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佳作【普契尼】

一、
我從沒見過桐花。
兒時的庭院,淨是些蘭花。精緻的盆栽、纖細的枝,在爺爺的手底下悉心地呵護著,安置在家中深深庭院裡,隔絕了馬路與喧囂與懸浮粒子,一朵朵孤零零的養著,像溫室一樣。

兒時的花是蘭花,我從沒懷疑過這件事。
爺爺在世時,一整個大家庭,被命令要圍在大圓桌邊吃飯。藤條就掛在冰箱的上頭,誰不乖,爺爺就打誰。至於為何而打,我從沒能知道。只是吃飯時,長輩們總是彆扭地說話,而總有個一兩次,鬧起口角,迸出那麼幾句聽不懂的口語。那幾句熟悉又令人恐懼的口語,常讓我害怕得躲到房間裡,把門反鎖著。隔著薄薄的木門,我貼著耳聽著—那時太幼稚粗淺,心裡只想著「大人該不會在說我壞話吧?」,心慌得想哭。一連串的音符流竄到我耳裡,我擠破頭想聽得明白,卻像在聽無字幕的好萊塢電影一樣,懂得情緒、不懂內容。

「不准在小孩面前講方言。」我長大後,才知道這條爺爺當時頒布的禁令。
家裡有四個小孩,分明是已解嚴的世代,卻無人會講客語。初次真正知道客語,已是中學。那時政府正立法強行推動鄉土教學,班導做了個調查,以便分班教授鄉土課程。班導當著全班的面問我家裡講哪種方言,我一時愣住,漲紅著臉答不上來。這個問題太難,我告訴班導我得回家問。

「爸爸,學校的鄉土教學我要分哪一組啊?」我問。
「你是客家人,當然去客家那一組啊。」
「我是客家人嗎?那怎麼不會說客家話?」我驚訝地說。
爸爸沉默,回過頭說:「⋯⋯客家人,又不一定要會說客家話。」

那天起,我弄清楚了我是個客家人。
然而我從未認真看待過這件事。在我的心中,家就像蘭花一樣,被爺爺一滴一滴灌養著,枕在瓷器裡,吃得安穩、睡得也安穩。客家的桐花、客家的菜餚、客家的語言,都像異鄉一樣,好遙遠⋯⋯好遙遠。

然而媽媽娘家是講方言的。每次同媽媽回娘家,老覺得自己得了自閉症,飯局上只能悶不吭聲地扒飯。媽媽娘家有雞舍,專養土雞給客家人吃,有時我被叫進雞舍作「生活體驗」,滿地的雞屎與雞毛,轟隆轟隆響的振翅聲,我嚇得在裡頭亂竄。外公看見我這般膽小,大聲叫喊了幾句話,我聽不清、也聽不懂,只能一味地回說:「我聽不懂⋯⋯我聽不懂⋯⋯」後來媽媽才跟我說,我踩碎了好幾顆雞蛋。

愧疚感並未能督促我學習客語。爺爺的小孩全是碩博士,爺爺家是頂天立地的活在整櫃的書香裡,在外公家卻是要在雞舍裡東竄西逃。我大概很勢利眼。我從此不再進雞舍、拒絕與外公對話、厭惡跟著媽媽回娘家。

外公在我大學時死了,他的一生中,我從未跟他真正對話過。
我唯一清晰地記得的那句話,是那天他用乾癟的手指粗魯的指著我,放大嗓子對著媽媽說:「那個外省人!」

二、
爺爺老早就死了。
死前,他戴著呼吸器,手緊抓著姑姑的臂膀,一直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先把那些錢弄好的。」
我從沒想過死亡,它看起來像是瞬間、似乎又是永恆。
而真正惱人的也不是人本身的離去,而是財產問題。
在爺爺闔上眼睛之後,我才開始認識了爺爺這個人。
爺爺,很陌生,或許全數的大人們對小孩而言都很陌生。爺爺在世時,總有許多親戚到家裡喝茶聊天,但常常,我見
不到這些親戚第二次面,因而也記不清楚他們的名字。每個親戚都是個新面孔,他們都與爺爺稱兄道弟,講著滿口我聽
不懂的客語。我滿心相信自己生長於一個龐大的宗族體系之中,而爺爺是其中的大家長。

然而爺爺死後,這些「親戚」從此人間蒸發,不見蹤影。
「那些不是親戚,是想跟你爺爺套關係的人,有些還自稱是你爺爺的乾姐姐或義兄弟。」我年紀稍長之後,問起爸爸這件事,他不諱言的答道。他說:「你爺爺是獨子,根本沒有兄弟姊妹,更沒有親戚。」

