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客語組散文類首獎【桐花樹下个老碗人情】

阿婆從來毋用食飽飯後,就隨手擲忒个免洗碗箸。佢參加庄頭庄尾个好壞事,一路裡來都有標準个行頭,像出門前个梳妝打扮,從毋儘採。佢有一領茄仔色个長衫,衫袋又大又深,正手爿个衫袋總係脛脛个樣仔,裏背放等一隻瓷碗摎湯匙,毋堵好就會發出叮啷叮啷个響聲。左手爿个衫袋仔,一雙會探頭出來看人个箸,隨等阿婆行路搖上搖下。該雙箸深黃老舊,該隻碗係一幅老畫,用雙勾手法畫出來个一蕊花,在碗背開等。

共桌食飯个人講,這哪來个骨董碗?用骨董食飯,敢毋會忒打爽呀!

老碗老湯匙正有人情味。阿婆用大聲胲回佢。

阿婆晚年,成下好恬恬就敨大氣,自言自語嘀咕講,人越老就越無用,就像屋後背雞寮下該兜盤碗湯匙,總有一日會用毋着。雞寮肚堆疊个碗盤如山,白雪雪,戴在簡單个木箱肚。旁脣一叢桐花樹,逐年五月桐花開開落落,賞桐花个人群也來來去去。盤碗摎桐花,花色相近之外,其實也性質相同,在「來去之間」,有一種十足个客家風情。

後生開始,阿婆就有自家專用个碗箸,該隻碗可能用久咧,碗脣微微缺忒,假使你看下詳細兜,碗肚還有一絲絲个痕仔,一下就看得出碗个歷史。有嶄蠻多擺,𠊎想偷偷試摎阿婆該隻老碗,換一隻全新个,後來𠊎感覺這根本就係做白工,因為阿婆个老碗恁多,換忒一隻,又來一隻。這兜盤碗,隨等阿婆个歲數緊來緊舊,微微必縫个痕仔嗄緊來緊明。一隻盤,一隻碗,就像一張張千山萬水个地圖。𠊎常透想,碗盤肚該兜山山水水,有可能發源自阿婆緊來緊皺个額頭頂,每一條紋路,都經過滄桑。

毋知從麼个時節開始,毋使洗个碗箸,在庄頭庄尾流行起來,紙碗、紙盤、寶麗龍碗盤、塑膠湯匙,還做出來面色死白看著盡驚人个竹箸。慢來个再生盤碗,像發大水,以鋪天蓋地个態勢激來,又如同臨暗个夜色,用弇鑊蓋个速度,一下間就遮忒歸隻庄項。阿婆个盤碗,漸漸分人冷落,這比論像係休耕个田項,一改往昔蒔禾種菜,野草嗄雄梆梆拉高變長,忽然間你行落其中該種失落。盤碗毋會講話,囥在桐花樹下;阿婆也恬恬,坐在屋下。

流行就係流行,就像雙手堵毋核水壩,肩頭細就沒辦法㧡重擔共樣。單淨憑阿婆一個人,當難改忒流行个態勢。故所,阿婆个盤碗在桐花樹下,孤孤栖栖連續幾下年。一直等到大哥結婚,歸百桌人客,在阿婆堅持下,最尾擺摎桐花樹下个碗盤湯匙,徹底拿出來做排場。當日來食酒个人客,對阿婆還囥着恁多个瓷碗瓷盤,感覺已難得。這場婚禮當然非常出色,先毋管出个菜係豐沛抑係粗俗,單單將瓷碗盤,從桐花樹下个舊雞寮搬出來,整理、洗淨、擦燥、張菜、上桌,逐隻環節都有人个用心在裡背,比起食飽就隨手擲忒个紙碗假盤,誠意無話講。人情香過菜,阿婆逐張桌敬酒,客氣摎人客講,承蒙大家來分𠊎騙一餐啦!

