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屆桐花文學獎一般組散文類佳作【367】

我認得第一條路是家門前的新生路,第一個地形是通往學校的上坡路。學校在山坡上,冬季雲霧籠罩,伸手不見五指,類似電影《神隱少女》的迷濛氛圍。小學生會趁著下課十分鐘奔去圍牆邊,往牆外扔零錢,牆外的雜貨店位處低的坡度一端。老闆不厭其煩撿拾地上銅板,然後拿起自製的長竹竿,頂端綁著撈魚用的網袋,將裝好糖果將竿子伸到圍牆邊。次次銀貨兩訖,大家都很老實。

玻璃櫃裡,透明塑膠罐裡各種糖。全部都是一個一塊錢。巧克力條、麵茶、情人果乾、橡皮糖、泡泡糖。哪怕是真的,一塊一支貪婪的啃著咀嚼著,啊沒錯這就是巧克力的滋味,這就是麵茶,這就是可口可樂橡膠糖,是連情人都沒有過的情人果乾。

於我們而言那就是世界的邊界,我們將辛苦攢下來的零錢,奢侈一把的往外投擲。在這個世界的邊界,識得各種滋味。而雜貨鋪的阿婆永遠不會老似的,永遠彎著快九十度的腰站在門口,像等著孫子回家。後來那雜貨店拆了,圍牆更高了,我的同學也一個個消失了。有人刻意抹去他們的臉孔,巧克力的味道再鮮明,我卻想不起來他們、雜貨店原本的模樣。捉迷藏結束,也許大家都先回家了。

住在小鎮上最熱鬧的中心,市場、學校與農會三點一線;對孩子而言,學校、柑仔店、家,才是三點一線。我們家後面有小河,但我們也玩芭比娃娃,去鄰居家串門子,在馬路上玩橡皮筋編成的「跳高」。

我屬蛇,但我怕蛇。說自己是鄉下長大的孩子總會心虛,我與鄉間親近的機會汗顏的少。連續劇中赤腳踩地嬉鬧的場景,只存在於父母那輩。追趕雞鴨鵝群、河邊戲水、田間野炊,這些是電視盒子裡面的童年。唯一記得家裡養過一條狼狗,後來被人偷偷牽走。

一條狗都沒養過的童年,不能算是鄉下的童年。小鎮裡的物事彷彿一切都小,總是回過頭賞玩記憶裡的袖珍模樣:那省道連接街口的緩坡、那魚腥味濃厚的市場、那放學路隊走下的學校階梯、階梯旁的小雜貨店,大家都是小小的。小學六年級買運動鞋,母親領著我,到街上寫著「資生堂」兼賣鞋的店面,左看右看我就是放不下那雙有著大大勾勾的Nike,「是NIKE 啊!」老闆娘說。
「這雙多少?」
「五百。」買鞋從未超過三百九十塊的母親猶豫了,但我不。
「這可是NIKE 啊!」老闆娘又說了一次。
「是NIKE 啊。」我重覆了一次。

母親捨不得錢,捨不得我。我成功穿上那雙帥氣的黑色NIKE 鞋徒步上學,每一步輕巧得像勾勾那樣漂亮的上揚。儘管後來才知道,那是一雙打勾勾的小鎮鞋。

課本上第一次認識的地理叫做丘陵。老師說,三義是丘陵,就像起起伏伏的山丘那樣,非常適合種茶葉。三義以南的后里是臺地,三義以北的新竹是平原。臺地比丘陵還要平坦,而平原比臺地更平坦,都很適合商業發展。我們看著指紋般的等高線纏繞,似懂非懂的跟著老師手指指向那些遙遠異地的圖面,圖面上的高原、臺地、盆地、平原以及有著長長裂痕的縱谷,宛如全新的語彙。

叫做臺北的地方是盆地。
叫做花東的地方是縱谷。

課堂上,男孩們誇張的比著胸口模擬「飛機場平原」、「屁股丘陵」⋯⋯喂!不要鬧了。老師吼著。孩子們笑不能抑,腦袋瓜有著各式身體模樣的地形。

在我們小小的腦袋的小小視野裡,這些單字音調起伏具有幅員遼闊的氣勢;在茶樹紅土壤之外,雲霧繚繞的漫漶冬季之外,晴雨都令人望而生畏的火炎山之外。我們只知道南邊一點的村落叫做水美,水從何處來?車多繁雜的柏油路面一點也不美。北一點的鄉鎮叫做銅鑼,據說是某種熱鬧的樂器,但這跟地形有什麼關係?

三義古早叫做三叉河,是一條河的名字還是三個人的意思?縱谷,縱谷,聽起來將要縱身一躍的感覺。望著課本上的盆地圖片,我感到模糊而感到奇異。這就是那個盆地臺北嗎?寒假時母親帶著我,坐國光號客運到那盆裡。這是我第一次到臺北。當站前新光三越進入視線,除了驚愕,我說不出話來。這個盆地裝了好多好多的人,有別於我的霧鄉。盆地裡人密密麻麻佈滿地面,山站在很遠的地方。幼稚園裡有下午茶點心,百貨公司有一種香香冷冷的氣味。

對我來說「臺北」是一個裝了父親母親的大盆子,我們許多人的父親母親都在那裡。每個月他們帶著糖果或書本回家,母親會挺著隆起的肚子與還是胚胎的妹妹一起回來。我總是忌妒著她躲在母親的肚子裡,而自己得留在這個地方。

