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首獎【天穿日】

「媧皇沒有幾多年,夏伏冬愆任自然。只有人間閒婦女,一枚煎餅補天穿。」─宋.李覯

季節還停留在冬天,島嶼上一片被冷風吹撫過的空氣,還凍凝在佈滿水氣的時刻,但是初春的腳步已經緩緩來到,像炭火爐裡燒起的餘燼,一點,一點的閃著重燃的光芒,那就是春天的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吐氣,就讓氣溫更回昇一點。現在的我還在異鄉,因為求學的緣故,離開新竹到中壢已是四年的時間,中間亦鮮少回家。我戴上安全帽,刮著初春的風寒,騎騁在這座異地的城市裡,且臉頰不時因這青黃不接的季節,滑下一滴滴微寒的春雨。我騎著車,在街頭閒晃,找尋能夠療飢飽餐的地方。此時,在我停等紅燈的路邊,忽然傳來細微的一絲熟悉的甜膩滋味,那是屬於很久以前的回憶,但卻也能在異地撞見。嗅覺,最是能夠引動人回憶的五感之一,它帶動的已不只是味道,更有殘留在口頰裡的滋味,傳聞佛經故事中的香嚴童子能夠聞香入道,至此大概也可能理解一二。那是我還在新竹家鄉時,當年的自己長了一張饞嘴,最喜愛的就是過年,因為可以大方地從年節頭吃到年節尾,無須顧忌熱量卡路里,幾斤幾兩的換算,只要全心取悅口舌肚腹,那就已是人生最大的滿足了。在年節頭的時候,阿婆總會準備一鍋蓬萊米,在裡面加入充足的水,隨著刻度的淹起,彷彿是全家的希望,以及過年的歡欣感,都因此膨脹抽長。經過一個晚上,隔天大早,阿婆會把瀝乾的米放入果汁機打成米漿,之後再加入砂糖、糯米粉,放入電鍋蒸熟。那時,甜膩的味道會和著特有的香氣,隨著白煙蒸熟而出,牽引著最原始的飢餓慾望。

我總不能理解,像阿婆生活的那個古舊年代,她後來是如何學會用這些現代器具,製作出滋味極好的甜粄,我問她時,她總是說:「人老囉,要會一些省力的器具。」隨後便將話題轉移至我身上,取笑我總是愛吃,眼巴巴的站在電鍋旁,等待一個個新出爐的甜粄,而我也總是回應她:「三日無食蟲,肚笥毋生活。」( 即民以食為天之意)。之後,隨著年節到尾,阿婆會將剩下的甜粄拿去炸,客家話稱為「油錐仔」,那種刺激味蕾的香氣,跟蒸甜粄時的味道不同,經過高溫的油炸,那甜膩的香氣,被發揮的更加完整,融合一陣陣油香味,聞之使人鋼鐵般的心,都融化地像「油錐仔」一樣甜軟可食,這都是我生命中獨特的印象,唯一的記憶,而阿婆製作甜粄的印象,也緊密的和食物香氣扣在一起,對我而言,這樣的味道,就是打開整個家鄉記憶的鑰匙。

時間拉回現在,這個初春的季節,想著自己因為負笈北上求學,與家鄉的疏離越來越多,如今重新喚醒我記憶的,竟是這不知哪戶人家傳來的食物香氣,揭開過往的鎖扣,那些童年笑語便如流水一般汩汩而出,那時我們不必遠遊,每天總有用不盡的時間,也覺得日子過得好長,只想快快抽芽長大,那便是我們唯一的煩惱,無盡又有窮的憂愁。人人都說新竹是風城,我在小時候便一次次改寫書上的傳說,想像女媧補天時,少補了一塊縫隙,於是風就從那個缺口呼呼灌入我們所居住的地方,因此我們必須努力在天穿日,製作一個個油錐仔,黏起天空的破綻,只是自己想像的故事到了最後,那一塊塊炸過的甜粄,都落到我的肚腹中了,補的是我嘴饞的空缺,飢餓的漏洞。怎知人來到異鄉,就覺得凜冽的冷風吹得更大了,而空缺也不僅僅是在簡單的口腹上,而是
在你想像不到的地方青一塊,紫一塊。再多甜膩的油錐仔,也撫不平那一條條結痂的傷疤。離開家鄉,來到異地的時間,雖然長達四年,卻從未在外地嗅聞過相類似的味道。

如今這嗅覺像一串拎在手中的鑰匙串,直達我夢境的邊緣,也許在夢的最極限之處,我們都是煉化五彩石修補傷口的女媧。而每個人手中的五彩石,也許就是與親人或故鄉的記憶。我回到租屋處,想著這一切,越是思考,就越催促自己的思緒往故鄉飄去。我隨意收拾著行囊,決定回到新竹老家一趟,看看好久不見的阿婆、父母,以及那些家中擺設,一層層鋪展開來的舊物,如同一面面回憶的鏡子,照見更年輕時的自己,也照見逐日老去的阿婆、父母。

