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佳作【以「米」字為部首】

坐在故鄉的飯桌邊,你與記憶思索著,是不是來編一部小字典,記錄母親的勞動。那是以炊火蒸煮、富含水份,以田裡的新出作物來點綴的許多美好。這些美好,構成了你體驗了春天的繁盛,是夏季低吟的輕歌,是秋日疾疾拂過地面的商風,也是冬夜團聚的暖慰。

1. 糶糴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詞,一出一入,出為「跳」音,入為「迪」聲。既是「出」,又從米部,就是賣米營利,而「入」就是買米回家。

以往,家中都向米店叫米,母親會特別叮嚀:「要好吃的米,新米舊米各摻一半。」不久,米店的伙計便會扛著米來到家裡。伙計總是壯碩,孔武有力,精神抖擻地將米袋倒置,然後盛滿整個米缸。米落缸的聲音,母親說,她很愛聽,對母親來說,那是生活豐足無缺的象徵。母親並不挑食,但至今仍不吃蕃薯,即便現在吃蕃薯的養生風氣頗盛,她仍敬謝不敏。她喜歡白米飯,喜歡吃飽,有體力勞動的感覺。

米,是以前農村社會的生活重心,當然也是重要買賣。你每每寫起這個詞,右邊的「翟」,總有整間倉庫都堆滿米糧的意象。那大概也是造字者對於生活充滿憧憬的想像。

現在,在家煮食的人越來越少,米的食用量也逐年下降,已經很少人會向米店叫個幾十斤的米,多半在超市買個一袋真空包裝的米,放在冰箱,米量減少的速度也頗慢。

吃飯。離家求學、工作後,母親最在意的,就是你是否吃飯了。就連失戀時,躲在家裡,你異常專注地耽溺在一種傷懷和頹廢中,母親也強迫你起身,吃飯。以前,會湧現一種不耐的情緒,現在想起來,那是一種面對人生的智慧。母親早就勘透了這個秘密。要活著,就要吃飯,吃了飯,才能有力氣去面對所有的難題。所有顛簸踉蹌都要帶著米糧,所有的流離尋岸的過程都要有吃食,這樣,才能活著,剩下的都是虛妄的空談。

糶糴,不僅在形容米糧的買賣,也在訴說,圍繞著人生起伏的命脈所在,你出你入,都要記得,大地孕育出來的作物,將療癒你的餓,餵養你,以一種樸直的方式。

2. 粄
母親的粄,原來就是飯,粄是飯的異體字。

因為日本人無法適應在來米,因此留學歐洲回返國的磯永吉,受命來到臺灣改良稻米的品種,他是在一次登山的機緣,從高處望見了位於草山的竹子湖。氣候與環境適合試種
稻米,於是進行了一系列稻米改良培育的實驗,成功培育出蓬萊米。

你在出差時,曾在日本的新幹線上,趕時間買了一個飯糰充飢。嚼著冷冷的米飯,想起母親那一鍋熱騰騰的白飯,不知為什麼,喉頭緊了起來。母親的米飯有一種溫柔的感覺。在筷子起落,夾食桌上一道道好吃的菜餚時,你永遠不會忘了再挾一口米飯,飯的存在,默默的,無言,卻那麼充實。

幼時生病時,母親會替你熬上一鍋粥,米粒微微模糊於粥湯之中,稠稠的,卻更容易顯現出甜味。總是一支湯匙,一口一口緩緩嚥下,發了一身汗,那些小病,似乎也不那麼磨人了。

母親說,吃飯吃蓬萊米,做粄,用的可是在來米。母親的「粄」,是把米以巧手變成各種完全與白米不相似的佳餚點心。猶記母親常要你帶著浸好的米,前去鎮上的米店磨成米漿,再提回來。此時,她已經準備好了慣用的大塊石頭,將一部分米漿倒入布袋,緊緊地縛在長凳上,把水份一點一滴地壓出來,地上,總流有一小條白河道的,通往低處,最後不見蹤影。

