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客語組散文類優等獎【田中央个禾埕】

幾下年前,去一個好朋友个屋下打嘴鼓,聽着佢九十零歲个老阿姆講笑科,佢講:頭擺有一個人當奢鼻,六月冬掌禾埕晒穀,長透喋1 喋滾講佢幾醒睡,自從毋識分人偷過穀。脣頭有人聽着,心肝當毋服,就想愛整治佢。一日暗晡,佢又睡禾埕掌穀,等佢睡到牽覺2,整治佢該人就摎佢頭那剔到光光,又摎佢扛到田中央放。該人半夜醒來想愛屙尿,企䟘來一看,無看着穀堆,迷迷糊糊想毋解自家仰會在田中央?佢摸着一下頭那,心肝疑狐:「嘿,到底係𠊎也毋係𠊎,仰會光匱匱3 ?穀又摎𠊎㧡,田又續𠊎犁。」雖然係講笑科,毋過分𠊎想起來,較早在田中央做禾埕晒穀該段艱辛个日仔。

記得還細个時節,屋下耕着六分田,吾爸一雙手愛畜𠊎兄弟姊妹八個一群大細。該下,戴毋像戴,食毋像食。──戴个係大竹㝗瓦4个泥磚屋,食个係攞番薯簽个鮮糜。逐冬總愛蒔兜早種仔5來做伙食──矮嫲秥仔6。大約成半月仔在禾仔大割進前,佢就先好割吔。該央時,吾爸就會喊𠊎兩兄弟去摎拌房7扛出來,看有哪位壞忒愛修修整整个無,等檢查好勢,圍好袱帷8,就等等割禾吔。

秥仔割忒,𠊎兩兄弟就愛去田項剷禾稈頭做禾埕。(吾屋下廳下門前个禾埕無大,又愛同吾伯三房人共下晒,狹擳擳仔9个禾埕晒穀盡難燥。)等禾稈頭剷好,吾爸正會出馬──佢總係先在禾埕四向角頭刺出一條禾埕溝來,剷出來个泥就拿來做穀堆位。逐擺佢就會叮嚀𠊎兩個講:

「做麼个事都毋好偷懶,像這穀堆位毋做,下晝一打風馳10,禾埕个穀毋係浸着就係跈水流走吔。總罔辛苦半年个耕稼,毋肯過加一息仔力,就看等佢打爽11忒去呢。」

𠊎兩兄弟聽吔也就放勢牯个舂泥。等穀堆位項鬆鬆个泥舂實貼吔,禾埕還愛粉過正做得晒穀。

粉禾埕愛用牛屎去粉,恁樣个禾埕正會又平又亮12,晒个穀也毋會有砂屑仔。愛粉禾埕該前兩三日仔,屋下牛仔屙个屎就愛先留下來。有成時,路項係看着別人个牛仔屙屎,係無分人拈走,也會遽遽摎佢抔13起來,煞煞擐轉去鬥14

粉禾埕該日,總會擇一個日頭烈烈15个日仔。就看吾爸摎牛屎倒到尿桶裡肚,加兜水攪畀略略仔鮮鮮16來,正喊𠊎兩兄弟擎尿确仔17潑到地泥項分佢粉。跈等祛把18在地泥項祛來祛去,本來還必離必絲19鬆徙徙仔20个田泥,一下仔就變到光滑光滑个禾埕。

禾埕打好吔,總愛搭一隻禾寮仔來,分晒穀个人歇睏抵涼;暗晡頭掌穀過夜,也毋會打露。搭禾寮盡簡單──尋一隻毋會礙人个田角頭來,在屋背个風圍剁着兩支竹仔做楯仔,頂高架等一支竹仔做寮棟,另外破好一抔竹析,在兩片脣頭拱好做寮仔框,跈等用禾稈紮好一垤一垤个蓑衣茅21,正一層一層仔疊上去綯核來,一隻遮風避雨抵日个禾寮就做好吔。

跈等樹頂个蟬仔聲越來越響,大家也越來越無閒起來吔。人講:六月冬,阿公婆都會停動。這句話一滴仔都毋會爭差 ──行到路項,歸隻庄頭个人通體拚拚出來共樣。「機礱捱礱」22聲這響該響,滿哪仔都有人割禾。客家俗諺講:「大暑滿田光」,每家每屋都緊拚拚仔23,趕到大暑進前摎禾仔割忒,好做田蒔落慢冬禾。𠊎識問過吾爸:

「做麼个愛恁鬥緊呢?」

「無斯,該慢冬就毋會收耕24囉。」吾爸應𠊎。

「蒔田種禾,毋會收耕,該鑊頭25就愛吊起來吔。一年个耕稼,仰做得誤着呢?」

就恁樣,𠊎屋下恁多个猴頭猴刻,無分男女都愛去田項𢯭做事──二姊摎老妹兩儕割禾,𠊎摎吾哥倆兄弟拌禾抓26,較細个老弟就攎禾抓分𠊎兩個。割有一擔穀吔,就先㧡轉禾埕分吾姆晒。

