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客語組短篇小說類佳作【阿姆唱過个一條歌】

1.
 
這幾年,陳教授接受當多公家機關个委託案。大體來講,係客家文化保存个工作。講起來盡簡單,但是做起來就毋係恁胲食个頭路,難就難在資料毋知在哪位。
 
舊曆三月半,陳教授去佢細細个時節,戴過个客家庄。朝晨日頭烈烈,過晝雨毛仔斜斜落下來,佢企在廟坪食菸。忽然間佢發現有一個乞食仔,著一條長褲烏疏疏,鬞頭絞髻。毋過,這個乞食仔還盡愛靚,長衫花喇必駁,雖然屙糟,若係依乞食仔个身分來看,算起來還嶄蠻派頭。佢騎等一輛舊舊个鐵馬車,慢慢踏阿踏,看起來盡樂線,在廟坪前捩上捩下。
 
「嘿!該還盡奇怪咧,乞食仔閒踔踔,也恁暢著?」陳教授緊講緊搖頭,看等佢旁脣个學生阿慶:「時代完全變淨淨,乞食仔比教書先生還較快樂,等一下乞食仔个鐵馬捩過來个時節,你問佢暢麼个屁卵?敢係今晡日,目珠金金揀到錢?恁好空著?」
 
阿慶感覺這個乞食仔盡特別,因為乞食仔一般來講,毋係跍等,沒就頭犁犁,仰般這個七老八十个老乞食伯,額頭項有一種天真毋知老个風神樣,還會騎鐵馬,水毛勻勻落到濛線濛線,佢完全毋驚啄雨,沒慮沒愁,毋驚肚屎枵个樣仔!
 
陳教授摎阿慶兩儕企在該恬恬看,目珠仁隨老乞食仔个鐵馬捩上來捩下,半點鐘過去咧!乞食仔還在該廟坪轉圓圈,就像遊樂園个旋轉木馬,插電以後轆轆轆轆轉,毋用透氣也毋會感覺悿積積。
 
佢兩儕都認為,老乞食仔實在有慶。
 
「𠊎看你直接過去問佢暢麼个?去去去,去問佢。」陳教授有兜沒耐心等下去:「像在該打極樂仔啊!轉過來,彎過去,強強分佢捩到頭昏腦疺。」
 
阿慶聽到教授喊佢過去問乞食仔,心臟嗄噗噗響。佢認為這個乞食仔,毋係一般正常人,無定著正經係神經病正會在該轉圓圈,萬一接近佢个時節發狂起來,愛仰結煞好。
 
從小到大阿慶還吂識摎乞食仔講過話。
 
「教授,做得等佢過來正問沒?」阿慶个口氣有兜仔驚驚,開嘴前嘴角蠕蠕動,對乞食仔喊毋出嘴,摎教授參詳暫等一下。翻轉頭來,乞食仔既經向這個方向駛過來!接近个時節,阿慶神經弓到緪緪偷偷仔看著老乞食仔,話囥在喉嚨肚,還係講毋出嘴。就在這隻時間,教授聽着老乞食仔像在該唱歌,有一兩句分教授發琢呆一下。
 
