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客語組散文類佳作【茶.山.晴】

「𠊎轉來老屋照顧老哀仔,有閒記得來坐啊,同學。」

一通訊息賴1到信箱,係小學同學傳來个。七十零歲个同年伯姆在茶園摘茶个時節失魂,好得摘茶班个頭家反應恁遽,交通車黏時變做救護車送佢去醫院。老人家小可仔中風,健康無麼个大問題,毋過手腳暫時多少仔毋方便愛人𢯭手,老人家心肝肚个打擊愛人安慰。

還記得,兩個細阿妹仔渡等日頭,行過學校後門个紅毛泥橋,跈等大河壩脣一路行往上,日頭又渡等兩個細阿妹仔行過風聲胥胥疏疏个竹園,行出草蟬仔唧唧滾个茶園,行到兩片開陽田坵个田脣路頭。你歡喜个指等遠遠該間闊闊个老屋「同學,𠊎屋下到了!」兩隻細阿妹仔个笑㖸聲,餳出一個恬靜个細婦人家仔,對灶下門口頭勾勾仔看往出「阿伯姆,您好!」「歡迎你來遶啊!」該係暑假前,還吂異熱个熱天。

人講「小暑小禾黃,大暑滿田光」。對同學老屋个天墀坪看往出,面前開陽个禾頭田還浸青,等等2熱情个日頭摎佢兜惜到轉黃;較遠山排个茶園闊闊,清幽幽仔坐看日頭落山;禾鷝仔啾啾滾飛上飛下,望毋得禾仔遽遽熟水;河壩水波波滾流流流流3,講該係雨水拗蠻足个一年。𠊎拈起地泥項,檳榔樹頂跌下來个兩粒檳榔子「分𠊎帶轉去紀念,做得無?」「割一桍,分你帶轉去賣!」無愁無慮个童年。

該係民國六十幾年青心仔4大外銷該下,范屋、張屋、劉屋、余屋、彭屋、湯屋伙房,阿海伯、阿善伯、共同茶廠,庄頭、庄尾、河壩這片、河壩該片,滿哪仔都係茶工廠。春茶大出該央時,歸庄仔人無閒洎杈,今晡日阿禮伯个、後日阿榮伯个、下禮拜德興伯个,茶青斯無等人,大家愛記好歸庄仔人剪茶个時間,做事愛赴着、食點心也毋好細義。男仔人換工,𠊎摎你𢯭手、你分𠊎打幫,有人情還愛講信用;婦人家送點心,米篩目、綠豆湯、熝湯粢、鹹粄圓,講誠意還愛顧面子。

人講「春茶甘,冬茶香」,第一枋春茶个茶青盡好價,有時一陣雨過,茶筍會放勢牯飆高,故所剪茶个時日一到,吂等阿公開聲,屋下人、換工个叔伯早早就集合好了。阿公講「等日頭烈,香味都走忒了,茶青還會蝕重,耕種人愛跈日頭䟘;跈毋着日頭个人,就愛煞猛讀書,去坐橫桌。」呵呵,阿公个意思係講,逐日睡到日頭晒屎胐,做事無半撇、食點心走第一个惹包5,閃較遠兜仔。

毋過,不管閃到庄頭个哪隻角,機器日連夜做茶个聲哨,這噏該噏6;不管囥到庄頭个哪隻角,師傅日連夜焙茶个香味,這衝該衝7。 斯乜無恁戇,𠊎一息仔都毋想閃,𠊎還想煞猛个摎山肚項、日頭下个人情印記在心肝肚。日時頭該下,歸庄仔人在山排項幫襯等剪茶,日頭下一囁一囁个汗水,係煞猛个印記;食點心該下,歸大陣个人迎去樹頭下,享受清涼、接受承蒙,係人情个印記;日連夜做茶个機器聲,歸禮拜仔衝天个焙茶香,啊,係茶庄个印記。還過,茶園下个田坵,阿公蒔田个喝8牛聲、大家𢯭手割禾个笑聲、斛桶9打穀个隆隆聲,全部都係山仔个印記。