「嗨!仰雙肩揹呢?」長透𠊎等穀擔,踜踜蹭蹭27个行到禾埕,吾姆就會笑𠊎。等𠊎摎穀擔倒到禾坪,吾姆就會擎等耙仔先打稈揉28,過用篩仔篩忒較幼个稈揉。稈揉打淨吔,正用盪耙29耙開晒穀。

晒穀係一項盡艱苦个事,不時愛貶穀,連閃影一下都無。大家都知該六月冬个日頭,正經晒人都會痛。日頭下晒等个毋單淨係穀,連晒穀个人佢乜無摎你客氣。除忒恁樣,該穀燥水吔,蓬蓬飛个穀毛,飛到圓身,虐削30癢到一身皮都會爪㪐31。還有,透當晝日頭最烈个時節,大家放工跔32落禾寮食飯、歇睏,晒穀个人還係無好偷懶,打幫33日頭當烈,貶穀還較愛輒兜吔。堵着係打風馳,該正死無命。毋管禾寮肚啄目睡个,也係落田做等事个⋯⋯。一下仔都拚拚轉禾埕,大拖拉、細盪耙、插箕抔、祛把祛⋯⋯。亂交打橫,儕儕都做到無敨氣。等到穀堆用禾稈遮好,雨點也到吔,大家正有好輕鬆一下,落禾寮肚食一口茶。風馳雨係較早來,等佢走吔天開咧,有成時,還會摎禾稈打開來,過分日頭晟34一下穀堆乜好。穀晒吔差毋多有兩三日,下半晝仔,吾姆長透就會這扡一撮,該扡一撮,攤到巴掌嫲項,拈着一粒,用牙齒咬看啊,係會「嗒」吔,佢就會喊吾爸過監加一擺看有罅35燥無。駛等牛犁田个阿爸,聽佢喊吔也就停下來,走來禾埕扡着一扡,咬着幾粒,係做得,就會喊𠊎兩兄弟轉去扛風車。成時試着無罅勻,也就愛吾姆:「過煞猛36啊貶,看到暗會做得無。」

穀晒燥吔還愛攪穀,用風車摎精穀同冇仔37、二槽分開。臨暗仔,吾爸駛牛放工吔,佢會走來𢯭攪穀。𠊎盡愛看吾爸攪穀──佢一隻手攪等風車,一隻手按等消息仔38控制穀量,一隻腳還愛踐等風車出力。

「煞啊抔,毋好在該呆呆39。」吾爸喊。

攪穀个時節,吾爸總會催吾哥。一溜里來做事慢板个阿哥,長透分佢逐到兩隻手無停,放勢牯个抔穀上風車,連汗都無胯捽40

𠊎較輕鬆,負責摎攪下來个精穀盪歸堆。

「二槽會堵着吔。」有成時吾爸會喊。該下𠊎就愛遽遽去摎風車二槽項該半槽米仔掊一下,分佢跌落承等个米籮肚。

穀攪好吔還愛裝袋,𠊎兩兄弟長透輪等來做,一儕牽袋,另外一儕就愛抔穀。一堆穀裝好來腰拑背吊41,兩儕个腰骨都直毋起來囉。屋下離田項,行路怕愛有成半點鐘仔个路頭。曬燥个穀包驚佢打露溼忒,還愛疊上「里阿卡42」拖轉去,長透轉到屋下都七八點吔,月光摎星仔也跈等𠊎兜落屋。

「爸,仰愛做到恁暗呢?」在屋下煮飯、餵頭牲仔个大姊,等到煮好个菜都冷吔,佢長透會問。

「較暗較涼。」吾爸總係恁樣應佢。

新穀上倉,𠊎俚會留兜仔下來做伙食,伸个就糶礱間,等到新曆九月開學,正有錢好分𠊎恁多个兄弟姊妹繳註冊費。禾埕个穀通盤晒燥吔,田項紮好晒燥个禾稈,也愛㧡轉屋後背个竹頭下打稈棚。一般來講,紮稈43个事,總係𠊎兩個細倈仔做个。禾仔割好第二日,𠊎就愛同吾哥去紮稈,一坵田紮下來,兩隻手早就拉到起膘44出血,刻耐仔做等,總愛摎佢紮忒正敢轉去。跈等晒稈、㧡稈、打稈棚⋯⋯一大堆个事,無好分人推懶──該係屋下牛仔半年个糧草,也係大灶起火、燒火个柴草。該下每家每屋个細人仔差毋多都會𢯭㧡稈,對一頭一只㧡起,一頭兩只、一頭三只⋯⋯。直直㧡到大吔,一擔兩三十只个禾稈都有。肩頭頂个槓仔45對單肩㧡毋贏个雙肩揹開始,到尾下㧡到有勢,行起路來還會沁46喲。