誰知後來時光將我們對調,我留在這盆裡,他們回到山城裡。我學了多種地理,從身體到土地回返身體;學了多種語言,從我到你到她抵達他。最初識得地形的時候,只在乎豐乳肥臀,環肥燕瘦的地表風貌,遙遙一指便時空迸裂的瞬間抵達。懂得第一個寫的字是自己的名字,卻用最豐富的表情去形容愛這個字。那時我們各自生命還沒開始冒險,風雨未至,春花燦爛。

地理,竟見證了成長的姿態。它們長出手腳意義豐滿,不再只是經緯度與稜線上的數字;它們各自有了生命指標,各自衍生豐饒形貌。以一種無人能及的速度。

大學以前,臺灣很大;大學以後,臺灣慢慢變小。一列夜車莒光號,領著我從西半部繞入臺東縱谷。一臺客運,將我載往國境南端。南方的南方,北方的北方,甚至跨越了海峽。一段段戀情的地理學,指南我的東南西北。

島國南方白晝蒸溽,夜晚涼如水的沁爽。古國天空高高的京城,傍晚翻臉下起暴雨。雷聲作響一顆一顆晶瑩眼淚落在南境的玄武湖。山脈以東的海洋,湛藍是由於藍光波長的緣故,肉眼所見的顏色只是折射後的表象,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愛的皮相是色也是空,是每每奮不顧身,是無眼耳鼻舌身意的地心冒險;信仰天時地利人就會和,最終戀人們從千山萬水中血肉模糊歸來,此後無你無我。

我越離越遠,小鎮裡的年輕人像沙漏一樣隨著升學、就業慢慢篩光,留下來的幾粒沙黏在時間的甬道。當離開的人經過數百次時光的淘洗,而他們還在那裡不輕易動搖。偶爾我回家鄉會看見他們,在租書店、渡假村、加油站、7-11,甚至兒女成群。

他們會看見我,目光對上,像是一星系撞見另一種轉速之外的光年。有一次我在租書店遇見那個國小女同學,她跟她的胖姐姐們像三胞胎輪流坐在櫃檯邊靜若盆栽。我拿起言情小說與漫畫,難為情的讓她結帳。她像氣球一樣膨脹許多,快速的看了我一眼。她沒說甚麼,噢,說了「一共五十七元。」

記得那間連鎖租書店的開幕時張燈結綵,過了幾年老闆娘兼賣直銷產品,後來書越進越少而越來越舊。租書店掩不住越來越狼狽的姿態,直到某天我回三義時,聽聞它終於關閉了。

我鬆了一口氣,不必眼睜睜看著它難堪死去。
那地方後來開了一間補習班,每次經過看著那亮晃晃的白色壓克力招牌,心裡總是空空的。
我猜測我們彼此在某些時刻交會,卻也僅只於這一彈指,無數念頭與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交融而後迸裂,再次推離彼此軌道。
再次推離彼此軌道。
那些城市都有幾個類似的名字,新生路、中山路、中正路⋯⋯,簡直像麥當勞全家小七一樣貼心的占據每個城市要道,走在那些路上會觸動鄉愁。

常有旅遊在外的朋友要寄明信片給我,我回覆的地址開頭總是367。
他們問:「咦妳現在不是在新竹/花蓮/臺北嗎?」我回:「但我會回家,苗栗的家。」

踏出家門口,步上緩坡上學的那天起,屬於我的漫長的時光冒險已然開展。家的意義被許多人生情節繁衍,從單數變成複數。從丘陵地上的367 號出發,我途經300 號傻瓜樹看守的宿舍306 房上鋪,隨著西部幹線接替東部幹線來到縱谷裡974 的單人套房。三年過去,我又坐上列車抵達水泥盆地,歷經找房挫折後,在如同的臨時旅館106 號裡紮營,過著買個洗衣籃都猶豫不決的游牧生活。一年後,房東說要賣出,我只得拔營而起,飄到盆地另一端的104 號大樓。

我定下了錨,像剛跨越一個太平洋那樣疲倦靠岸,在水泥叢林裡慢慢發胖。

家成為一種概念,歸來返去總是一串號碼夾雜的句子。但有三處不變:寄件地址、收件人、寄件人。家內化成一種語言,客語說「回來」,發音類似「轉來」。
轉來、轉來,每唸一次很有畫面感。
我曾說:「你總有一天要回去的。」
也曾經得到這樣的回答:「不會的,我會留下來。」
我知道那問句是問進自己的心理,那回答是答覆自己虛妄的幻想。自始至終都在與自己對話。轉來轉去像白鼠跑著滾輪,轉來轉去像幼時旋轉木馬,轉來轉去轉出了三點一線的小地理,轉出愛恨糾葛的情節裡,翻山越嶺、不疾不徐,總有一天會轉回天時地利某個他方,某個地方。

離開小鎮那一天我攤開被牽過的那手掌,等高線般的指紋一路跟隨,如今演化成一幅另一種地圖。明暗未知,唯獨我照見鏡中的自己,遺傳遺傳,遺失而後傳遞,於是長成現在模樣。那熟悉的眉眼、模板似的唇鼻、腔調的慣習、血液的流動,不知不覺間,已將我的形貌乃至靈魂的內裡也滲透。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那個丘陵地上的小鎮那麼小,卻裝得下那麼多人的一生。
最後更新日期:2018-09-10