人講「清明田,穀雨豆」,趕等雨水足个時節,茶愛剪、田愛蒔,山排个茶事吂做揫、禾頭个田事又來了。掌灶下个阿婆,除忒負責點心,早早也在竹園脣个沙田點10好一坵个番豆。禾仔吂轉黃,番豆先有好挷,改竹筍、拗蕨、種菜、挷番豆,這兜个輕可事,阿婆毋識嫌𠊎徑杈11;阿公在大坵嫲挷稗仔,阿婆帶𠊎在細坵田挷番豆、改番薯,順續仔講阿公後生時節跌三烏12有幾煞猛仔,今年个雞子又愛哪久喊師傅來閹較堵好,
冬下頭做鬧熱該下,請人客正毋會失面子。

禾還吂好割,第二枋个茶又有好剪了,五月節邊仔還有一年一季个膨風仔13好摘,膨風仔愛摘「一心兩葉」,阿公講「細人仔毋曉得!」。呵嗬,日頭恁烈,就算笠嫲戴等、大手帕𠖄等、手袖仔落等,還係會晒死,好得𠊎係細人仔。𠊎問阿公「恁媸个茶青,做麼个癲倒愛用人工摘?一日又摘毋着幾多斤?」阿公講「頭擺人就講分蟲仔食壞咧,真打爽。無想着有人恁煞猛同佢摘起來,還做去賣,又講賣着當好个價數,故所正安佢『膨風仔』嚒!」。泡起來香香个膨風仔,比阿公屋下日日都有,苦篤苦篤、大嫲炙14个四季仔15好啉多了。毋過,人家一隻茶盒仔張半斤拶拶虬虬16个四季仔,佢僅可張四兩㝗㝗㝩㝩17个膨風仔,也有影係膨風膨風。

哼,阿公嫌細人仔毋曉得摘茶,村長伯喊𠊎兜去摘花。臨暗仔愛開愛開个茉莉花,摎佢細心細義仔捏(ned)起來放到細䉂仔肚,噢,還香哦!花摘忒,拿入村長伯个茶工廠秤重,還有錢好領。這兜花,焙到香香攞到茶米肚安到「香片」,乜係該央時當外銷个產品。因為做過「摘花童」,去臺北讀書就中意起香片;毋過,較香个香片,都香毋過企在滿園个香花肚,鼻等滿庄仔焙茶香个香味,還過山風吹過來,歸世界仔都跈等香起來个香氣。

「『六月天公,阿公婆牌都會停動』你這兜細人仔,總知好(hoˋ)搞!」阿公乜異笑科,田項較無閒,阿太、阿太太還係跳毋下來𢯭手啊,阿哥這兜挷工挷工仔帶𠊎這兜細孲仔去拈蛇打𧊅,就分人開罵。割禾、晒穀當虐削18,菅草、牧草會利人19,耕種人个細阿哥仔無麼个輕可事,渡老弟老妹灌土狗仔、捉沙鑽仔,正經也係「食飽忒閒」;去河壩插魚仔20、捉蝦公,盡少還有一盤炒。比起來,細妹人還做得去茶工廠拈茶梗、吹電扇,一日拈一斤邊仔茶梗,還有歸百個銀个所費好領,正經有較好命。

人講「七月半个閹雞──毋知死」,好得𠊎兜係細人仔「毋知頭天」定定。阿婆个閹雞也還吂得時熟水,冬下頭完福、做收冬戲、做大鬧熱个時節,正係大家比麼人个閹雞較大隻个時節。做大鬧熱,細人仔戲棚下看糖仔、打煙腸、㧻魷魚絲21,大人無閒準備牲儀、拜喏、敬神,還愛搶人客。「敢做好事,就毋驚人食」,該央時个庄項,大家種茶、耕田、倒竹仔、工廠食頭路,比看麼人較煞猛,多多少少也都有長兜仔錢,做鬧熱當然乜多多少少仔比看麼人个桌事22較大。哪久哪久𠊎兜庄頭愛做鬧熱,來分𠊎請哦,早早也就摎人客講好。到做鬧熱个暗晡,還會在街路項拉人客,強強喊人來分イ恩請个情景,實在有罅生趣。「桌事都準備着了,就驚人客分人拉走,毋驚你歸家仔人來啦!」逐家人都恁樣講。