較早之前,這兜碗盤會遠足。就像媽祖婆个神轎遊庄,跈等人个腳步,一步步踏遍庄頭庄尾。碗盤遊庄,行東也行西,其實無麼个定著。哪屋人家有好事壞事,碗盤就會依需要調度。故所盤碗个行程,在來去之間,毋係阿婆打算得著个。吂有免洗碗箸个年代,愛調齊庄內大盤小盤大碗小碗,係做好壞事時節,一件重要个事情。就算有煮食个大師父、有好料理,假使係無盤無碗,仰般豐沛个菜共樣上毋着桌頂。特別係早年个碗盤,逐隻盤碗都有手工畫个圖,地泥頂个花草,天頂个鳥仔,水肚泅个魚仔摎蝦公,調齊各家个盤碗放在共下,遠遠看去,其實就係客家庄个好風景。 

記得有一年春天个暗夜,𠊎發一隻惡夢後,發下痴驚坐啊起來。仰般三更半夜,像有人在桐花樹下趖來趖去。接等,𠊎聽着瓷器叮啷發出个聲。𠊎心肝哱哱跳,神經弓到緪緪,偷偷仔,慢慢仔,向大眠床頂該隻窗門爬去,探頭看,像捉賊个樣仔。原來,係阿婆將手電筒,用索仔綯在桐花樹梗上,在烏夜中弓身搬盤搬碗。佢用正手拿盤,左手接著後,放入大簍仔裡背,碗盤輕輕搉出叮噹个聲。佢看起來有一點礱礱舂舂,㧡走一擔,旋風又轉來㧡加一擔。𠊎緊看緊想毋透,在烏天暗地个夜肚,嗄會有人連夜請人客咧?就算食宵夜,也無必要恁鋪排着。𠊎又看阿婆个樣仔認真、像趕時間。𠊎毋敢喊佢,一來係驚喊阿婆嗄嚇着佢,二來係愁會分阿婆大聲罵來:綻剁頭,還毋睡,天光還愛䟘床去學校讀書。

迷迷痴痴睡忒了。天吂光,一向好插事个𠊎,目珠一擘開,黏時跳下眠床,直接就愛問阿婆,昨暗晡發生麼个事? 知阿婆無在,𠊎毋願疑問悶在肚屎,就走去問隔壁鄰舍,正了解,原來昨暗晡有人來報喪,上屋个阿壽伯半夜過身咧。雖然恁樣,𠊎還係發琢呆,就算阿壽伯死忒,也毋使半夜點火搬盤搬碗呀!𠊎決定去學校讀書時,挑工彎去廟埕脣阿壽伯个屋下,看阿婆七早八早又歸夜無睡,到底在該做麼个?

禾埕當大,圍牆內人多,圍牆外,幾個餔娘人,手腳目伶俐,當在該洗碗盤,𠊎一眼就看着阿婆,因為佢个髻鬃仔最白,當打眼。佢拿着燥禾稈折幾折,做菜瓜布用,手法流掠遽板在該洗盤碗。屋肚還有一群餔娘人,拿着針線在白布項攣過來攣過去。屋簷下有歸十擔青菜,看來係客家庄應時个農作,大菜、白菜頭,還有大嫲粒个高麗菜。阿壽伯姆又噭又感動,承蒙又承蒙,在人生最艱苦个一隻暗晡,在物資匱乏个年代,在一向恬靜个客家庄,所有个人力物資,一夜之間,如同眾河流落大江大海,分阿壽伯姆最有力个支持。阿婆个盤碗,也揹等濃濃个夜色拚先來到。盤碗毋會講話,毋識文字,但搬動時噹啷噹啷作響,像摎喪家講:「你兜人毋使愁呵!毋使驚,𠊎來了。」