接著無論是米漿或是脫水的粄粹,在母親有魔法的手裡,化成了各式各樣的食物,那是和上紅糖,形狀像是柿餅的「假柿子」,那也是母親小心翼翼,將白蘿蔔切絲( 啊!不用手切,當無好食! ),接著,肉絲、香菇絲、蝦米下鍋去炒,混入沒脫水的米漿中,種種美味凝結在蘿蔔粄方塊之間,切片煎香,才知道那與熱度、醇油交響出來的滋味,可以當早晨喚你起床的餐點,蘸點醬油,可以當做午後點心,甚至是一餐的主食。

更碎小,更不經意的魔法,是小時候,家境不寬裕,過年時,母親特地留下一點米漿,盛在碗裡,替你放在鍋盆之間固定住,悄悄跟著主食炊好的水粄仔。有時是甜的,有時糝上一點白蘿蔔粄的餘屑,( 有時還是榨完油脂的豬油渣呀! ) 成為鹹味的。妻聽你訴說時,曾傾著頭說:「聽起來像是我們的碗粿啊?」可是,那絕對不同。因為母親睜著發亮的眼睛,示意你進來廚房時的暖意不同,母親看著你以小叉子撥動靈滑的水粄仔塊,又憐又愛的笑意不同。母親的愛,不同。

母親給的,永遠不同。你的孩子,每每央著她做QQ 的粄條。視力已經不好的母親,幾乎無法辨識鋪在鐵製的淺盤上的米漿,到底夠不夠厚。站在母親起好的蒸籠邊,廚房已經充滿了水滾的騰騰白煙,你接過母親手上的淺盤,左右搖動,使米漿均勻,「再加一點。」你對母親說。

然後繼續剛剛的動作,再掀起蒸籠的蓋子,放進去蒸。母親露出欣慰的表情:「這可不能說是我做的,是你
呀!」

「『我們』做的。」你把手搭在母親的肩上,忽然覺得母親縮小許多,彷彿也是你的小孩。

母親提過,結婚多年,肚皮一直沒有消息,承受了家族很大的壓力,最後生下你,人生才圓滿的往事。那是你知道何謂「新丁粄」。母親年年都做粄到廟宇求子,喜獲麟兒後,欣喜若狂,立誓要好好酬謝神明。「我用誠心,做了好大好大的粄酬神。」母親邊說邊比手勢,真的很大,「贏了那一年的闘粄!」

然而,母親從未要你在人生的路途上與他人相較,她只要你平安健康,努力盡心就好。母親常說:「每個人都很努力,有贏家就有輸家,輸家大家輪流當,就不會難過很久。」

但是,你知道,母親只會為你,去贏得每一場勝利。就像她的發粄,每次掀蓋,熱氣騰騰中,發粄一定要咧嘴大笑,代表今年一切順利大發。你知道,「發風落水」,母親都會為你去闖。

3. 粽
母親的粽子,是一絕。每到端午,母親的手就忙了起來。母親會費心地炒香蘿蔔乾、豆干,金勾蝦米,然後仔細地刷洗粽葉,洗米,再把花生加進米中,炒香。

母親的手,動得飛快,目不暇給地,一顆飽滿的粽子便成形,纏上乾淨潔白的棉線,一串一串,沉甸甸地掛在原是曬衣用的竹竿上。

蒸粽子時,熱氣騰騰,空氣迅速加溫、濕熱的夏日午後,是端午的記憶。

別以為粽子只能以糯米包住餡料的美味,母親的粽子,除了米,尚有母親擅長的粄,可作為粄粽。母親喜以月桃葉做粄粽,喜歡它蒸煮出來的特有清香,於是摘取月桃葉便是你們這些孩子的工作。