爺爺在我十歲去世, 一個太小、小到不知道難過而哭的年紀。在家裡辦起喪禮,場子不大,來的人卻多,多到沒一個我認識的。我被長輩逼著、壓著頭對著一個個「親戚」叫了名諱,用的是陌生的客語口音、叫的是陌生的人。沒一個我以前見過,也沒一個我有再次見過。但奇妙的是,他們每個人不是含著淚、就是面帶哀容喊著哭腔。

「他們對爺爺是真感情,」我心想,「他們比我還難過。」
吃完素齋,親戚們一一向奶奶致意,有的拉著手默默無語、有的抱在一起大哭,也有奶奶對他們愛理不理的人。

「出去!這裡沒有你要的錢!」奶奶大聲罵說,「出去!」說著拿起了掃帚作勢要打。

被罵的那人略顯害怕,雙手手掌向外遮擋著臉說:「大嫂,我真的只是來向大哥上炷香的,沒別的意思。」

「出去!這裡不歡迎你!」姑姑用力地把他推了出去。

後來我在家中四方打聽,才知曉,那年爺爺剛過世要辦喪禮,家中一時無主,也沒人有經驗。在大夥著急之時,有人打著「宗親會」的名號毛遂自薦要來協助我們,自稱是爺爺的遠房親戚,操著一口流利的客語。我們給了宗親會一筆錢,他們則邀了一群不相干的人來參與喪禮。事後,再也沒消沒息,現今我仍沒弄明白他們是誰。

在十歲的我眼中,什麼親戚、什麼宗親、什麼文化根源文化認同,都是不堪入目的大人遊戲。

三、
我不恨爺爺。
爺爺不教我們客語,只是因為它太陌生。
據爸爸回憶,小時候爺爺的媽媽在日本人底下做伙食,境遇不差,以致幾乎與宗親、血緣的親戚都斷絕了關係。爺爺是獨子,在一個與外界隔絕的文化溫室下長大,幼時吃著日本菜餚、講著日本話。後來,爺爺獨力乘著國民政府的開發政策,辦了工廠賣農具,賺了不少錢、買了幾條街之後,才開始有人認親,同宗、同源的朋友們一一靠攏了過來,大夥都操著純正的客家腔,那正是他小時候不允許被講的語言,此時聽來,卻有種陌生的熟悉感,就像隔著一層紗看著故鄉一樣,既不可觸及又虛幻。爺爺就像在溫室單株栽培的蘭花甫進市集一般,初來乍到,見到百花爭妍,興奮昏了頭,只要是花都誤把它當成了同伴。

就算如此,爸爸說,那是爺爺最快樂的時間,他從小過得太寂寞,寂寞到只能認陌生的人為親。就算這群陌生人都欠了爺爺一屁股債,有些至今仍未還。

爺爺輾轉發展了一些事業之後,在我出生時業已退休。我認識的爺爺,總一個人坐在一座檜木桌背後,桌面比我額頭高了點,我踮起腳尖才看得清爺爺的臉,灰白的頭髮、粗濃的眉毛,此時他總是停下筆,透過大圓鏡片不發一語的看著我。像所有小孩一樣,我一直相信不管我長多大,爺爺的樣貌都不會變,仍是那樣莊嚴、紅潤。直到爺爺終於孤零零地躺在棺木裡,我才發現我竟認不出他的臉,那是張寂寞又乾瘦的臉。

爺爺死後好一段時間,庭院裡的蘭花自然地消失了。或許是謝了、或是賣了、或扔了,反正沒人懂得照料,不如清出個自由活動的廣場。聽說喜愛耕種栽培的人們,有種尋根的傾向,他們照顧盆栽就像灌養著自己的兒時。

爺爺是不是也在尋求什麼?

但說來也怪,我從沒見到家裡有人再到那片廣場「自由」活動,我與弟弟也不再往那花叢裡穿梭。那塊地,就像特地
為爺爺空出的位置一般,閒置著。
「不得講方言」的禁條隨著爺爺的死而被解放—但實際上什麼也沒被解放。餐桌上,長輩們仍說著國語,家裡四
個小孩也沒人開口要學客語。
而爺爺的座位,也還是爺爺的座位。

四、
高中的某一天,上完國文課,心中略有所感,因而在家中書房的白板上抄了幾首詩句。古時文人寫詩內容不外乎一些不如意事,爸爸一回家,看到白板上的字嚇得心驚膽跳,協同姑姑合力逼問我是不是壓力太大、或是有什麼困難?

