怎麼到現在還會迷路?」天琳說著話走到他身後,他緩緩站起身。她領著他離開那條溪,回到圓葉子的樹站崗的道路上。

別的森林也有圓葉子的樹。同樣落著陽光,幾條小路,幾棟矮房。雖說掌燈去過的森林不多,至少,生活了一年多後他仍然分辨不出白森林跟任何一個他去過的森林差別在哪。「這座森林其實也沒什麼。」他將腦裡所想到的脫口而出。

天琳沒有轉頭看他,嘆了氣:「那你為什麼要來?」

掌燈的腳步稍微頓了一下。眼看天琳繼續走向前方,他趕緊追上。他想她是知道的。因為某一日的黃昏,陽光很刺眼,她寫了信…… 。

最後更新日期:2015-09-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