月桃的花朵成串,開出的花朵總是低垂著臉蛋,但是美麗似如裙襬的花型,有時,竟與蝴蝶那麼的相似。摘採有點韌度卻又不至於過老或太脆嫩的葉片,回家後替母親洗淨,便是蹲在一旁看母親變魔術的時刻了。

母親取一團白色的「粄母」,握在掌心成為碗狀,將讓你垂涎的餡料舀一大匙置入,然後捏攏開口,成為一團白色的「大湯圓」,接著取來上了一點油的月桃葉,折成漏斗狀,把「大湯圓」放到漏斗處,接著一邊以包粽子的方式裹起葉片,一邊在尖角處捏塑成形,然後才綁上繩子。

比作一般粽子辛苦的地方,是母親必須站在高溫的廚房內,顧著爐火,每隔一段時間必須掀起鍋蓋,釋放鍋子裡面的壓力與熱氣,否則月桃葉內的粄被高溫蒸煮,會失去彈性與Q 度。母親對這個過程,總是說:「就像孩子,不能一直讓他待在舒服的環境裡,他會失去鬥志,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要讓他接觸一下冷空氣、遇點挫折,才能培養出有韌性,禁得起痛苦的孩子。」

粄粽蒸好出籠,小時候,等不及的你,開心地拆解棉繩,打開葉片,微微震動( 有時要用力一點),就能把熱騰騰的粄粽給推下盤子,澆點油膏,雖然喊燙,仍捨不得放下手上的筷子,仍要與Q 黏的粄粽奮戰一番,咬到一口才願意罷休。

成年後,母親的體力大不如前,做一次粄粽,是個大工程,偏偏粄粽講究新鮮度,也不宜久放或冷藏,數量無法多做,讓你可以慢慢享用,因此你吃在嘴裡時,滿懷感恩。現在,已經有耐性,等著粄粽慢慢散去熱度,感覺筷子撥動粄粽的阻力,那是美味的象徵,然後淋上和了切碎的蒜和甘醇釀造的壺底油膏,一口一口慢慢吃。粄粽與齒牙拉扯,延展開來,不願意輕易斷離的彈性,恰如你不願意忘懷家鄉滋味的眷情依依。

你的筷子停在那堅持挺立,不畏可能被摧毀的粄粽尖角,原來是不可能成形,柔軟的粄,因為母親的巧手捏造,形成了可愛小巧的小山丘。母親的手何止捏出美味的角度。

母親與孫女嬉戲時,也喜歡伸手捏她的鼻子:「捏!捏!捏!鼻子挺挺變美女!」她也捏出了對兒孫的愛,她捏出了一個家,把你們捏著拉著,長大了。

你想著,你是否能堅持著母親以愛捏塑成形而茁壯的一切,是否能為母親捏出一個無憂的晚年呢?

4. 糟
有些食物吃過後,就只是食物,不會有其他的想法,然而你喜歡一種食物,具有時間感,趕不得,有時慢不得,要恰好適時地遇見它,在最適當時刻。給它時間、空間,它變為釅美,甚至超越想像。

紅糟便是這樣的食物。

母親製作紅糟的過程,對你來說,是一種莊嚴儀式。那可能也是母親生活中最具鮮豔色彩的部分。紅麴米,原是浸泡在米酒中,然而後來,純米酒添加了鹽分,母親改以日本清酒替代,風味更好。

紅糟的發酵,彷彿就是家族史的書寫演繹。有些是同根血緣的關係,有些是外來的姻親結合,不論是何種因緣相逢,都是一家的羈絆。紅糟缸裡的紅麴米,綻放了它的熱情,讓熟爛的白糯米沾染了歡樂的氣氛,紅透了耳根。因為時間,因為愛的麴菌,漸漸發酵、蘊化出醇濃的酒液,打開缸蓋,你聞到了時間堆疊、幻化的香氣,縷縷飄出,雖然你看不到蹤影,但是它無所不在地翳入空氣中,也跨越了記憶。

