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屆桐花文學獎評審佳作【菜尾】

人如潮,聲似浪,一波波湧進海港邊的漁市場,激起一浪浪吆喝叫賣聲此起彼落,濺灑討價還價的橫飛唾沫滾滾翻騰…… 。一尾尾焦躁不安的沙丁人魚在高潮迭起的聲浪中載沉載浮,擁塞、推擠、鑽動,飽受喧囂沸沸揚揚煎熬,卻是奮力向更深的深海游去…… 。好不容易,才一頭鑽進魚蚌蝦蟹爭相招攬的海鮮盛會──神奇刀工片出的一片片雪白魚生晶亮剔透,閃動著先嚐為快的誘惑;炭烤大海蚌一對對硬殼接連繃開濃郁的海洋香氣勾人胃口;汆燙得紅通通的大蝦子,一隻隻躬身邀留饕餮的目光;不甘示弱的大紅蟳急得開膛剖肚,袒露如糖蜜、似寶石的纍纍膏卵,誘拐出忍不住的饞涎湧泉般汩汩直流…… 。
 
「咕嚕」一聲,被嚥不下的好大一口口水嗆醒。睡前還強要衝破百葉窗簾的千萬支烈燄火箭似已墜毀,只剩下不甘被夜幕收拾殆盡的殘骸還在掙扎。獃望著滿室昏暗好一會兒,陷落大快朵頤好夢的神魂,才慢慢爬回床。落了枕,嘴邊的床單濡溼一片,黏答答的沾附著對於過往揮之不去的緬想,和每次大夢驚醒後的無奈嘆息。唉!差一點點就吃到螃蟹了說。這些年類似的夢經常出現,時而漁港碼頭時而飯店餐廳,雖然背景總模糊不清,卻依稀認得,是爸以前常帶我們去的地方。反正不管夢裡身在何處,總少不了山珍海味,也總沒吃到便流了滿嘴口水醒來。越是吃不到越是一夢再夢,這便是「日有所思」?
 
轉正身體才想伸伸懶腰,筋骨卻全像散了架似的不聽使喚,只能爛泥般癱軟在床。外婆實在太猛了!十多年前外公急病遽逝,體弱多病的外婆在子女鼓勵下加入社區晨泳會。匆匆時光流逝,非但經年如影隨形的「三高」症狀被甩進泳池化成水花浪痕;越游越起勁的外婆更以近古稀之齡,在多少讚嘆聲中勇渡過四趟日月潭。自然成了八個內、外孫的專屬游泳教練。更可怕的是七十好幾了,每天晨泳一下水依舊得游足一千公尺才肯休息,連帶我們這幾個每年暑假都相約同來住上一星期拜師學藝的小屁孩沒一個敢偷懶,即便最後一天,也非「操」到筋疲力盡不可。哪是度假?分明是魔鬼訓練營。只不過氣歸氣,心裡還是明白,外婆嚴格要求是希望我們養成持之以恆的運動習慣,好鍛鍊出強健體魄。一見到有誰偷趴在泳池邊或攀扶著水道浮球多喘口氣,肯定又是一陣嘮叨:
 
「囡仔人愛會當食苦,毋通傷貧惰!」、「恁遮的猴囡仔這陣若毋運動慣勢,食老就會像阿媽早前彼一款,規身軀毛病了了!」、「阿媽是愛恁好,知冇?」…… 落落長千篇一律叨念了一大串,最後還不忘語帶傷感的補上這句:
 