到今,庄項年年還係有起福、還福,做收冬戲。毋過,產業轉變,後生人通體去公司、工廠上班較多了;老一輩个人走了,山坑肚辛苦个田事、茶園事,無人想接手了。在街路項拉人客个鬧熱,當久當久都無看着了。阿公个喝牛聲,還印在河壩脣个田坵;毋過,田坵既經發當高个草仔了。阿婆㧡點心蹶上茶園个大衿衫腳,跈等腳步擛啊擛仔,還印在日頭下;毋過,茶園早就荒忒了,茶園下个田坵還自家鬧熱生出一頭一頭个大樹。

同學老屋个該片茶園,種較多膨風仔,吂識荒忒。因為膨風仔一直都係有機農業,佢做毋得洩23農藥。細跳仔2425過个茶葉雖然會虬26忒,毋過茶樹想愛保護自家會變香,想用該香氣餳細蝲䗁仔27來食細跳仔。故所,膨風仔一泡就歸屋間仔花香味,該優雅个花香帶蜜味緒,純天然个啦。也因為山腳下還有篤實个做茶師傅,掌等自家个山園、掌等屋下个老人家,對後生條仔師傅變做阿伯師傅。佢還渡一陣摘茶班个伯姆,對屋脣个茶園摘到梨山个山崠頂,摘茶个伯姆也對婦人家變做老人家。也好得佢兜掌等山園,花香帶蜜个膨風仔,一直係盡分𠊎享受个味緒。

有人在山園對後生做到老,也有後生人開始行入山園。荒忒个茶園,這幾年仔種起丈過高仔个細樹仔,浸青个葉仔、樹梗出花,該花个香味像𠊎還細時摘到細䉂仔肚个茉莉花。一串一串个細白花打出一粒一粒青青个細果子,轉黃,變紅。日頭下,該一串一串黃紅青、黃紅青个細果子仔也異好看。頭擺个山園,換一種新个風格,新个果子需要還較長个時間分日頭來惜。河壩脣个老橄欖樹還係緊頷頭,河壩肚个水還係波波滾流流流流。後生人留在庄下,還會想着做起社區發展志業、老人照護團隊,乜拗蠻个好啦。

「頭家,留兩斤膨風仔分𠊎,吾外甥仔个咖啡焙好乜搭你摎𠊎買兩斤啊!」愛記得。

「同學,有兩個細阿妹仔,渡等日頭轉个,你還記得無?」該燒暖个日頭,𠊎還記得。


 


附註:
1. 賴:音lai。
2. 等等:音denˋ denˋ;等著。
3. 流流流流:音liuˇ liuˇ liu liu;水流動的樣子。
4. 青心仔:音qiangˊ ximˊ eˋ;青心烏龍、青心大冇。
5. 惹包:音ngia bauˊ;只會惹麻煩的人。
6. 噏:音qiag;響聲。
7. 衝:音cung;直向上飛。
8. 喝:音hodˋ;叫,吆喝,喝叱。
9. 斛桶:音fug tungˋ;舊式打穀機。
10. 點:音diam;灑播種子。
11. 徑杈:音gang ca;妨礙。
12. 跌三烏:音diedˋ samˊ vuˊ;使用三個銅板的一種賭博。
13. 膨風仔:音pong fungˊ eˋ;膨風茶,東方美人茶,白毫烏龍茶。
14. 大嫲炙:音tai maˇ zagˋ;一大壺。
15. 四季仔:音xi gui eˋ,四季春茶。
16. 拶拶虬虬:音zad zad kiuˇ kiuˇ;捲實。
17. 㝗㝗㝩㝩 :音long long kong kong;大而空蕩。
18. 虐削:音ngiogˋ xiogˋ;蟲毒或芒刺皮膚使人難過。
19. 會利人:音voi li nginˇ;會割人。
20. 插魚仔:音cabˋ nginˇ eˋ;用「𥯥箕」捉魚。
21. 㧻魷魚絲:音dug iuˇ ngˇ xi ˊ;射轉盤的烤魷魚絲小販。
22. 桌事:音zogˋ sii;酒席。
23. 洩:音xied nungˇ iog;噴灑。
24. 跳仔:音tiau eˋ;小綠葉蟬,浮塵子。
25. 蜒:音ienˇ;遭小蟲子大面積的叮咬。
26. 虬:音kiuˇ;捲曲。
27. 細蝲䗁仔:音se laˇ kiaˇ eˋ;小蜘蛛( 白斑獵蛛,跳跳蛛)。



 
最後更新日期:2015-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