割禾个田事做到這段落,吾姆就會㓾隻鴨仔來拜伯公做完工囉。做細人仔个𠊎恁多姊妹,該斯就還暢喔,平常齋囉囉仔47,這下有肉有涼水又有大麵好食,逐個都食到肚膕膕仔48,想起來實在還生趣。

完工食過,又愛趕緊做田事吔。㔇田脣49、踏割耙50摎捉田脣51係𠊎兩兄弟个事,等這兜都做好吔,就愛耙田。吾爸幾下擺教𠊎兩兄弟耙田,毋過,毋知係目水52毋好,也係𠊎兜顧得牛來又毋記得鐵耙,捩去捩轉,就係耙毋會平。吾爸無奈何,就自家貿去做吔,𠊎兩儕也就跈等細妹仔班𢯭踏禾稈頭。大家毋好恅着53踏禾稈頭盡簡單,愛知節氣行到這下,差毋多會交秋吔,人講:「立秋前好蒔田。」雖然秋天會到吔,毋過天時還係盡熱,田肚个湖鰍仔都會貶白,踏等禾稈頭,腳肚仔就像浸到燒水共樣,熝到人當毋著54

田耙平吔,跈等還愛打碌碡55摎田碾平來。逐擺看着吾爸企到碌碡頂,逐等牛,響等碌碡聲,就盡想愛試一下。有成時,田肚有魚仔,碌碡一過,田水分碌碡逐走,魚仔貶白,吾爸就會喊𠊎跈到後背拈魚仔,該下心肝肚就還歡喜喲。

打過碌碡个田,看去一片爽平,就做得蒔田囉。逐個會蒔田个人,差毋多都做得講係對蒔花心仔開始。──師傅蒔伸个田角頭,也係伸着兩行吔,就係𠊎俚細人仔學蒔田个練習簿仔。就恁樣跈啊跈吔,正合班對三行蒔起,漸漸仔蒔四行、五行一掖56,跈着師傅班吔,下二擺就無好偷懶吔。正學个時節,成時蒔等蒔等,一下仔嗄變到無行無路。吾爸看着不時就會吩咐:「手伸長啊,腰骨摎膝頭愛挶57正來,正毋會蒔到竵58來竵去。」𠊎聽著,手項拿等秧餅59,頭犁犁仔蒔等一桱60退着一步。目珠看等蒔好个禾仔,毋知仰吔,腰骨軟到都會斷忒吔,還蒔毋到田脣好伸一下腰來。

「這掖仰會恁長呢?」𠊎心肝肚想。

刻耐仔照等吾爸个話去做,無愛過看秧行,煞煞仔蒔等,正經喲,行係行,路係路,一下仔,就退到田脣邊吔。識讀過一首蒔田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靜方為道,退步原來係向前。」係啊,毋管做麼个事情,都愛「六根清靜」,毋好這看該看瞻前顧後正會成功。

田蒔好吔,該留下來晒穀个禾埕乜愛犁轉來種番薯咧。大約仔五轉犁做一壟,番薯壟用钁頭啄碎,刺好溝,摎番薯秧插落去種好,田中央个禾埕也毋見忒吔,田項又變到青荷荷仔一片,𠊎俚也換着一身學生衫,兩個月个避暑過忒,學校也開學吔。

這幾十年來,臺灣農村下个變化盡大。機器化个推廣,這下个六月冬,毋單淨阿公婆毋會停動,連耕田人都毋使出門。──禾仔黃吔請人割禾,割禾機一過,穀做穀,禾稈做禾稈,稈揉飛到淨淨。割着个穀,做人載等去礱間也係農會倉庫,焙穀機一焙,愛幾多度就有幾多度个溼度,毋使禾埕晒穀,田中央也無人做禾埕吔。打田、蒔田,通盤機器化。六月冬个田項,無看着麼个人做事。早冬禾割忒,還盡多人放佢休耕,種番薯嗄變到專業化囉。