「阿媽現此時喔,若親像眾人食賰的菜尾啦,擲挕捒無彩,留ê擱無人愛…… 唉,無路用啊!」
 
說著說著,外婆總就紅了眼眶。小時候聽得滿頭霧水的話語,如今還是覺得莫名其妙。大舅雖因為職務之故長駐大陸,但逢年過節都會回來;小舅舅雖不與外婆同住,卻近在咫尺;即便我們和小阿姨兩家人分住臺北、臺中,也時常回去,尤其外公剛過世那幾年,幾乎每個星期假日都是在外婆家度過。怎麼老說得好像被子女遺棄似的?每次聽外婆這麼說,腦海裡就會浮現外公出殯當天的畫面──那年,我還是個哭笑隨心所欲的小二生。當司儀高喊「起棺」,出神獃坐一旁的外婆突然一躍而起,躍過眾人攔阻,死抱著靈柩不肯放手。平日總是風姿綽約的外婆竟變成蓬頭亂髮、鼻涕淚水滿臉流竄的「肖查某」,驚怕之餘,懵懂的內心卻隱隱感受到那種難以言喻的痛。也許,不管生活如何富足安逸或日常活動如何充實,獨居老人的心好似這山城小鎮一般,即便寒冬過後春櫻似火,如童話想像火燄山熊熊噴發的熔岩漫流過大街小巷;或是櫻火熄滅後,滿山桐雪紛飛和夾道飄落的阿勃勒黃金雨,交替變換著熱鬧多姿的樣貌,但多數時光,總是寂寞的吧?更也許,除了我們幾個向來有聽沒有懂、更不會擱在心上的小鬼頭,這番無奈的心聲,怕也不方便講給哪個大人聽吧?
 
扭亮床頭燈,地板剛還躺得「屍橫遍野」的一屋子人全不見了。可能跟往常一樣,又去屋後溪圳旁的小學閒晃了。這些天天天逛還逛不膩?真有夠無聊的。幾個十幾、二十來歲大的大小孩窩擠在窄狹的鄉下老房子,幼時難得聚一塊兒,就算只能繞著門外的老桐樹追來跑去,或成天爬高竄低、打打鬧鬧也覺得好玩,但年紀漸長卻漸感乏味。暑假特意安排齊聚山城,除了一大清早被外婆「揪團」帶到社區泳池操得人仰馬翻,其餘的漫漫時光,大多各據一隅埋首和自己的手機或平板單打獨鬥,鮮有交集。以前不但能「摸蜆仔兼洗褲」,還有鵝兒戲綠波的清清小溪早已淤塞成小溝渠;蹲坐在油桐樹下,玩紙牌、彈耳朵彈得轟轟亂響的嘻笑聲、七嘴八舌為了各自擁戴的動漫人物吵得面紅耳赤的爭辯聲、抑或捉迷藏紛紜雜沓的腳步聲,都已隨遠去的流光淌進日益漫漶模糊的記憶洪流。而這許多有朝一日或終將遺忘的美好曾經,如今已先成了行禮如儀的例行公事。從另一個角度想,也算是無憂童年那場短暫歡樂盛宴的剩餚殘羹吧。
 
只是,就好像曾屬於媽咪姐妹倆的這個房間,書桌、衣櫃和地板的木紋雖已模糊一片,卻是刮痕處處汙漬斑斑──成長的記憶與刻痕,如何擦抹得掉?
 
房門外隱約傳來開關冰箱和櫥櫃的聲響,肯定是外婆開始準備、打包讓爸媽待會兒來接我時帶回去的「菜尾」。獨居的外婆和小舅舅住得很近,小舅一家人晚餐常過來搭伙;阿姨和我們假日也常回去,外婆總會多採買、儲備些食材以應不時之需。大概二年多前吧,說是小舅兼任行政職,經常早出晚歸;多接了幾堂鋼琴課的舅媽也鮮少過來吃飯;連小阿姨也因婆婆臥病在床,無法常回娘家…… 總有食物冰存太久,外婆便三不五時的要求爸媽幫忙「清冰箱」。
 
雖說是鄉下,但外婆家所在的社區附近,超市、菜市場、大賣場林立,不夠再買不就得了?幹嘛打仗似的積糧存貨?
 