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排開一切雜務,車行向南,一路上我逐漸開始回憶。隨著火車上風景般的格子一窗窗迅閃而過,一幕幕的站名與地景的變換,彷彿電影的倒退鏡頭,越接近故鄉,我的年歲就越是往後退,退到只有我知道的青春年華裡,再退,退回那段家中只與阿婆相伴的日子。父母親因工作的關係而時常不在,我的童年幾乎是伴隨著阿婆一起度過的。家中清苦,阿婆總是在半夜一兩點出門,推著一臺從資源回收場買來的舊嬰兒車,撿拾一些資源回收的物品,紙箱、寶特瓶、鐵鋁罐等,用人們丟棄的物品,換取微薄的金錢,她說那個時間最好撿,沒有清潔人員的干擾,又無日照的辛勞,同時亦可以避開同行競爭搶奪。有一次,我央著阿婆,說也想在這半夜的時光一起出門,幼時的我不理解這一切辛苦,只將這暗夜當成是一奇幻的冒險時光,而我嘴巴說著:「我要保護阿婆,出門陪她。」阿婆拗不過我的要求,只好答應。

那天晚上到來,我知道阿婆的奸巧詭計,以前她總是等我睡著,故意不等我而自己躡手躡腳出門,而白天醒來我也總是充斥著沒跟上隊伍冒險的懊悔心情。於是那晚,我懷著忐忑的心思,故意讓自己不安穩睡去,堅持等待出門時刻的到來,阿婆見我未睡,只好一併把我帶去。深黑的夜是濃稠的墨汁,糊住白日光暈曝曬的城市,每走一步都是與黑暗交纏的凝重。那個時侯,原來深夜的城市,是多麼的寂靜,卻也充滿著令人害怕的陰影,蟑螂從排水孔中爬出,潛行在我周遭的地面上,路上亦有一些喝醉的人、流浪漢,幼年的我,實在難以想像阿婆是如何克服自己的恐懼,在如此深黑的環境中,為著那撿拾回收物,換取微薄的金錢。阿婆的第一站是關閉的便當店後門,那裡停放著兩臺可移動式的大型垃圾儲藏箱,直接以雙手翻找,用力撕開位於其間的塑膠袋,
拿出紙盒、寶特瓶、鋁箔包等,白日裡人們生活的一切,印在餐盒包裝上鮮豔的廣告商標,在此刻的夜晚都彷彿成了一種破敗的反襯。夜中,有三三兩兩的流浪狗跟著阿婆,似乎是約定來此,阿婆會丟出回收物中還未被人們吃食殆盡的殘餘,餵食這些流浪狗。看著這一切,我卻害怕了,退縮的念頭在我心中蔓延開來,張開利爪攫食著我僅存的勇氣。原來,阿婆在深夜的離開,所面對的是這樣無盡的黑暗,這座城市隨時可能帶給她孤立無援的風險,也難怪她每次總是不願意把我帶上。想著這些,我就這樣在阿婆身旁忽然哭起來,她以為我是怕,其實我是疼,心裡的疼。

阿婆那天早早便收工了,帶我回到家中,躺在床上,跟我說:「早就說你不要來。」我睡去,阿婆又復再出門,沒有走一回,沒有人可以理解她夜夜出門的堅持。一早醒來,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出去,那些地方一點也不好玩啊,她回答我,說:「血汗錢,萬萬年。」我到了年紀稍長,才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阿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出外撿拾回收物,我也仍然記得,只有到了某些特殊的節慶日子,她才不會出門。那便是我印象中,阿婆親手將和好的米漿放入電鍋中,電鍋飄出一陣陣香氣,一整年如鋼鐵般的辛勞,彷彿都在此刻化為繞指柔,吃食成為最簡單的療癒,而阿婆的形象,在我那小小的心中,她就是女媧的化身,補起的是這片家庭的天,以甜膩黏稠的甜粄,敷在一塊塊裂開的傷口上,讓一切得以完整,使我理解,原來女媧還沒離開這世界,每個家庭中,都有這樣的女媧。

車已到達故鄉,因著氣味而來的我,轉搭公車逐步走向記憶中的老厝,巷弄曲折,拗折著這些年來的浮光掠影,每走一步都是追尋。而今,我們都是自己的女媧,補綴著人生中的天穿,尋向所誌,無從迷路,因有那最初的滋味作為前引,我們永遠可以找到當初的自己。來到家前,我吸了口長長的氣,閉上眼睛,讓童年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重合,敲一敲沒有電鈴的老門,喊聲:「阿婆,我轉來囉!」。
最後更新日期:2018-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