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優等獎【河水彎彎】

河水彎彎
九月底,鬱鬱遠山偷偷地發了這一搭那一撮銀白。五月雪闌珊地開在九月,似藍天無意遺落山頭的幾片白雲。有人說是因為地球暖化、氣候異常;也有人說桐花本就一年數開,毋須少見多怪。我以為⋯⋯搖搖腦袋,不再想九月的桐花因何而開,走上河堤,想看看水。

以前,在家的窗口便能望見河水。現在,築起了高高的河堤,儘管堤上有花有樹,但要看水,非得爬十來級階梯。

上到堤岸,點點晶晶,慵懶的水面把太陽攪成細碎的金沙。水岸的芒花酡紅含苞,羞羞地等著遠方的九降風。灘頭灘尾兩隻鷺鷥,彎著脖子耐心地守候。唧嗚∼藍影掠過水面,點水,啣著一絲銀光揚長而去。兩隻鷺鷥伸長脖頸愣頭愣腦地左右瞅瞅,不知是惱那魚狗亂了水面,或是嘆那身手俐落?

曾經⋯⋯,我也如那鷺鷥,縮著脖子坐在水岸盯著釣竿,愣愣地等待⋯⋯。

曾經⋯⋯,一家人不管冷風烈日,在河床彎腰低頭篩砂石⋯⋯。

曾經⋯⋯,爸鋪的大石頭,讓村人過河不必涉水,不怕水冷腳濕⋯⋯。

曾經⋯⋯⋯。

過河
滴溜滴溜映著天色、無欲無求地流著的小河,也有變臉駭人的時候。

無風無雨的下午,我和家住後山腰的同班同學,嬉耍著涉水過河。遠遠地聽到叫聲,是二叔在田裡呼喊。我們一個捏著草蜢,一個捧隻青蛙,弄不清喊的甚麼。二叔吚哩哇啦大步奔來、雙手像趕蒼蠅急揮,又跳腳地指指上游。我們相視莫名其妙猜二叔是吃了甚麼藥?「阿姆哀 ∼」轉頭才瞧見河水上多了一層尺半的泥濁、吐著泡沫鬼一樣掩來!已近不到十米!回身吚哩哇啦喪魂地奔,屁股書包都水濕了離岸好遠才停下來。驚魂甫定氣喘吁吁,望著那泥泡沫眨眼就到了彎潭,啪啦∼撞向山壁濺起人高的水花。好險!再慢─哪怕只要半秒─撞在山壁上的就會是我們,祭給水鬼的就不光是青蛙和草蜢了。叩嘍叩嘍∼這才聽到水底滾動的石頭,水上漾滿綠綠的浮萍和布袋蓮,深深淺淺忽高忽低像跳著舞迤邐而去,要沒有一股泥腥還真有點兒詩情畫意。緊接著過眼的枯枝斷竹、爛瓜破瓢就不那麼悅目了。轉身要走,一個娃娃勾住了我。金髮白衣,紅撲撲的圓腮上長長的睫毛像兩道柵欄,底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直望著我。被勾去了魂我不由自主向渾水走去─不曾有過玩偶,揀回去小妹一定非常歡喜─「水太⋯⋯太急,揀⋯⋯揀不到。」被同學拉住。吚哩哇啦二叔又在對岸比手畫腳,水聲掩去話音不知說的甚麼醃缸缽頭,八成是要我們別逗留走水泥橋趕快回家。依依不捨被拉著走,一步一回頭,滾滾泥水裡只見破桌爛藤椅、死狗死雞,還有泡白了發脹的豬肚皮。

走到半路,天光像滅了燈火說黑就黑,鋪天蓋地的烏雲趕來一陣冷風「會⋯⋯會落⋯⋯落水咧!」同學話沒說完撒腿要跑「跑甚麼!半路還不是一樣淋濕。」我說,照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

果真,才剛到橋頭就滴滴答答落下大水珠,接著嘩啦嘩啦把我們淋個透徹⋯⋯。

後來⋯⋯媽燒了盆熱水讓我沖了個痛快。餐桌上免不了被爸念了幾句,但我心思隨那流去的洋娃娃晃晃悠悠,沒聽進爸念的是瓠仔是芋仔。後來⋯⋯那同學幾天都沒來上課,老師說傷風感冒了。我自顧自的玩樂,不曾去探望。不久,他家搬了,不知搬去哪裡就再沒見過他。

灘頭灘尾那兩隻鷺鷥,不曉得飛去哪裡。泥灘上一截枯木半邊濕黑半邊粉白,粉白上的斑斑點點大概是鷺鷥守候的遺跡。這枯木曬乾了會是多好的柴火!