「妳就不要一次買那麼多嘛!」直腸子的媽咪很不樂意,既嫌剩菜不好吃,更嫌湯湯水水攜來帶去很麻煩,不時出言抗議。外婆卻總有說詞四兩撥千斤:「遮濟年固定的菜量買慣勢啊,哪有法度講改就隨改啦?」
 
「無法度啦,我最近『普林值』雄雄衝高,買一堆的魚仔、小卷攏嘛毋敢食!」
 
又或見媽咪還想出聲頑抗,便昂首插腰的先聲奪人:
 
「啊妳是會曉煮食冇?滷肉、滷卵本底就愛滷規鼎毋才會好食。」說著說著還就伸長了手,指著媽咪數落:
 
「若毋捌就惦惦莫濟話!」…… 。
 
反正就是有說不完的理由。時間一久,反倒成了回外婆家的慣例。奇怪的是,幾回之後,事先分裝好才讓我們帶回家的大包小袋,真吃剩下的熟食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是家人愛吃、已罕在餐桌現身的海鮮食材或香菇、干貝之類的乾貨,和爸以前常買的昂貴蔬果或高檔罐頭。個性和我一樣大而化之的媽咪偶有質問,總被外婆三言兩語輕鬆打發,久而久之也就懶得再多說、多問了。
 
爸,從來不置可否。
 
爸越來越少一道回外婆家了。偶而同行,也不似往日老愛高談闊論或笑說著掌管人事大計的兩岸五間工廠數千名員工的軼事趣聞,不是漠然看著電視,就是窩在房間看書。外婆不曾多說多問,越少互動的彼此越發顯得相敬如賓。
 
出清剩菜這件事,外婆總以委婉的語氣和爸商量,爸也始終照單「笑納」。
 
其實我們一家人都不喜歡,以前也從不吃剩菜。爸每回帶全家吃遍大餐廳、小飯館,剩再多從不打包;媽咪買回來的便當、麵條或漢堡,吃不完的也全成了廚餘,絕不隔頓再熱來吃。媽咪總說再熱過的飯菜好像乾燥花,新鮮美味脫了水還上層蠟似的嚼而無味。爸則是反覆提起幼時生活窮困,在工地挑磚幫補家計的奶奶沒空天天燒飯,總是一桶番薯簽飯配上地瓜葉不斷吃剩,加熱,再吃;因為嘴饞,常不請自來的遊走在鄉里間婚喪喜慶的「辦桌」宴席,蒐撿養樂多或水果、乾料而屢遭辱罵驅趕。關於「菜尾」,爸媽各有想法與故事,對從前的我而言,卻只是一種生活習慣而已。就好像中意的玩具從不需吵鬧,開口就有;每到假日一定會出門逛逛(爸從大陸回來的時候玩遍各地遊樂園,媽一個人則會帶姐妹倆到附設有「湯姆熊」之類遊戲場的百貨公司);學期沒結束,已迫不及待計畫寒、暑假必然的出國之旅…… 。那時候,富裕生活中許多懂、不懂或該、不該的事情,就是如此理所當然。
 
即便是這二年,不僅為撙節開銷傷腦筋,爸還精打細算著食量與菜量兩平的算盤,盡可能不吃剩菜。肉類秤重分包,烹調得再美味可口也只能期待下回再續;魚鮮類是姐妹倆的最愛,就算爸媽筷子不捨得碰,也絕不會剩;丸子、炸物按件分配,有我愛吃的,爸多半會讓出自己那份…… 不論有心或無意,彷彿明星一般,即便已離開掌聲喧騰、燈光絢爛的舞臺,不吃剩菜不僅是飲食好惡或習慣,更是爸某種我無法理解的,堅持的身段。
 
想著想著,忽想到天色已暗,待會兒吃完飯,爸媽就要來接我回去了。連忙起身收拾行囊。忙亂間,從背包外口袋掉出學期結束前,同學小敏送我的那幾張快過期的「早餐券」。本打算這些天拿來請客,無奈外婆不喜我們外食,才一直沒機會用。早餐券是為了照顧低收入家庭發放的,小敏說是吃膩了,就送人分享。用過幾回才明白,其實,是在意便利商店店員那種混雜著憐憫與某種難分好歹的眼神。小敏爸媽都在工作,根本不算低收入戶,卻還想方設法弄到證明好占便宜。反觀我家,符合資格爸卻遲不申領,也不知是不願意?不甘心?還是根本不屑?為此和媽吵過幾次,卻依然故我。就像誰也不懂,爸為何老愛對著門外那盆許久未再開過的孤挺花漠然出神一樣。愈顯佝僂的身影常蹲踞在花前樹下,一花一葉細數踅過手邊的流光悠悠,彷彿,躲在自我封閉的角落就能將現實遺忘,或者,被現實遺忘。每回看見爸這副模樣,總不免想起外婆在泳池邊嗟嘆、自比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菜尾」的那番話。難道,爸也是如此看待自己?
 