「唱歌愛唱鯉魚鱗,勸你二十後生莫嫌老人⋯⋯。」老乞食仔唱歌个聲音當低當低,又啞聲啞聲,就像會斷氣个樣仔。
 
「老阿伯仔,老阿伯仔,你唱這條歌,像在哪位聽過个款?」教授忽然間想起來,當像以前細个時節,阿姆唱分自家聽過个乞食歌,略略仔帶走帶走行前問。
 
老乞食仔認真唱歌,完全沒插陳教授在該講話。
 
「唱歌愛唱鯉魚鱗,勸你後生莫笑窮人著破衣⋯⋯。」乞食仔繼續唱着,有意無意眼睚睚仔對教授睇啊過來,像有聽着教授在該喊佢,又像無聽到。
 
「老阿伯等一下,拜託你等一下。」教授摎阿慶追到氣呼呼仔,順續在褲袋肚拿出一千銀,心肝肚偷偷仔按算,愛用錢來喊老乞食仔停下來,一定喊得動。 
 
盡命牯喊:「老阿伯,愛分錢你!」
 
錢!還盡靈顯顯,老乞食仔正經停下來了。陳教授兩儕氣呼呼遽遽走過去。
 
「乞食伯,你唱个係乞食歌麼?」阿慶後生走下遽,搶先問。
 
「做乞食仔當然唱个係乞食歌喔!」老乞食仔大聲胲回佢。老乞食仔感覺阿慶恁樣問人盡博人惱,一張嘴就像毛蟹,帶等兩支鉗,出嘴會咬人,恁難聽着。 
 
有一息仔無爽快:「你兜毋係愛分錢?」老乞食仔完全沒客氣,反問佢兩儕。
 
陳教授看着氣氛怪怪,正手伸出去搬阿慶个肩頭,意思愛阿慶先閃後背去,暫時毋好再過講話。  
 
「還─敗─勢─喔!細人毋會講話。」陳教授接等對老乞食仔講:「阿伯,阿伯,你唱這條歌正經好聽喔!」同時摎一千銀塞落佢个褲袋肚。
 
「承蒙!」老乞食仔看着錢笑起來:「做乞食个人,唱个一定毋係流行歌,當然係唱乞食歌,毋過𠊎就會唱三四句。」      
 
「唱歌愛唱鯉魚鱗,勸你二十後生莫嫌老人⋯⋯。」老乞食仔唱著歌,忽然間正腳踏一下鐵馬就飆走。
 
陳教授摎阿慶,企到該目拂拂看乞食仔走遠,心肚失望。因為佢兩儕,當想愛保存乞食歌下來,單淨這兩三句,實在當難保存摎研究 。
 
不過,乞食仔到底轉來去?陳教授頭擂擂仔在該想。
 
2.
 
該日暗晡,陳教授轉到學校後。佢感覺機會難得,若係無辦法保留乞食歌,非常打爽,歸夜反燥睡毋落覺。忽然間,佢想起來兩件細个時節,摎乞食仔有關个事情。
 
第一件,係在佢讀小學時,一擺媽祖婆做生日,庄頭庄尾請人客鬧熱煎煎。該日臨暗仔,有一個目眉毛彎彎翹翹,著一領長衫花剌必駁个後生乞食仔,黑褲油漬漬,像兩年無洗過該樣仔!拿一個樹盆,來到屋面前盡唱歌。假使你無分東西佢食,佢就像一叢樹仔釘核泥肚,死着毋肯走。
 
記憶中,該日屋下人客當多。陳教授看着阿姆,用手勢喊該個乞食仔,去灶下後背等,用月曆皮包等一隻雞髀,一隻雞翼胛愛分乞食仔。佢姆就像當驚人看到个樣仔,緊準備緊向後頭看,有人行前來無?陳教授幾十年來,緊想毋通一件事,該隻年代當少㓾頭牲,老嫩大細想愛吃一隻雞髀,就像愛拿天頂圓圓个月光來做月餅恁難,仰般阿姆對乞食仔恁好着?該央時陳教授囥在灶下偷偷看,後生乞食仔拿到雞髀摎翼胛,暢到摸毋得,打赤腳在地泥項奮奮跳,核卵都會暢跌忒,笑微微,承蒙又承蒙。
 
「分一碗飯佢就好啊啦!」陳教授佢爸爸從廳下盡拼過來,想愛阻擋這件事,緊走緊大聲講:盡採一碗飯分佢就做得咧!
 
就看到該個後生乞食仔,三步作兩步飆到尾瀉屎,暗摸胥疏,一下間鬼影都看毋着。佢姆頻頻摎佢爸爸擛手講:「無要緊啦,光中去,暗中轉啦!」
 
陳教授看着阿爸,雖然無當歡喜,但係也無當反對,馬上又行廳下去招待人客。
 
第二件,陳教授記得,媽媽識摎佢講一件關於乞食仔个事情。媽祖廟後背山肚,有成十乞食仔,平常天光後,各個出門去分錢討食,暗晡頭轉到山崎下,睡在簡單个木寮肚,成時若係有人沒討到飯吃,大家會相幫忙。
 
有一日,乞食頭,用舖好个硬紙枋仔,在上頭睡當晝,緊睡緊牽覺,發一隻夢,乞食頭看着一個鬍鬚長長,背弓弓个神明,愛佢該日臨暗仔个時節,去後山圳溝旁脣大榕樹下救八個人,神明講忒,坐雲走到飛飛。
 