你的記憶。

母親喜歡以紅糟醃漬白煮的閹雞,讓白色的雞肉染上深深淺淺的紅,吸入酒香,甜美肉質的雞肉,有著過年過節的喜氣。母親也以紅糟醃豬腳,切片後,整整齊齊地擺盤,在白盤上開出一朵春天的紅花。以紅糟醃上厚肉片,下鍋油炸,油炸發出的聲響,是一種踏實、濃厚的聲音,紅糟配以高溫熱度的烘托,幾乎融化了你的心。
製作紅糟,會有兩種產物:紅露酒、紅糟。若要酒液濃醇,必須繼續靜置發酵,然而紅糟則不可過度發酵,要適時地與酒液分離,和上鹽後,放入冰箱冷藏,否則會失去風味。你想到,人與人相處,需要智慧。

母親的廚房,不僅是烹調菜餚的場所,也是調解人際瑣事的地方。母親常是一邊切菜、或是揮動鏟子、調整爐火,一邊聽著從後門走進廚房的家族親戚、鄰里友人抱怨、敘述,有時甚至哭泣。多半都是女性,或是氣憤難平,或者失神無主,各自訴說著自己的難題。母親一邊忙著手上的事,一邊提出看法,適時安慰,你時常懷疑,母親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沒有漏掉重要的關鍵,並未荒廢正在進行的烹煮,還能針對不同的人,提供不同的解答⋯⋯那全然是因為,她對於來者性格的理解,以及家庭背景的熟悉。母親約莫是從製作紅糟的過程,理解到了適時適性的重要,好的溝通,來自彼此的信任,以及出自內心的真誠關懷。

我們在一件事搞砸了時常說:「糟了!」但其實,「糟」了不見得很「糟」,你想著。

5. 米客
古人結繩以記事,進而有了文字。文字或刻於獸骨龜甲、竹片,或寫於莎草紙,或羊皮上,以文字來傳遞心意,記錄心情,是那麼重要而美好的事。你忽然想替自己的字典,添加一個新字。妻笑你異想天開,然而,每年英文字典都會收錄新字,不是嗎?文字的生命力,在於使用,也在於創新。你想創造一個新字,一個對你有意義的字,那是賴米為生的客家人,「米客」。

米不僅可以變化為各式各樣的食物,更重要的是,它是活命的主食,是生活的根本。你想到,在義民祭時,挑擔奉飯給義民爺就是重要的一環。奉的不是鮮花素果,不是今日裡放置的零食餅乾,最初開始,挑的就是飯菜。沒有交通工具,沒有四通八達的道路,於是人力、扁擔,就是運送飯菜唯一的方式。要算準用飯的時間,要顧及食物的新鮮,挑擔疾行,是熱情的驅動,是感激的心意。沒有今日便利的免洗筷與紙碗,奉飯時,還要記得帶上碗筷,一路上,飯菜沉重,碗筷搖晃發出聲響,或許就是這樣交響的過程,使得枵腹飽食,使得保衛鄉里的責任不至於寂寞孤立。

你將「」的讀音命名為「樂」。你想不到更適合的讀音可以概括這日常生活的點點滴滴。只要有那麼一點的笑
容,所有苦澀的生活,也就緩緩地回甘,只是那麼一些值得回憶的幸福,一切的艱難顛撲,也就漸漸地消散,讓生命樸實的質地顯露出來,也許有時間的刮痕,淚水的迴紋,但那都是一種學習,一種體會。

你將「」鄭重的寫下,在電腦裡將它創造出來,那是你的詮釋,屬於愛的新字。

生活的書頁裡,有那麼多的字,可以寫成一首詩,組成一段隨筆。而這些字都能以部首分類,便於你在記憶之井裡汲取,思緒不致枯竭。你以米字為部首,構寫了專屬於你的生命故事,人生,是一本無可取代的字典,只有你能翻找到獨特的字詞解釋,獨一無二的篇章。
最後更新日期:2018-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