我聽得一頭霧水。十分要強的我,不領情地回說:「不過是寫個詩,幹嘛反應這麼大。」話一出口我即刻後悔,姑姑的表情很痛苦,是我無法了解的痛苦。

姑姑從她房裡拿出一張舊相片,一張泛黃色的黑白照,照片上有兩個女孩,一個高、一個矮,矮的理著一頭西瓜皮、皺眉瞪著鏡頭,高個兒的眼神則仿若看著鏡頭、又像看往遠方,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因為我從沒看過爸爸那一輩的舊照片,家中舊照片都被收了起來,我無從猜起照片中的人名。我翻了一翻,相片背後寫著兩個名字,其中一個是姑姑的。

「她是我姊姊,」姑姑說,「十八歲那年她跳樓自殺了。」
我從不知道我還有一位姑姑。爺爺也沒提過⋯⋯或許是不想提。

她是爺爺的第一個小孩,十分有才氣,精通日文與中文,但也十分敏感,許多行為舉止常不合爺爺的意,太有自己的
想法、太不像個女孩了。姑姑說她活得像個詩人,沉默寡言的、常常把情緒悶在心裡寫成詩。終於在生命的最後一年,
她患了憂鬱症。

那時爺爺正經歷同時喪母、與喪偶之痛,喜怒不定,更無暇顧及這個平時就管教不來的長女。爺爺仍在服喪的某日,她跳樓自殺了。死前留了一封信與一首詩,我無緣見著。

雖然現下我已比她當年年長,仍無法理解她的心情。

但是,一年之內喪母、喪祖母,家中女性長輩一時之間全部撒手人寰,而爺爺又是不善言辭的人,我想她的心情大
概就像自幼生長的根被人刨去掏空一般吧!

爺爺可能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又娶了新妻子,爸爸的後母、我的奶奶。而姑姑此後的一生似乎都在為她姊姊服喪般,終生未嫁。

奇怪的是,我始終問不到她自殺的原因。她的文字、紀錄、照片是存在的,我卻沒真正找到過,而她的屍骨似乎也沒埋在祖墳裡。

既陌生、又熟悉的人。
家庭,本該是每個小孩能堅信不疑的基礎,每個小孩都該了解他的家,因為那是他生長的根。
此時此刻,我卻覺得我的家是個謎團。

就像看普契尼的杜蘭朵公主一樣,明明是熟悉的清朝宮廷故事,卻只能在異鄉語調的義大利文中體會鄉愁的味道。
我覺得自己就像普契尼,妄想用自己的語言,去摸索非自己語言的文化。
爺爺是否也聽過普契尼的〈茉莉花〉呢?

五、
根源。
我從不知道油桐花季的根源是客家的節慶,成年後,有人提起我才曉得。小時候每年爸媽都會帶我至鄰近的峨眉鄉走走,看到白色嬌小的桐花瓣,只覺得說不出的可愛,有臺灣本土的味道。

為什麼有些客家人,在回憶兒時記憶時,追溯根源處,會有桐花開在那裡呢?開在我根源處的、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氣,又會是什麼?

爸爸從小吃著日本菜長大,他會說客語、卻一句日本話都不會說,學也學不會,他念茲在茲的童年記憶是他祖母的一句「吃飯了」的日文。爺爺生長在日本文化環伺的時代,但是客家文化同時帶給他熱鬧與孤獨,是他最璀璨也是最後悔的經驗,也是他的根源。
那我的根源又是什麼?

當兵時,長官要我們確認役籍資料上是否填寫有誤,我看到方言那欄上潦草幾筆字,寫著「客語:略懂」。我拿著立可白,一點一滴的把「客語」的字眼掩蓋掉。

但不論如何覆蓋,透著光,當紙張成了透明時,仍能看到骨子裡頭寫的是「客語:略懂」。
這是在我有意識之前就被寫好了。
有一年,也是如往常的與爸媽在峨眉鄉健行,走累了往家客家餐廳坐。哥哥點了一道客家小炒,爸爸點了粄條。
我隨口抱怨了一句:「客家小炒到底是什麼啊?每次上菜我都搞不清楚這道菜是什麼。」
爸爸的回答讓我吃了一驚,他說:「客家小炒?就是你奶奶常常炒給你吃的豆干啊!你奶奶以前是做餐館的,當初你爺爺就是喜歡上你奶奶炒的客家菜,才結婚的。」

我後來知道,奶奶覺得魷魚不健康,炒的客家小炒刻意都去掉了魷魚,以致我吃了一輩子的客家菜都不曉得。

我有個奇怪的、未經證實的想法。
我想,奶奶的菜是爺爺留給我們的禮物。爺爺自身是吃著日本菜長大,這已經無可挽回,但他想,至少讓下一代吃著自身文化的菜餚長大吧!

或許我真的懂了爺爺,也或許我還是不懂。
但我清楚了,因為爺爺,我的根,也許早已扎緊,不論我自己知不知道。
最後更新日期:2018-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