乞食頭醒來,緊喊神明等一下 ,神明完全無停下來,乞食仔嗄無結無煞。心想,做乞食仔个人,自家肚屎都顧毋飽,神明還愛喊佢去救人,這分明係為難人嘛!佢想了當久,認為無定著係神明在該講笑仔,想毋插這事情算咧!毋過,臨暗个時節,佢又不放心,這神明交待个事情,假使無做,無定著會分神明責罰。定定想了以後,佢遽遽拿起樹盆,去上家下屋討兩碗飯,續下來就拚去後山圳溝旁个大榕樹下。
 
冬下時,五六點還吂到,日頭就斜斜落山。乞食頭該看這看,無看着半個鬼影。心想,發夢這隻東西,無定著係假个。不過,既經來咧,就刻耐等加下,正經沒人好救正來走。佢座定派就坐在圳溝脣一個大石牯頂,看月光慢慢蹶上天頂來。
 
大約七點空仔,乞食頭等到啄目睡,實在等毋下去!滿山恬索索,正連一隻鬼影都無,哪有可能有人好救。佢拿等該兩碗飯也冷忒咧,打算帶轉去自家食。
 
就在這隻時節,幾隻蟾蜍在榕樹下,向佢該隻方向躍阿躍,緊躍過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唉呦!恁堵好,也係八條?」乞食頭感覺怪怪。無看到愛救个八個人,嗄看到八隻蟾蜍,在面頭前,躍毋停。
 
佢還係準備愛走,吂知該幾隻蟾蜍,嗄噭到大嫲聲。
 
「ㄟㄟㄟㄟㄟ⋯⋯。」蟾蜍緊跳緊躍,乞食頭目盯盯仔看等。幾分鐘後,緊跳就緊無力,越躍越矮。
 
「你兜敢係肚屎枵,想愛食飯係無?」乞食頭跍下來問。
 
「ㄟㄟㄟㄟㄟㄟ ⋯⋯。」蟾蜍這下又躍到高高,就像對乞食頭講个話有反應該樣仔。
 
乞食頭想想,摎該兩碗飯留下來算咧!佢摎飯倒下地泥,該蟾蜍遽遽圍過來搶食,就像一群蟻仔,摎一地糖水圍揫揫,毋會透風。
 
乞食頭轉去後,從無摎別人提起這件事情。大約兩三個月過後,一個大朝晨早,佢又來到這叢大榕樹下歇睏。
 
「ㄟㄟㄟㄟㄟㄟ⋯⋯。」有蟾蜍在該喊。
 
乞食頭發下痴驚,一大天光仰會有蟾蜍在該喊。佢慢慢仔徙動正腳,正停動左腳,偷偷捩轉頭看去,有七八個蟾蜍在汶汶个水中央,合力𢱤等一隻青樹盆,向佢个方向行過來。乞食頭雖然感覺怪怪,但係這擺蟾蜍一定毋係肚屎枵,還有力𢱤等青樹盆。這擺也無發夢神明愛喊佢去救人,就一隻爛青樹盆,佢實在無麼个興趣,完全無想愛插蟾蜍,做麼个事情。
 
「ㄟㄟㄟㄟ⋯⋯。」蟾蜍緊喊緊大聲。乞食頭感覺還吵人,企起來摎該樹盆拿起來擲較遠兜。繼續轉來榕樹下歇睏。
 
過了一下,蟾蜍又大嫲聲在該喊,喊个聲緊來緊遽,就像在該請人愛做麼个事情个樣仔。乞食頭堵毋著,感覺正經吵死人!準備愛走,又轉頭看一下大圳,自家嗄著驚一下,因為青樹盆又分該群蟾蜍徙動過來!
 