不再西裝革履的爸不僅外表變了個人似的,連心思、脾氣也總讓人猜想不透。
 
事實上,那株孤挺花也就開過那麼一次而已。
 
在一葉葉細長如劍、塗滿心事般化不開的濃綠之間,在瘦伶伶的花莖上頭,看見二朵貼背相連的花苞;枝椏間另有二枚尚未成形的苞芽怯懦的緊緊偎依著。當時,心想著這樣一個家庭似的沉重,僅倚靠柔弱的單一莖幹支撐,挺得住嗎?就好像走出原先是為了怕與社會脫節才玩票上班的辦公室,投身所有數算得出、有錢賺的業務工作的媽咪一樣。正職是房屋仲介,此外諸如保險、化妝品、健康食品、甚或中古車,都是兼差的項目。在多少個烈陽荼毒或是風狂雨驟的日子裡,媽咪小花般的嬌弱身軀,怎麼頂得住?然而,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不似外婆門前的油桐花,開、落自有年復一年的規律,那株孤挺花凋謝後,再不曾開過,劍一般的細葉倒是終年長綠。如同爸,或是這個家一樣,再見不到繁華盛開的燦爛,卻始終活生生存在著;更像是越來越常吃,卻不似殘羹剩餚的「菜尾」一般,反覆咀嚼的,盡是五味雜陳的生活漫漫…… 。
 
整裝完畢,發了通簡訊催姐她們快回來,肚子就開始咕嚕叫了。才想著找點東西墊墊底,忽聽見外婆講電話時獨特的大嗓門:
 
「你嘛卡緊買來!拖拖沙沙是欲拖甲底時?恁姐夫隨時就會到啊ㄋㄟ…… 。」爸託買什麼嗎?
 
「啥?石斑攏賣了啊?煞袂曉換買黃魚抑是赤鯛仔?會記得揀卡大尾喔!」
 
「啊擱有,彼个日本花菇愛揀卡大蕊ê,鮑魚罐愛買『車輪牌』ê,知冇?」
 
「錢哪會欲拿啦?你咁毋知恁阿姐恰姐夫的性地?莫囉嗦,緊買返來就是,我擱愛換袋仔拿去冷凍ㄋㄟ!」
 
霎時間,彷彿聽懂了些什麼。
 
見我走近,外婆立刻掛上電話。問我餓不餓,隨即端上一碟蒸好的「豬籠粄」,接著就若無其事的繼續準備晚餐。看著灶間、飯廳忙進忙出的矮小身影,忽覺得此刻的外婆,完全不像泳池裡那樣威猛那般剛強。嘴裡咀嚼著溫熱又Q彈有勁的豬籠粄,越嚼越香…… 。
 
「阿母真是的,一個人住的冰箱幹嘛老塞這麼滿?」
 
「小弟這個教授很『黑』喔,哪來這麼多學生送的香菇、罐頭?」
 
天真的媽咪看著桌上再度擺得「水洩不通」的包袋瓶罐,忍不住又嘀咕兩聲。特意探頭,一眼就瞥見在外婆家偷瞄到小舅舅急匆匆從超市買回來的那一尾超大黃魚、一大盒日本花菇和鮑魚罐頭搭配偌大干貝的禮盒。
 
爸一如往常,默默將滿桌的「菜尾」逐一收進冰箱、櫥櫃。這回才注意到,每收一樣,爸總會先看一下標籤,或反覆端詳袋內的食材,狐疑的神色陰晴不定。當爸拿起那尾還來不及結凍的黃魚時,先是愣了一下,臉上隨即又浮現一抹失業近三年來,已司空見慣,卻始終不明所以的詭異笑容。
 
這次,我終於明白。
 
爸臉上揉雜著無奈、愧疚、和感激的古怪神情,驀地在眼底凝成一串露珠,晶瑩閃耀著外婆講電話叮囑吩咐時,喋喋切切,心疼而焦急的蒼老容顏。
 
 
 
 
最後更新日期:2015-1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