幾日後,阿壽伯出山,送佢个隊伍,長長一列仔行過學校脣,向塚埔仔該片行去。𠊎等靈車過後,正偷偷在後背看,長長个人群隨路彎來彎去,像發大水時水向蜿蜒个山路向前流。該日當晝來𢯭手个人食飽飯後,人群漸散。因為該央時,讀書仔拜六上半日課,放學後𠊎又挑工彎到阿壽伯屋前个禾埕,又看着阿婆摎該幾個餔娘人,跍在圍牆下,用一個特大號个腳盆張水洗碗盤,碗盤叮啷叮啷,人聲零落。碗盤洗淨後,各個摎自家屋下个東西㧡轉,客家庄一下間又恬靜下來。

阿婆个盤碗,轉到桐花樹下,等待下一擺个旅程。

碗盤个旅行,從出門到轉屋,來去之間,無人拜託,像約定成俗,又如同信仰,在某隻時間自發性就會做起某件事情。𠊎還細个時節,體會毋出這種人情个價值,總會揀肥擇瘦嫌東嫌西,講阿婆就會插別人家个事,盤碗無條件分別人用,還愛摎人洗淨,一擺就無閒幾日。一擔碗盤比一擔青菜較重,兩簍淰淰个盤碗,矺在阿婆个肩頭,假使平常無食加息鹽,實在就㧡毋起。佢㧡碗盤時,𠊎長透發現,該枝擔竿嗄變軟屎下來,行呀行,氣呼呼仔,𠊎看佢个身影,會著驚。就驚有一日,毋係擔竿斷忒,就係阿婆个骨頭斷忒。隨等阿婆个身體漸漸無恁好,長透就喊肩頭痛,腰仔會酸。 感覺阿婆係八點鐘,電視新聞過後个氣象報告,今晡日做得預告韶早个天氣,還盡靈喔。

該正經講係一個大戇番啦!但係阿婆就歡喜做一個戇仔,假使做得到个事情,較遠个路程,佢都毋會怨,渡等盤碗去旅行。像讀書仔參加遠足共樣,雖然行了悿積積,但係心肚歡喜。一直到阿公過身該年,阿婆噭到哇哇滾,救護車從中壢穿過夜色,一路將阿公送轉老屋,正正十二點鐘。天吂光,從庄頭庄尾送來个東西,堆像山高。上屋擎桌,下家徙凳,餔娘人㧡來一擔擔个青菜,男人㧡米前來,連田脣竹駁野生个打碗花,該日變成阿公靈前个鮮花,想得着个東西自動到齊齊。其中,最分𠊎注意着个係上千隻盤碗,遠遠超過需求,揹等烏天暗地个夜色,遠足來到𠊎屋下。叮啷叮啷,雖然阿公走了,但係阿婆毋會孤栖。

盤碗在十幾年後旅行到𠊎屋下,雖然講毋係像結婚抑係做生日請人客這般分人歡喜,但係確實也分阿婆一定程度个安慰。在阿婆最無結煞个時節,有可能需要个東西自動到位。𠊎長透想,報喪,像係歕響一隻聲哨。這聲哨音之後,客家庄一隻隻有情有義个故事就開展出來。盤碗也有盤碗个故事,有佢个旅程,故事永久講毋會煞。

盤碗个旅行,來去之間,主客易位心情各異。阿公朝晨出山,食飽晝,眾阿婆在屋面前个大圳溝脣,跍在該洗碗箸,緊洗緊打嘴鼓,也回憶阿公个一生。溝水直直流向遠方,眾婆个手一直動等無歇睏。舀一碗水,頭犁犁洗,又舀一碗水,盪淨。盤碗摎流水,像在悠悠流逝歲月个短暫相逢。人生又何嘗毋係恁樣呀!在該隻年代,在桐花飄飄个客家庄,做等同一件事。天寬地闊,有緣正會共下。客家庄个情感,就盛張凝聚在逐隻盤碗之間。