「該敢係愛分𠊎个?」乞食頭自家冷唸等。佢行前去摎該青樹盆拿起來,帶轉去。蟾蜍沒再過喊,一𥍉目間,走到無影無跡。
 
乞食頭摎青樹盆拿轉屋,隔日就用這隻樹盆討飯吃。該日好運,討着三斤米 ,轉到木寮就放在樹盆裡背。該暗晡,佢煮一半米分這兜乞食兄弟姐妹共下食。第二日䟘床,佢發現昨暗晡用忒該斤半米,又完全沒一點爭差,自動補轉去,就像會變奇術共樣。乞食頭最初話著有人摎佢開玩笑,無想到第二暗晡, 第三暗晡連續試幾擺,證明這個青樹盆,會還原前一暗晡用忒个東西。就像源頭活水,用忒幾多就會變幾多轉來。
 
這隻消息分乞食兄弟知道着之後,媽祖廟後山背个乞食仔,嗄從成十個,變到滿山窩,盡來盡多乞食仔。因為有該個青樹盆之後,大儕家毋使出去討食就有好食,消息像風流傳。人湊人,盡驚人,歸群乞食仔湊伴來到。問題來了,青樹盆雖然像面盆大,毋過總愛等到暗晡時正會還原張落去个米,就算裝淰淰,也不足大儕家食。開始相爭號等,也不時發生為了青樹盆相打个事情,包尾還打出人命,官廳也出面調查。
 
乞食頭心想,有青樹盆以後,乞食伴嗄無之前快樂,也無之前努力,大家變到還較懶尸。佢利用一日落水个大朝晨早,來到喊盆大雨个河壩前,水聲滂滂響,佢摎樹盆丟落水肚,看等該青樹盆隨水流走。
 
乞食頭轉去之後,召集乞食兄弟姐妹,說明原委。主要係希望乞食群莫為樹盆冤家,做乞食係一件無奈何个事情,假使做乞食仔,連出門討食都做毋到,將後愛仰般翻身咧。眾人揢等拳頭嫲,盡命牯喊:乞食頭恁樣做對毋起大家。現場還有人講,假使在樹盆放落黃金,乞食仔就做得翻身啦!不滿个講法緊來緊多,眾人毋肯諒解,吵到火屎燦天。
 
乞食頭當失望,最後離開媽祖廟背。
 
佢走个時節,麼个都無帶,就唱著一條乞食歌。
 
3.
 
天吂光,陳教授接到一通電話,安養院个負責人摎陳教授講,佢媽媽昨暗晡分安養院个看護,發現着左手指會略略動也動,長達幾分鐘个時間。陳教授聽着以後,旋風飆到安養院。佢想着阿姆,幾年來全無停動過!植物人其實就剩一口氣,摎死忒無兩樣,講着阿姆手指會略略動?天下恁奇著?
 
到安養院以後,佢看着媽媽恬恬睡在眠床頂,手指完全沒停動呀!佢尋着昨晡日个看護瞭解情形。
 
「昨晡日有一個老人家來看阿婆,走忒以後,𠊎摎阿婆擦膚身,擦到手骨个時節,發現阿婆个左手,中央隻手指會慢慢動呀動!」看護像發現不得了个事情,也認為這對陳教授來講係一隻好消息 。
 
「請問該個老人家係麼儕?幾大歲數个人?」陳教授硬硬想毋出來,還有麼个老人家會來這看媽媽:「該人敢有摎𠊎媽媽做麼个動作?比論講喊𠊎媽媽麼个?有擐麼个等路來無?」陳教授接等又問。
 
「有,有有有有,該老人家唱一條𠊎聽毋識个歌分阿婆聽?」看護講話有一息結結舌舌 。
 
「該仰般唱呢?毋會唱也無要緊,拜託你用哼哼哼阿阿分𠊎聽也做得!」陳教授心急想愛知,麼个神奇个歌做得反死回生 ,分不可能个事情變成有可能,佢神經弓到緪緪,緊講緊看著看護,也希望在看護嘴肚尋出該老人家个身分:「妳哼出來,哼出來看!」
 
看護盡搖頭講毋曉得唱,也毋會學。
 
陳教授有兜洩氣,就在這下,手機響起來,原來阿慶在媽祖廟打電話來,講佢發現該個老乞食仔,屋下戴哪位。陳教授聽着以後,又礱礱舂舂走到媽祖廟後背,在一條狹擳擳个細路脣尋着阿慶。
 