大水樵
爸提著短褲頭拄根棍,攲攲斜斜一步一探過河⋯⋯

昨兒傍晚站在剩不到一半的田邊,眼看著滔天怒水兩叢三叢、一列一列地刮去稻叢,爸鐵青著臉莫可奈何。都抽穗了!那是我們繳學費過日子的指望哪!晚飯,爸憂心忡忡扒沒兩口就回房睡了。我們也悶聲地囫圇吞,一屋子超低壓。今早,除了小妹,我起得最晚,可天還沒亮呢,都到河邊看大水退去了沒有。

天殺的!田呢?稻呢?怒水連夜刮去另一半田,稻穗一棵不剩!滿眼亂石磊磊綿延,從屋前一直到⋯⋯水邊。

媽和二姊捏著心看河水,三哥躍躍欲試捲褲管也想淌渾水,被媽喝住。爸在水中央⋯⋯我站在後面環視我們的⋯⋯田,這要怎麼去復原?要翻去多少的石頭?得挑多少土?要花多久的工夫?真想嚎啕大哭!沒哭,只長長吐一口氣想學爸把氣嘆得意味深長,卻一點兒都不像。媽轉頭攬我的肩,我扭開。我氣,氣自己嘆得不像樣,氣媽和二姊─水打田成這樣卻都沒流淚。

「哎呀─」二姊驚呼。爸一個踉蹌撲進水裡,再站起來,渾身透濕,這下不用提褲管了。河水過腰⋯⋯齊胸⋯⋯我們都屏氣捏拳一顆心哽在喉頭。「啊─」二姊最沉不住氣。爸的棍子被水漂去,人沒了蹤影⋯⋯終於又探出了頭。爸的水性我們都清楚,卻仍然讓心跳停了好幾秒。

爸趕早半漂半游冒險過河,是去搶大水沖來的木頭──我們叫大水樵。有年漂來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樟樹,被下游識貨的趁早占了去,賣給製材所得了近千元,有野心的便也想發筆橫財。可想發財的多了,得看誰的手腳快。

搶大水樵有它的規矩。沖進人家田裡的算是人家的,去爭也爭不出個道理。岸上、水裡瞧到中意的,就手揀幾顆扁石頭疊在顯眼的位置,就表示這木頭有主了。先到的疊一大一小兩個石頭作記號(爸說起碼得兩個,一個不算數。因為樹根常會夾著石頭,或大水湊巧在樹幹上留下顆石頭。)後來的疊三顆、四顆,避免重覆了混淆。早到的不會一網打盡,總要量力,占了幾個省事的好木頭,費勁的就留給晚來的。住水邊的都熟識的鄰居,想發財卻不能丟了作人的道理。

眼明手快來回巡過兩次,每根大水樵都有人占了,大家都同時緩下步子,不急躁了。誰的秧苗全淹了土!誰家的田又進了石!誰家的被打去幾塊田⋯⋯,大夥兒聚一起交換了情報,哀嘆幾聲,這就準備進入主題了。

通常是搶到最粗最好的木頭那主,請大家共同評鑑評鑑他那木頭值幾元錢?是賣斷給製材所還是鋸成板子自己釘個櫃子划算?那通常是樟樹或是楠木,也有龍眼相思或水柳嵙,要碰上黃牛檀,那是撿到寶了!立刻傳遍村子引來圍觀。這麼你看看我的、我瞧瞧你揀的,彼此評鑑過了主意出完了,大家都心裡有了譜。天光也大亮了,這才散去,氣定神閒地回家填肚皮。還留下的是想用兩根或三根換人家一根好木頭,在談著交易。也有那遲起剛到的,尋的是別人都沒看上眼卻還能燒水暖菜的渣滓。只要夠勤快,往河邊尋去,總能帶回一點東西。

整田
不管是沙土掩去秧苗、還是亂石樹枝沖進田裡,或者被水刨去半塊一塊稻田,我們早已司空見慣,因為我們的田就在水灣邊。可連根帶底地刮個精光,卻絕無僅有。無沙無土,只剩大大小小的亂石、和好大一叢連頭帶身的毛竹。