這下時代麼个變淨淨,費工時个事情算毋和,無人願做。在麼个都愛遽个風氣中,價值摎價錢,常分人拿來相比論,故所好風俗自然毋會風行。㧡菜㧡米个光景化雲作煙,難得一見。桐花樹下个盤碗,少有人問起,更加講毋上愛遠足抑愛旅行。免洗碗箸輕又方便,後生人安作「潮流」。動作慢趖趖个眾阿婆兜,摎該兜盤碗共樣,趕毋上時代,無奈何嗄分世風禁足,少少出門。老人家囥在屋下,盤碗就囥到老雞寮肚。

阿婆八十歲後,歸日閒亍亍,長透坐在桐花樹下,一坐就歸下晝,成時也會翻翻盤碗看看。有兜時節,佢會拿起一隻青花瓷碗,用手挲摩又挲摩。有一日臨暗仔,佢摎㧡講,該兜盤碗肚又生出還較多微微裂忒个痕仔,𠊎感覺着阿婆个毋盼得。但係從𠊎个角度旁觀看待,皮膚滿哪位都係皺紋个阿婆,佢摎碗盤共樣,逐條線,逐條痕仔,都係佢兜共下行過的个路,像一張生命个地圖。𠊎也大咧,再過詳細看逐隻碗肚个地圖,嗄有無共樣个想法。在𠊎眼中,該地圖浮現出客家庄个身影,每一條路都通向濃濃有味个人情。也像阿婆㧡盤碗經過个每一條庄下細路仔,叮啷叮啷,這隻聲音,分人安心,在經春歷冬个多年之後。

阿婆過身時,堵好係免洗碗箸聲勢高張个年代,從細飯擔到自助餐,從細店仔到大餐廳,像傳染病共樣,遰到滿天下。老一輩个人一個個走去,阿婆个告別式會場,已經無㧡盤擔碗个眾婆,家門前也無堆積如山叮啷个碗盤。免洗碗箸毋會發出叮啷个聲,越分𠊎感覺阿婆遠行个孤單。

阿婆㧡了一生个碗盤,在佢人生最重要个時刻,嗄聽無着碗盤叮啷鬧熱作伴。食當晝時拿起紙碗塑膠杯仔,食飽後擲着垃圾桶旁滿哪位都係。鳩占鵲巢个年代,就像少忒麼个東西个款仔。少了一種亍上亍下个停留慰問。少了一盤一碗盛張淰淰个人情。少了一群眾阿婆,在同一隻時間,自發性去做一件事情。想到這兜後,𠊎略略仔帶走帶走行到桐花樹下,翻開阿婆身後留下个青花盤碗,大噭一場。𠊎想,隨等阿婆遠去,盤碗个旅行,可能停下腳步,自從以後不再遠足旅行。

這兜年,𠊎因為工作个關係,戴在都市。在攤販夜市仔之間流連,日日摎免洗碗箸為伍。人正坐定,飯菜上桌,遽遽食忒後離席,留下个紙盤紙碗再生箸,工作人員手刀一掃,全部掃落垃圾袋肚,遽到來毋掣留下記憶。買摎賣之間,在算數當下就已經分明。還有个時節,在算數當下,忽然間毋記得自家點麼个食,再過轉頭看盤看碗,既經擲變垃圾。𠊎當下懷念起叮啷叮啷个盤碗聲,早早來,慢慢去。在喪事个場合徹底摎你作伴,在喜事个場合,陪你暢着歸夜無睡。老盤老碗,一切都顯得真誠無價。

逐年桐花祭,𠊎一定會轉老屋,轉到桐花樹下个老雞寮,看看啊該兜張過客家庄人情个碗盤。桐花跌落一地泥,阿婆已在遠遠个山崗。賞桐花个人綿延於途,造訪客家風情。𠊎忽然感覺自家無需要摎人群鬥鬧熱,趕花季,該兜盤碗在𠊎个心中,早就叮啷開等,係客家庄永世个風情。白雪雪,永不褪色。

桐花有開有落,盤碗出門轉屋,人情有來有去,在客家庄。



最後更新日期:2015-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