一間看起來,壞天氣就會漏水个磚屋前,老乞食仔睡在屋前个長凳頭,看着教授摎阿慶出現,老乞食發下痴驚坐啊起來,黏時入門摎門關到緪緪像愛防麼个。陳教授客氣摎老乞食仔講,想愛來摎佢打嘴鼓。
 
老乞食仔好不容易答應後,陳教授摎阿慶落去老乞食仔屋下。
 
磚屋細,紙枋仔、壞銅爛鐵、麼个傢啦伙都有,一大堆一大堆塞淰淰。一張舊桌,幾張樹頭做凳仔,泥粉賁賁一層,歸間屋烏蠅公飛上飛下,老鼠也在壁壢角偷偷探頭,看起來環境實在無好。
 
「乞食伯!」阿慶總係捉毋到老乞食仔个個性,又搶先愛問。
 
「毋係毋係,係老阿伯。」陳教授打斷阿慶个問話,莫分老乞食仔又話著阿慶沒大沒小,也罵阿慶分老乞食仔看:下二擺做毋得恁無禮貌。
 
「老阿伯,係恁樣啦!𠊎係大學教授,這幾年做客家文化保存个工作。該日聽着你唱乞食歌,感覺盡難得,𠊎尋這條歌當多年!頭擺𠊎媽媽會唱,毋過這下唱毋出咧!」陳教授講話盡客氣,佢希望分老乞食仔信任得,毋好講又聽着無爽掣着又走忒。
 
「你姆會唱呀?哪有可能?你姆敢係乞食嫲?」老乞食仔對教授講个話完全毋信,眼睚睚仔對陳教授睇啊過去。
 
「做教授講話毋好畫虎膦嗙雞胲喔!」老乞食仔打從心肝肚,毋相信面前這兩個人,緊講緊搖頭。
 
「吂知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這下民國一百年,連乞食仔唱个歌都變值錢!」老乞食仔還係毋相信陳教授个來意,佢認為乞食仔無人愛接近,偏偏有大學教授尋上門來,還講乞食仔唱个歌係重要个文化,文化一斤值幾錢?老乞食仔自家想着都好笑,其實佢也驚這教授兩個人,毋知會想空想缺,搞出麼个把戲偷偷搣衰人無。
 
「𠊎也係媽祖廟旁脣个人。」陳教授挑試講大聲,一方面希望向老乞食仔表示誠意,佢感覺老乞食仔還係防等佢:「細細个時節,就戴在媽祖廟脣啦!」陳教授又較大聲講加遍。
 
「該你姓麼个?屋下做麼个?」老乞食仔較詳細看等陳教授,感覺這兩個人沒像壞人。因為老乞食仔一溜仔來,就在媽祖廟脣做乞食仔。媽祖廟就近,麼个所在戴麼个人,大體來講老乞食仔全都知。
 
「姓陳,𠊎爸爸本來後山係種茶个,毋過在𠊎十一歲時節,全家就搬都市去賣茶,雖然搬去都市,但係𠊎爸爸也常透轉來買茶去都市賣。」陳教授盡量摎話講較詳細兜,就驚老乞食仔又毋相信。
 
老乞食聽了以後,嗄毋講話,就像有心事悶在肚屎!阿慶摎教授兩儕目金金仔看等佢,等佢擘嘴講話。
 
「你講話呀!老乞⋯毋著毋著,老阿伯!」阿慶又差一點講毋著話。
 
老乞食仔還係恬恬毋講話,像一枝烏刻刻个樹頭。
 
「老阿伯,你相信𠊎,這係𠊎在大學教書个教師證。」陳教授為了分老乞食相信,在皮包肚拿出教師證,放在老乞食仔个目珠前,還用手指頭指著自家个名仔,唸一遍 。阿慶也在旁脣念一遍先生个名仔。
 