爸先擱著大水柴,鋸幾截毛竹當樁,拉上繩子為界,和媽翻著石頭砌田埂。三哥拿鋸子我持柴刀,連手劈砍毛竹。二姊和小妹拉去一旁成堆,準備曬它幾天點把火燒去,到時丟進幾條蕃薯還可以當點心。說來容易好像烤蕃薯唾手可得,誰知道竹子纏滿了破布、芒草、麻繩和爛草蓆,看著僅有一叢,清開了好大一堆倒像有三叢,我們奮鬥了好幾個下午才完成。砌田埂更麻煩,得耙溝、疊石、挑土填縫隙,而帶著草根耐水沖刷的泥土,得走老遠才有。原來滿坑滿谷的石頭夠煩惱吧?可田埂才疊到一半大石頭就用完了,還得從別處去挑。分工合作,媽擔石頭爸砌田埂、我鏟土三哥挑去填石縫。但剛升上國中的三哥太瘦小,畚箕挑不離地,爸特地連夜新做了隻小勾搭。畚箕不夠輪替,把洗澡的鐵桶都給用上了。小妹顧灶火,剛高過灶頭的二姊墊張板凳煮飯炒菜。灰頭土臉半個月,總算把田埂砌得嚴實。個個都兩手水泡腿腳刮傷,疲累不堪,可田裡只有石頭,還得挑土。

我鏟了幾天土,把篩砂石長出的繭整塊翻起。「好痛啊!」哭喪著臉把手伸給爸看,想博取一點安慰。「牙根囓等,忍一下。」爸一臉稀鬆。我心裡有氣「痛死了!」「真痛啊!」三不五時便去爸跟前訴苦。

「先轉去洗身!」爸終於不耐地迸出一句。我如願了,將鏟子交給三哥。

當晚,爸脫衣準備洗澡。脖子曬得黑亮,肩上黏塊毛巾也一片烏黑─是凝了的血。爸拿熱水濡那毛巾,咬牙瞇眼揭了下來⋯⋯。

第二天,我拿布條紮緊手上的破皮,繼續去鏟土不敢叫疼。我完全理解了「囓牙根」是甚麼意思。那時,大哥在外島當兵、二哥去做學徒、大姊賣給人當養女,爸媽咬牙撐了過來,沒讓我們一個失學。也許是因為經過了這些磨難,個個成績都不壞。得的獎狀爸用飯粒貼滿一土牆,親友來時也有了炫耀的材料。

土屋改建時,沒人問那滿牆的獎狀哪裡去了。爸往生後,在他那楠木釘成的抽屜裡,翻出了一捆一捆的獎狀,都給蠹蟲咬得千瘡百孔。

當年爸順手栽下的毛竹頭,後來在田邊長成一整排。沙地裡的竹筍格外清甜,我們吃了十幾年,再一場大洪水,不知又刮去誰家的田裡生根了。

抓魚
如果老天大發慈悲,或祂正忙著折騰別人,那灣小河的魚蝦就偷偷地肥了。住水邊,抓魚不用人教,有樣學樣,吸溜著鼻涕還走不穩當呢,會了。

蝦子退著逃,從牠屁股一手拱成漏斗,一手在前頭撩撥,牠一竄就進了漏斗,手到擒來。螃蟹橫著走,照樣從後方下手。得低得慢,拇指中指掐住硬殼,食指頂著牠背,牠便夾不到你。掐住了趕緊提出水讓牠肚子朝天,牠腿腳再有力也只能虛張聲勢,氣得滿嘴泡泡,牠是公是母,你還可以順便瞧一瞧。穩石生苔,狗頷仔(蝦虎)都在青苔長得黑綠、四平八穩的石頭下做窩。在黑綠的苔色裡找到一小堆新翻出的細石細沙,那就是牠家的大門。右手漏斗守住洞口,左手掀石頭,就像地震了人們死命逃往大門,這就到了你手裡,還常常一石二魚公母都就擒。至於成群的溪哥和鯽魚,看看就好,你長八隻手也攔不住一條!得用釣的,或者⋯⋯。