附註:
1. 喋:音de;誇口、多言。
2. 牽覺:音kienˊgau;指熟睡。
3. 光匱匱:音gong kuaiˇkuaiˇ;光禿禿的,一無所有的樣子。
4. 㝗瓦:音longˊngaˋ;在屋椽上排上稀稀疏疏的屋瓦以遮陽避雨。舊時常見簡陋的屋頂裝
               置。
5. 早種仔:早熟的。
6. 矮嫲秥仔:臺灣原產稻米類型之一。屬於秈稻型之稻米,即在來種。這裡指的是一種早熟矮種
                      秈稻。
7. 拌房:音panˊfongˇ;一種農具。從前尚未有打穀機時,人們通常會手拿著稻子在大木桶或
               斗斛上抽打,以便將稻穗穀粒打落。這種農具就稱之為「拌房」。後來也用來稱一種用
               腳踩動轉軸脫穀的機具。
8. 袱帷:音fug viˇ;包覆、遮蓋在脫穀機上一種方形布塊,以阻擋脫穀時飛濺的穀粒,使集中在
               容器中。
9. 狹擳擳仔:音hab jied jied eˋ;形容狹窄的樣子。
10. 打風馳:午後雷陣雨。
11. 打爽:音daˋ songˋ;無益的耗費。
12. 亮:音lang;平整亮麗。
13. 抔:音budˋ;裝、捧在手上。
14. 鬥:音deu; 湊合。
15. 烈烈:音ladˋ ladˋ;熱、燙或旺盛。
16. 鮮鮮:xienˊxienˊ;水分多而稀。
17. 尿确仔:音ngiau gog eˋ;澆菜的長柄勺。
18. 祛把:音kia baˋ;竹掃帚。
19. 必離必絲:音bidˋliˇbidˋxiˊ;形容土地龜裂縱橫交錯的樣子。
20. 鬆徙徙仔:音sungˊsaiˋsaiˋeˋ;形容鬆散的樣子。
21. 舊時披在土牆上用禾桿做成的外衣。
22. 機礱捱礱:狀聲詞,模仿脫穀機聲。
23. 緊拚拚仔:音ginˋ biang biang eˋ;形容很急迫的樣子。
24. 收耕:猶言「收成」。
25. 鑊頭:音vog teuˇ;鍋子。
26. 拌禾抓:音panˊvoˇzaˊ;將成束的稻穗放入脫穀機中脫穀。
27. 踜踜蹭蹭:音linˊlinˊ qinˊ qinˊ;走路歪斜不穩的樣子。
28. 打稈揉:音daˋgonˋngioˊ;將稻草碎屑與穀物分開的一種工作。
29. 蕩耙:音tong paˇ;翻曬穀物的工具。
30. 虐削:音ngiogˋ xiogˋ;皮膚碰到不柔順的衣物,所引起身心的不舒服。
31. 爪㪐:音zauˋ ludˋ;抓落。
32. 跔:音giuˊ;縮。
33. 打幫:音daˋ bongˊ;感謝。
34. 晟:音cangˇ;稍微晒一下。
35. 罅:音la;足夠。
36. 煞猛:音sadˋ mangˊ;努力、勤奮。
37. 冇仔:音pang eˋ;空虛不實在的穀粒。
38. 消息仔:指一種控制機關的裝置。
39. 呆呆:音ngoiˇ ngoiˇ;遲鈍的,失神貌。
40. 無胯捽:音moˇkua cud;猶言「沒空擦,來不及擦。」胯,本字不明,借用同音字。
41. 腰拑背吊:音ieuˊkiamˇ boi diau ;形容勞累不堪,無法站得很直的樣子。
42. 里阿卡:音liˇia kaˋ;早期農村常見的人力拖車。
43. 紮稈:音zadˋ gonˋ;把稻草綑綁起來,以便搬運處理。
44. 起膘:音hiˋ peu; 手起水泡。
45. 槓仔:音gong eˋ;兩頭尖尖,用來穿過重物方便用抬或挑的粗竹。
46. 沁:音xim;有韻律的擺動。沁,本字不明,借用同音字。
47. 齋囉囉仔:音zaiˊloˊloˊeˋ;形容長久未吃肉類的樣子。
48. 肚膕膕仔:音duˋgued gued eˋ;形容肚子大而鼓的樣子。
49. 㔇田脣:音padˋtienˇsunˇ;用刀斬除田埂邊上的雜草。
50. 踏割耙:舊時農耕的一道工序,長方形的木框中,安置兩根裝有刀具的橫木,人站其上,牛隻
                     拖拉前進,可以割碎土塊。
51. 捉田脣:音zogˋtienˇsunˇ;用泥土補田埂或築田埂。
52. 目水:目測的能力。
53. 恅着:音lauˋ doˋ;以為……。
54. 當毋著:音dong mˇdiauˇ;不能承受或人無法忍受。
55. 碌碡:音lug cug; 用木質做成的圓筒形農具。以木頭為圓筒形,中貫以軸,外施以木框,曳
                 行而轉壓之,用以打碎泥塊並整平田地。
56. 掖:行列。例:一掖禾(一行稻子)。
57. 挶:音giug; 忍住。
58. 竵:音feˋ;不正。
59. 秧餅:成手掌大塊狀的秧苗。
60. 一桱:idˋguangˊ;一列。


 

最後更新日期:2015-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