「𠊎毋識字!」老乞食仔總算擘嘴咧!阿慶摎教授心情略略放下來。「你姆秀蘭還睡等。」老乞食仔忽然間無頭無尾講。
 
陳教授著驚一下,因為佢感覺,老乞食仔像完全瞭解佢屋下个狀況。一下間嗄講毋出話。
 
「喂!喂!」阿慶緊碰教授个手:「佢到該問你事情!」阿慶大聲對等教授講 。
 
「老阿伯,你仰會認識𠊎媽媽?」陳教授轉神咧!心肝哱哱跳。其實佢聽得出,老乞食仔个口氣,根本就毋係問話。講較明兜,老乞食仔完全了解,自家阿姆係植物人。
 
「該隻年代,這所在算來盡偏僻。麼儕戴哪?做麼个頭路?麼儕搬出客家庄,大體都知,最主要你姆秀蘭,對這兜乞食伴盡好。」老乞食仔定定仔講。
 
「你做毋得再問秀蘭个事情,其他事情𠊎毋知!」老乞食像毋願摎陳教授講忒多。
 
「該你仰般會唱乞食歌啊?」陳教授知老乞食仔毋肯講,遽遽換話講。因為佢驚係又緊問下去,老乞食仔無爽就慘咧,煮好食个鴨仔,又會飛走。
 
「這條乞食歌,係乞食伴唱个。唱乞食歌个方式有兩種,一種係自家唱,一種係大家共下唱,共下討食。媽祖廟做戲時節,乞食伴通棚湊去村頭,逐個乞食會用幾垤竹片串共下,打響來唱歌,也有人用箸綯成一把來打石牯。」老乞食仔知陳教授阿姆係秀蘭後,態度黏時大轉彎,一講一大串。
 
「該你遽遽表演分𠊎看呀!」阿慶看到老乞食講話恁慢,又佇毋著嗶駁講,完全無耐性。加上老乞食仔屋下个烏蠅公呯呯飛,阿慶緊講緊做樣仔,愛摎烏蠅公打死。
 
「阿慶,你分阿伯慢慢講,恁多年前个事情,愛一時間講清楚無簡單!」陳教授目珠睞啊過去,意思喊阿慶坐較後背點,恬恬毋好講話,同時拿出自家衫袋肚个手機,準備錄音。
 
「唱乞食歌時,大家先坐在地泥項,圍一個大圓圈仔,先請箸神。每唱一節,就架落一枝箸,唱四節用四枝箸架一隻『井』字後,乞食群就各個出去討食。兩點鐘後又轉來原位所,繼續唱,每唱一節,拿忒一枝『井』字型个箸,唱煞後又愛送箸神。」老乞食仔講該隻年代,做乞食仔討食無恁容易,出門前後,一定有請神、送神个規矩。
 
「該乞食歌到底仰般唱?」阿慶做事打卵就愛見黃,希望馬上有結果,又行上前來大聲。
 
「就記得三四句!」老乞食仔講。
 
「三四句?」阿慶又堵毋着个樣仔:「三四句?敢做毋得變四五句?」
 
「三四句也做得,做得,做得。」陳教授請老阿伯繼續講,因為佢毋想又失忒一擺機會,目珠再夠睞啊過去阿慶該片。
 
「唱歌愛唱鯉魚嫲,勸你二十後生莫嫌老人,得當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當⋯⋯唱歌愛唱鯉魚嫲,勸你二十後生莫笑窮人著破衣,得當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當⋯⋯。」老乞食仔從頭唱到尾。
 
阿慶聽後感覺異好聽,佢認為老乞食仔就係老乞食仔,老乞食仔唱起乞食歌,雖然無氣無力,半生半死,但係還盡有fu喔!特別係陳教授,佢聽這條歌時,目汁水險險就跌下來,佢想起細个時節,佢還想起自家阿姆。
 
「老阿伯!你做得做歌星仔,上電臺啦!」阿慶這下感覺有結果,講話較好聽,還直接打拍仔:「還會唱喔!毋過,麼个係得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當⋯⋯。」阿慶直接就學着兩三句。
 
「𠊎就講就曉得三四句,該得當當當當當,得當當當當當當⋯⋯,係𠊎毋會唱啦!」老乞食自家感覺,正分阿慶講好聽,這下自家嗄有一點敗勢。
 
阿慶聽着險險昏下去。
 
「該你有歌詞沒?」陳教授接等問。
 
「𠊎毋識字,有歌詞也無效啦!毋過,乞食群肚有一個乞食頭,認識字,乞食頭盡惜𠊎,當年佢過身前,寫一張紙摎分一張相片𠊎。乞食頭死忒交分𠊎,下擺𠊎死忒,正交分你兩儕!」老乞食仔忽然間想起這件事情,佢又認為陳教授一定當想看,所以挑工摎佢兩個人講笑,講透,自家揞等嘴在該笑。
 
「老阿伯,該東西在哪位?𠊎當想愛看,拜託拜託拜託你!」阿慶嗄正經起來。
 
「係啦係啦!拜託阿伯。」陳教授接等阿慶个話,其實陳教授還有一隻目的,佢想愛在老乞食仔這位,暸解自家媽媽个種種。
 
「囥在裡背間一隻木箱肚,東西塞淰淰,難尋啦!」還無等老乞食仔講好,教授倆儕已經準備行向裡背咧!
 