「囤水捉魚囉!」三哥拿著沙耙大聲喊。爸和二叔鋤頭畚箕加勾搭,其餘的人人手裡鍋桶瓢盆「捉魚囉—汪—汪—哇—」匡啷匡啷田埂上一路縱隊鼓譟,汪汪是午睡的黑狗驚醒了叫著跟上來,哇是小妹太興奮盆子掉到田埂下,想撿卻把人給摔進了田裡!媽趕上來拉起小妹,一身爛泥,無妨,反正早晚都是這個樣。眾人眼都沒眨一下,照樣大步鼓譟像趕廟會一樣叫囂。

「這裡耙溝闢水,那裡挑土囤水。」後面還在蹦跳吶喊,爸已在前頭發號施令。三哥堂哥一左一右耙溝,二叔挑土,爸在淺灘上翻石頭攏成一路。

「你腳髀( 大腿) 恁粗!」「你个恁白!」姊妹們挽手捲褲管,評著誰的腿白、誰的腳較粗。這裡漏水了!那裡那裡又滲水了!小蘿蔔頭光靠嘴皮不費力氣。片刻,淺灘下的水就乾了,溪哥鯽魚掙扎蹦跳,陽光下一閃一閃得好不熱鬧!

眾人一擁而上急得像搶頭香,啪噠─抓起魚就往盆裡桶裡丟去,那倒楣的頭香就摔暈在盆底。哇─又是小妹!坐著嚎哭,一定是給青苔滑倒了。啪噠─啪噠─大家撿魚都來不及,哪有空理她?沒人幫她,乾嚎兩下就耐不住一旁噼啪蹦跳的魚兒,抹抹淚水怏怏地又低頭抓魚了。「哪位來个烏貓公?撿的魚仔恁大尾!」三哥還要去逗她。小妹一臉泥黑淚痕未乾,咧開嘴傻傻地笑。「愛哭愛笑,鴨嬤打孔翹!」大家補上一句。皺起鼻子「哼!」小妹扭頭、抓魚出氣。

日影西斜,啪噠啪噠的聲音也稀稀落落。媽和二嬸已回家換過新盆新鍋,這已是第二回合。可鯰仔鰻仔和鯉仔,還藏在草邊大石聚積的窪子裡,那是第三回合的重頭戲。爸和二叔掀開大石頭,三哥堂哥瓠勺水桶舀了水就潑向草叢。我眼明手快去撿順水潑上來的鯉仔,潑啦─兜頭一桶水沖個結實,我吱呀蹦跳─肚子裡扭動滑溜─拉開衣服是條黃鱔!

窪子裡的水舀乾了,有鱸鰻、鯰仔、塘虱和黃鱔,有蝦有蟹有鯉仔,當然也有溪哥鯽魚和狗頷仔,又是滿滿一大桶。

天將黑盡,分不清石頭和毛蟹了。爸將囤水的石頭泥土耙開,待魚子魚孫大了肥了再來。

一身魚腥,月彎初露。提著桶裡滿滿的收穫,這日子多麼快活!

沖去魚腥、啖了魚蝦,姊妹們一頭點油盞火在井邊殺魚,一頭在灶上起鍋炸魚。炸魚不會殺魚費工夫,我拎草蓆到龍眼樹下聽爸和二叔打嘴鼓。樹梢上一眨一眨的是星星,忽高忽低一閃一閃的是火焰蟲,紅紅的、時明時滅的是爸手上的新樂園。灶房嘰嘰咋咋傳來魚香,爸和二叔呢呢喃喃商量,漸漸的我已分不清是火焰蟲還是星光⋯⋯迷迷濛濛⋯⋯爸把我抱了起來,我趴在他肩上⋯⋯井邊的油盞火熄了⋯⋯一屋子炸過魚的油香⋯⋯。

河水時左時右忽彎忽直,有時刨去田土有時又帶來魚蝦。前一刻殘酷地讓我們斷腸,轉眼又溫柔地給我們希望,我們的日子便這麼既苦又甘⋯⋯。

嘎─嘎─兩隻鷺鷥又飛回來,為那截枯木爭著地盤。

會是先前那兩隻鷺鷥?心念一動,就記起蘇東坡的兩句詩─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竟有幾分應景。

長日將盡。河水彎彎依舊,可祖祖輩輩流血流汗的田土已被徵收;天光依舊,水色暗濁;水聲滴溜滴溜依舊,卻老帶著古怪的泡沫;涼風習習依舊,但常常讓人噴嚏連連;山形依舊,可村裡我叫得出名字的,逝去的已比活著的多得多⋯⋯而我自己,也已髮白齒搖⋯⋯。
最後更新日期:2018-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