壞銅爛鐵麼个東西堆像山恁高,味道無好,阿慶撳等鼻空,在老乞食仔个指揮下,兩個人搬到汗流脈落。幾十分鐘後,看着該隻木箱,老乞食仔打開來以後,相片摎紙早就變黃黃,還有粒粒像豆仔恁大个烏點。
 
「係歌詞!係歌詞!」教授拿等該張乞食頭親手寫个歌詞,雖然過忒恁多年,毋過字蹟還盡明。教授用客家話,一句一句慢慢慢唸出來⋯⋯。
 
唱歌愛唱鯉魚鱗,勸你二十後生莫嫌老人,後生嘲天都冒策略,老人嘲天賽過合口藥。
 
唱歌愛唱鯉魚皮,勸你後生莫笑窮人著破衣,高山大樹都有長短,蓬荷出水都有高低。
 
唱歌愛唱鯉魚來開邊,勸你後生莫食洋酒鴉片煙,鴉片煙斗一個眼,收了幾多後生郎。
 
唱歌愛唱鯉魚腸,勸你後生公婆做事要商量,日間商量種田地,夜間商量為人節米糧。
 
唱歌愛唱鯉魚肝,勸你二十後生學文章,多寫文章可做官,做官愛做包文拯,日管陽間夜管陰。
 
一只鯉魚都唱完,齊家叔婆幫伙錢 。
 
就在教授唸出最尾句个時節,老乞食仔坐在旁脣唱出一條完整个鯉魚歌,聲音低低,就像轉到幾十年前,陳教授拿起手機錄音。唱透,阿慶又拍掌,喊好聽。
 
老乞食仔拿起該張相片,指等相片中央,有一个面頰卵烏刻刻該个後生仔,講係佢自家本人,佢係一個愛靚个乞食仔,衫褲老眾乞食仔無共樣,有一點花啦!旁脣企等該個后生个乞食嫲,陳教授盡看盡熟面,心肝哱哱跳緊跳緊遽,佢認出係自家个媽媽。佢狂狂了解,該年媽祖婆做生日,媽媽仰般恁好,會用月曆皮包雞髀,分一個歸身著到花剌必駁个後生乞食仔。
 
4.
 
陳教授又旋風一路飆轉都市,心情亂糟糟,下高速公路後,直接瀉去安養院,入門个時節,佢堵着照顧佢阿姆該個看護。
 
「𠊎想起該個老人家,佢講自家係阿婆个老朋友,在佢落魄無飯食个後生時節,阿婆當照顧佢。」看護一口氣就講透:𠊎還想起佢著等一領長衫花剌必駁,看起來無當淨啦!
 
教授點頭承蒙。直接上樓去看阿姆,還係恬恬睡在眠床頂,陳教授用手摸阿姆个面頰卵,梳梳佢个頭那毛。拿起手機,放今晡日老乞食仔唱个鯉魚乞食歌分阿姆聽,佢自家也著驚一下,錄音个乞食歌在手機放出來以後,阿姆个左手指斷真略略緊動等,教授歸個頭捽下去看,證明阿姆聽着乞食歌以後,有明確个反應,佢同時感覺,阿姆个目珠也微微想愛擘開來。
 
窗門外,夜盡黑咧!陳教授企在窗門前,向外背看去,忽然間聽到蟾蜍ㄟㄟㄟㄟㄟ个噭聲。聽等鯉魚歌。佢想起老相片。月曆皮个雞髀。老乞食仔。會變奇術个青樹盆。佢感覺自家个目珠眶燒燒,佢還想起阿姆个一生。
 
 
最後更新日期:2015-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